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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我……”
“你是我徒弟。”丹阳子打断他,“九百年前就是了,其他的,我不管。”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洛爻嘟囔道。
“你才老糊涂!”
洛爻笑出了声,“我逗你玩呢,师父,我不会这么轻易就认命的。”
他不会死,他什么都可以放下,但命不可以。
没了命,他就再也见不到江胜雪了。
他是魔种,那是上天注定的。他爱江胜雪,那也是上天注定的。
既然都是上天注定的,那他两个都要抓住。
人类的生命太短,短到爱上什么都不为过,放下什么都不为错,可洛爻是魔。
他什么都不会放下,他只会拿起一切,将他们牢牢攥在手心里。
第六日时,洛爻离开了。
他走时什么都没留下,静静地离开了流萤谷。
江胜雪的毒快治好了,他或许能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可洛爻不一样,他现在身份特殊,能不能活过明天都不知道,他只能成为影子,活在阴暗里。
他虽非真身降世,可仍拥有部分神通。例如化形,例如像影魔那样,藏在影子里。
但有个副作用,他一旦用了影魔的入影能力,便会彻底失去意识,沉眠于永夜深处。
可他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洛爻为了能早日苏醒,寻了个气息孱弱的凡人,悄然潜入其影子中,就此沉沉昏睡。
待他苏醒那日,他想。
他一定要,好好藏起来。
第157章 若护着师兄也有错
“小离,过来。”
闻言,风无离纠结片刻,终是提步走了过去,“师兄有何吩咐?”
召烨冲他浅浅一笑,“吩咐你不要再练剑了,快去歇会。”
“知道了。”风无离道,收剑入鞘。
召烨将他牵至椅边坐下,抬手拢起那匹素白长发,缓缓为他梳理,“如今距那魔种出世已过百年,小离可有什么打算?”
“……”风无离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说,“师兄的打算就是我的打算。”
“师兄的打算?师兄的打算是希望小离能够放下心结,到人间去走走,可好?”召烨轻笑道,将他的及腰长发束至脑后。
“好了。”召烨松开手,绕到风无离面前,细细打量着他,“好看。”
“师兄别打趣我了。”风无离闷声道。
他极是厌憎这一头白发,唯有召烨视若珍宝,日日温声哄着,亲手为他束起。
“小离就是好看啊,像仙人似的。”召烨眉眼弯弯,捏了捏他的脸,“那小离可愿陪师兄到人间走走?”
“……愿意。”
人间与百年前别无二致,依旧是热热闹闹的。召烨牵着风无离的手,漫步在河边。
“如今小离已经登上了天才榜第二,高兴吗?”
风无离不过一百二十岁,便已步入小乘期,称为天纵奇才也不为过。
风无离却是摇了摇头,“还不够。”
“风小离,你好胜心太强了,要改。”召烨说。
风无离抬眸看着他,眉睫微动,“可那样,就保护不了师兄了。”
十八岁那年,召烨为了给他寻万剑谱上的神器险些殒命,自那一日起,风无离便立誓要成为世间至强。
不能有人在他之上,那样,就证明还有东西能威胁到召烨的安全。
召烨却是轻笑一声,“风无离,你找打是不是?”
风无离抿唇不语。
每当召烨唤他全名,就代表着他心情不好。可风无离不想改,便只能用缄默不语来表达抗议。
召烨见他这般模样,叹了口气道,“师兄不想为难你,小离,别和师兄置气。”
“何况修为这事本就急不得,小离年纪尚轻,慢慢来便是。”
“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风无离小声说。
“一百五十岁之前能突破洞虚境已是天才,风小离,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超了多少?”召烨有些头疼道。
七八百岁能成就小乘已是惊才绝艳,千年罕有,而风无离不过一百二十岁,便已踏入同境,其天赋何其可怖,偏生自己还不满意。
若不是风无离太过谦虚,召烨都要怀疑他是哪路神仙下凡渡劫。
“若这些天赋是用来保护师兄的话,超了多少都不为过。”风无离认真道。
召烨沉默一瞬,忽地俯身在风无离唇角落下一吻,“你在下面也不为过?”
