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就要过去了。这一年，有挑战，有困难，但更多的是成长和收获。
而他相信，1977年，会更好。
因为，春天就要来了。
带着希望，带着生机，带着所有的美好。
悄然而至。
第29章 高考来临
197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柳树就抽出了嫩黄的芽孢，迎春花迫不及待地绽开了第一朵鹅黄。农科院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虽然枝头还光秃秃的，但树皮已经泛出湿润的青灰色，那是生命在暗处涌动的迹象。
顾晨是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听到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消息的。
那天是二月十二日，正月十六。年味还没完全散去，街巷里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顾晨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陆知行教的养生拳，然后准备去研究所。
收音机里正播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晨光中流淌：“...中央决定，改革高等学校招生制度，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全国高等院校招生考试...”
顾晨正在打拳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保持着弓步推掌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荡：“恢复...高考...”
十年了。终于，等到了。
前世，他在历史书上看过这段记载：1977年8月，邓小平主持召开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当场拍板恢复高考。10月12日，国务院正式宣布。12月，570万考生走进考场...
但这一世，时间提前了。是蝴蝶效应吗？还是历史本就有些微不同？
“晨晨？”陆知行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看见顾晨僵在那里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抽筋了？”
顾晨缓缓收回动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陆叔叔，你听广播了吗？”
“听了啊，恢复高考嘛。”陆知行把豆浆放在石桌上，“这是好事。不过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才高二...”
话说到一半，陆知行自己也停住了。他想起顾晨的水平，想起班主任李老师几次三番建议顾晨跳级的事。
“你...你想参加？”陆知行试探着问。
顾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想。”
他坐下来，端起豆浆，但没喝。热气在碗口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
参加吗？当然要参加。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通往更大舞台的门票。以他的水平，考上顶尖大学没问题。
但考上之后呢？去北京？去上海？离开省城，离开研究所，离开...这个家？
还有研究所刚刚起步的项目，那些对他寄予厚望的知青伙伴，那些等着新技术改变生活的农民...
顾晨第一次感到，选择是这么沉重的事。
顾青山也起床了，听到这个消息，反应和陆知行差不多。但作为父亲，他考虑得更多。
“晨晨，如果你想参加，爸爸支持。”顾青山说，“但你要想清楚两点：第一，你现在才高二，就算考上，学校会不会收？第二，如果考上外地大学，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们...不放心。”
“爸，我今年十五了。”顾晨说，“不是小孩子了。”
“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顾青山揉揉他的头，“不过，爸爸相信你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顾晨苦笑。这世上哪有最好的选择，只有最不后悔的选择。
他去了学校。果然，整个校园都沸腾了。走廊里，教室里，操场上，到处都在议论高考。
“我爸说，让我今年就试试！”
“你疯了？咱们才高二！”
“高二怎么了？我哥说，这次不看学历，只看分数！”
“可是课本都没有...”
“借啊！找啊！”
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渴望的火苗。那是被压抑了十年的求知欲，是对改变命运的迫切期待。
顾晨走进教室时，同学们齐刷刷地看向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十四岁就上高二的天才，最有资格谈论高考。
“顾晨，你参加吗？”周晓芸第一个问。
“我...还没想好。”
“你一定要参加！”王志刚——就是去年想给顾晨下马威的那个男生，此刻却一脸真诚，“你肯定能考上清华北大！给咱们学校争光！”
顾晨看着这些同学。他们中很多人，也许考不上大学，但依然为这个消息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一条新的路打开了，不管能不能走上去，至少有希望了。
希望，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东西。
下课铃响，顾晨被李老师叫到办公室。
“顾晨，坐。”李老师看起来很兴奋，“消息你听到了吧？学校决定，组织一个‘高考冲刺班’，从高二选拔优秀学生提前备考。你...是第一个入选的。”
“老师，我...”顾晨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李老师打断他，“担心年龄，担心学籍，对不对？这些学校都会帮你解决。只要你愿意，一切手续我们来办。”
顾晨沉默了。学校这么重视他，如果他拒绝，是不是太不识抬举？
“老师，能给我一天时间考虑吗？”
“当然可以。”李老师说，“但是顾晨，这个机会千载难逢。你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
从学校出来，顾晨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去研究所。他去了省图书馆。
图书馆里人满为患。阅览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走廊里都有人站着看书。书架上，尘封多年的数理化课本被翻了出来，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变脆。
顾晨在书架间穿行，看着那些埋头苦读的身影。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有满脸沧桑的中年人，更多的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们有的拿着笔记本抄书，有的在小声讨论，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书，眼眶发红。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开一本《高等数学》。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书页，眼泪无声地滑落。
顾晨认识他。他是农科院食堂的厨师，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傅。刘师傅是六六届高中毕业生，成绩很好，但因为家庭成分问题，没能上大学。这十一年，他一直在食堂切菜、炒菜、蒸馒头。
“刘师傅？”顾晨轻声叫。
刘师傅抬起头，慌忙擦眼泪：“是小顾啊...”
“您...要考大学？”
“想试试。”刘师傅有些不好意思，“都这把年纪了...但就是不甘心。我女儿都上小学了，我还想...还想圆个梦。”
梦想。这个词，在这个春天，重新有了温度。
顾晨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前世，自己为了考医学院，熬了多少夜，做了多少题。那时候觉得苦，现在回想起来，却是甜的。因为那是为梦想付出的滋味。
“刘师傅，加油。”顾晨真诚地说，“您一定行的。”
“谢谢你，小顾。”刘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你也要考吧？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从图书馆出来，顾晨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但他还想听听另一个人的意见。
他去了农大，找陈教授。
陈教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好几个学生——都是当年因为各种原因没能上大学的，现在听说恢复高考，来找老师请教。
“小顾来了！”陈教授看见他，很高兴，“正好，你也来听听。这些都是你的师兄师姐，他们都准备考。”
顾晨找个角落坐下。那几个学生，最大的看起来快三十了，最小的也有二十出头。他们围着陈教授，问复习方法，问考试范围，问填报志愿...