风无离耳尖爆红,踉跄着退开两步,又羞又窘,低低开口,“师兄自重。”
召烨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伸手将他拉了回来,“跑什么?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保护师兄?”
风无离垂着眼睫,耳尖的红意却蔓延到了脖颈,素白的长发被河风吹起几缕,拂过召烨的手背。
“师兄。”他闷闷开口,“大庭广众……”
“哦?”召烨挑眉,环顾四周,“这河边人来人往,小离说说,有谁在看我们?”
风无离抬眸一扫,果然无人注意这边。河边摊贩吆喝,孩童嬉笑追逐,游船画舫缓缓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飘来,热闹的人间烟火里,谁会在意两个并肩而立的青年。
“那也不成。”风无离垂下眼,“师兄是仙门弟子,要端庄。”
召烨忍不住笑出声来,捏了捏他的脸,“风小离,你成天板着脸教训师兄,到底谁才是师兄?”
风无离抿唇,不答。
召烨也不恼,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河面上有花灯飘过,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他偏头去看风无离的侧颜,那张脸太过清隽,眉眼如远山含黛,偏生总是淡淡的,像是这人间烟火都入不了他的眼。
唯有看向自己时,那双眼里才会有光。
“小离。”召烨忽然开口。
“嗯?”
“你可知道,师兄为何总想让你来人间走走?”
风无离想了想,“师兄怕我闷着。”
“是,也不是。”召烨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师兄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风无离的眉心,“这里,总是皱着。一百年了,风小离,你笑过的次数,师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风无离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召烨打断。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召烨轻声道,“可小离,师兄救你,护你,不是要你把自己活成一把剑。”
“我……”
“你是风无离。”召烨认真地看着他,“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盾,就是风无离。我想看的,是你会笑、会恼、会馋嘴、会偷懒的模样,不是什么天才榜第二,不是什么小乘期修士。”
风无离怔怔地看着他,眉睫轻颤。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可是师兄,我不知道……那样的话,我还是不是我。”
自降生起,他便被视作异类,唤作怪物,那一头白发,生来便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纵是他再如何想要融入人群,抬眼望去,触目所及,却永远是纷纷避让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还有被大人慌忙拉走时,孩童那懵懂好奇的回眸。
那些恶意的揣测、尖酸的羞辱、不堪的流言,他都听过。
他不是没有试过,可没有用。
人们所印证出的反应,与母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风无离曾一度认为是自己的错,认为自己不该活着。
决心赴死那年,召烨出现了。
一个人,一把剑,将他从狼群中救出。
那时他觉得,是神明听到他的心声,来拯救他了。
若护着师兄也算错,那这世间,本就全是错。
第158章 惊鸿一瞥
最终召烨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要你为我而活,我要你开心。”
“如果千金难买小离开心,那就万金。”
召烨重新牵住他的手,五指相扣。他轻轻抬起两人交握的手,在风无离的手背上印下一记轻吻,眉眼含笑,“师兄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心意。”
以前没有人教风无离怎么做一个开心的小孩,召烨想,现在有人了,他总会教会风无离的。
难怪叶无霜曾说这两人有猫腻,洛爻坐在角落里,盯着这两人默默捂住了眼睛,这猫腻也太大了。
哪有亲手给自己养个老婆的。
洛爻也没料到会这般凑巧遇上他们二人,他本打算沉眠数十年,先避避风头。
谁知他依附影子的那人竟踏上了修仙之途,硬生生让他多滞了几十年,直至今日才得以苏醒。
醒来的时间还不偏不倚,正好后日便是仙界大比。
洛爻默默掐指一算,以如今的时日推算,人间竟已过去了一百一十三年。
洛爻猛地睁大眼睛,一百一十三年?那江胜雪岂不是已经一百二十六岁了?