“老师，我十一年没碰过课本了，还来得及吗？”
“老师，我只有初中文化，能考吗？”
“老师，我想考医学院，但家里说女孩学医太苦...”
问题一个接一个，陈教授耐心解答。最后，他说：“同学们，我知道你们难。但再难，也比没有机会强。这十年，国家耽误了，你们也耽误了。现在机会来了，抓住它。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这十年的等待，对得起你们心里的那团火。”
那团火。顾晨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是啊，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有的被现实浇灭了，有的还在倔强地燃烧。而高考，就是给这些火添柴的机会。
等学生们走了，陈教授才问顾晨：“你呢？怎么想？”
“教授，我想考，但是...”顾晨把顾虑说了。
陈教授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小顾，我这么跟你说吧。以你的水平，考大学没问题。但大学不是终点，是起点。你在农大的这些日子，应该能感觉到，大学能给你系统的知识，更广阔的视野，更好的平台。”
他顿了顿：“至于你的研究所，你的项目...如果你真有心，大学不会成为阻碍，反而会是助力。你可以把大学学到的东西，用在研究上。你可以在大学组建团队，吸引更多人才。你甚至...可以把研究所的模式，带到大学里。”
顾晨眼睛亮了。对啊，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为什么不能兼得？
“但是教授，如果我考到外地...”
“那就考回本地。”陈教授笑了，“省农大虽然比不上清北，但农业学科是全国重点。而且，这里有你的家，有你的事业基础。留下来，未必不是好选择。”
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顾晨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教授！我知道该怎么选了。”
从农大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发光的珍珠。顾晨走在街上，脚步轻快。
他决定了：参加高考，但报考省农业大学。这样，既能接受高等教育，又能兼顾研究所和家庭。
至于年龄问题...学校会帮他解决。而且，恢复高考第一年，肯定有很多特殊情况，他十四岁考上大学，虽然罕见，但也不是不可能。
回到家，顾青山和陆知行正在等他吃饭。
“爸，陆叔叔，我决定了。”顾晨一进门就说，“我要参加高考，考省农大。”
顾青山和陆知行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想好了？”顾青山问。
“想好了。”顾晨点头，“大学我要上，研究所我也不放手。农大离得近，我可以走读。平时上课，周末和假期做研究。两不耽误。”
陆知行笑了：“你这孩子，贪心。”
“不是贪心，是都要。”顾晨也笑，“这个时代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
这话说得豪气。顾青山看着儿子，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相信“人定胜天”的青年。只是儿子比他更聪明，更踏实，也更幸运。
“好。”顾青山拍板，“我们支持你。”
决定做下了，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上了发条。
顾晨正式加入学校的“高考冲刺班”。班里一共十五个人，都是高二的尖子生。老师从早到晚轮番上课，数学、语文、政治、物理、化学...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但顾晨依然坚持每天去研究所两小时。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责任。
研究所的伙伴们知道他准备高考，都很支持。
“顾晨，你放心复习，研究所的事有我们！”王秀兰拍胸脯。
“就是！你考上大学，咱们研究所也有面子！”李卫东说。
顾晨很感动。他知道，这些伙伴是真心为他好。
三月，春风渐暖。研究所的第一个试点项目，迎来了第一次收获。
后山的苹果树还没结果，但林下的鸡已经开始下蛋了。红旗公社的农民王老汉，拿着第一篮鸡蛋来找顾晨，手都在抖：“顾老师，你看！真下蛋了！还这么多！”
顾晨接过篮子，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个头不大，但很均匀。
“王大爷，这些蛋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我想拿到集市上卖。”王老汉说，“但又怕...”
“不用怕。”顾晨说，“这样，您把蛋送到研究所来，我们统一收购，统一销售。保证价格公道。”
“那敢情好！”王老汉高兴得合不拢嘴。
丘陵地的药材也长势良好。黄芪的根已经有筷子粗了，党参的藤蔓爬满了支架。李卫东带人采了些金银花，晒干了，送到药材公司，卖了个好价钱。
平地的“猪-沼-菜”系统运行稳定。沼气够三户人家做饭照明，沼液浇过的白菜长得又大又嫩，在集市上供不应求。
试点成功了。
消息传到省农业厅，王处长亲自带人来验收。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他很激动。
“小顾，你们这个模式，值得推广！”他说，“我准备开个现场会，让全省的农业干部都来学习！”
“谢谢领导！”顾晨也很高兴，“不过，推广之前，我们还需要完善一些细节...”
“你说！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培训教材，需要技术员，还需要...一点启动资金。”
“都给！”王处长很干脆，“省厅全力支持！”
现场会定在四月中旬。顾晨忙着准备材料，还要复习功课，忙得脚不沾地。但他很充实，很快乐。
四月的红旗公社，春意正浓。桃花开了，梨花白了，田野里油菜花金灿灿一片，像铺了一地阳光。
现场会那天，来了两百多人。有省里的领导，有各地区的农业干部，有农科院的专家，还有周边公社的农民代表。
顾晨作为项目负责人，要做汇报。他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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