洛爻只觉得心跳都快了一拍。
他见过十七岁的江胜雪,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见过二十三岁的江胜雪,清冷如霜,拒人千里。
见过一百次死去的江胜雪,在他怀里一点一点冷掉。
可他没见过一百二十六岁的江胜雪。
没见过活了一百多年的江胜雪,没见过经历了那么多岁月之后,还能好好活着的江胜雪。
洛爻站在原地,眼角眉梢漫开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带感,太带感了。
他知道修仙之人容貌永驻,一百二十六岁和二十三岁看起来不会有什么不同,可他觉得不一样。
一百年的时光,会在一双眼睛里留下东西,他想看看那双眼睛。
想看看那双眼睛经过了一百年,会变成什么样。
是不近人情还是温柔似水?是冷若寒霜还是温润如初?
不知道他有没有当上拂雪宗掌门,有没有修成大道,有没有……有没有遇到什么除他以外心仪的人。
洛爻想到这里,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了下去。
管他呢,先去看看再说。
他当即化作一缕微风,朝拂雪宗的方向飘去。
风拂过山野,拂过江河,拂过那些一百年来几乎没怎么变过的景色,他飘得很快,快得像是等不及要见到那个人。
可飘着飘着,他忽然慢了下来。
近了,拂雪宗的山门已经隐约可见。
洛爻飘在空中,远远地望着那座熟悉的主峰,望着那些掩映在云雾中的殿宇楼阁,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
万一江胜雪已经不在了呢?万一江胜雪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了呢?万一……
洛爻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悔意,早知道刚刚就先去天才榜上看看了,如今江胜雪是何水平他都不清楚,万一他刚进拂雪宗就被江胜雪察觉到,那就糟了。
犹豫片刻,洛爻还是进了拂雪宗。
反正也无人能窥见他身形,就算真被江胜雪察觉到,大不了扭头就跑。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过吗?实在不行再睡几年便是。
洛爻想,反正他也习惯了。
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等待。
他飘得很轻,很慢,小心翼翼地从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身边绕过,生怕带起一丝异样的气流。
其实他知道自己多虑了,他隐匿身形的本事,放眼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人能看破,可他还是忍不住小心、再小心。
因为这里是拂雪宗,因为有那个人在。
他飘过演武场。
演武场上很热闹,几十个年轻弟子正在切磋剑法。剑光闪烁,呼喝声此起彼伏。
洛爻停下来看了一眼,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便继续往前飘。
他飘过藏经阁,藏经阁前有几株老松,松枝上落着厚厚的雪。几个弟子正坐在廊下看书,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洛爻从他们头顶飘过,依旧没看见那个人。
他飘过主峰大殿,大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洛爻贴在门缝边听了听,是几个长老在商议事情。声音里没有那个人的,他转身离开。
他飘过弟子居所,飘过后山,飘过那片他曾经躺过的老槐树。
老槐树还在,比一百年前更粗壮了。枝丫上落满了雪,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洛爻在老槐树旁停了一会儿,望着那虬结的枝干,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化作一缕风,藏在这棵树上,看着那个人跪在殿前,立下无情道的誓言。
洛爻收回思绪,继续往前飘。拂雪宗比他记忆中大了不少,他飘了好一会儿,几乎把整个宗门都转了一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个人。
他开始有点慌了。
万一江胜雪不在宗门内呢?万一他闭关了呢?万一……万一他根本没有活下来呢。
洛爻飘出很远,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风里,回头望向那座越来越远的后山,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海。
不对。
他刚才只顾着看,只顾着慌,只顾着怕,却忘了一个地方。
拂雪宗后山有一棵很大的古山茶树,据说长了上千年,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住。
山茶花开的时候,满树都是火红的花,落在雪地里,像一地的血。
那棵树下,有一池温泉,江胜雪为了压制体内的毒,每天都会去那里药浴。
他还没有去过那里。
那里,也是他第一次遇见江胜雪的地方。
当年他和白溜溜叶无霜两人打赌,赌自己能在三日内偷到黑权的本命剑。因着那一个赌约,他去了拂雪宗。
在找黑权的住所时,他无意间路过泉下,恰巧碰见了江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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