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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托你们的福啊!”赵建国握着顾青山的手,激动地说,“现在咱们红旗公社,是全县的先进典型!周边公社都来学习!”
考察很顺利。课题组成员亲眼看到了立体农业的成效,收集了大量数据,还提出了不少改进意见。
临走前,顾晨特意去找了铁蛋。铁蛋现在在公社中学读初二,成绩很好。
“顾晨,你真厉害!”铁蛋崇拜地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说你是‘少年科学家’!”
“什么科学家,就是爱琢磨。”顾晨笑笑,“铁蛋,你将来想干什么?”
“我想...当老师。”铁蛋有些不好意思,“像你爸那样,教孩子们知识。”
顾晨心里一暖。知识改变命运,这个道理,正在一代代传递。
“加油。”他拍拍铁蛋的肩膀,“需要什么书,写信给我。”
回省城的路上,顾青山和同事们讨论着课题的下一步。顾晨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稻子黄了,棉花白了,向日葵低垂着沉甸甸的花盘。农民们在田间忙碌,汗水在阳光下闪光。这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模样。
顾晨突然想起母亲说的“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也许,真相就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土地永远在那里,生命永远在生长。而人类要做的,就是尊重规律,顺应自然,用智慧和勤劳,创造美好的生活。
这是母亲想让他明白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方向。
回到省城后,课题组开始撰写研究报告。顾晨负责数据分析部分,他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了详细的经济效益分析和生态效益评估。
报告完成后,报送农业部。很快有了回音:农业部高度重视,决定将“立体生态农业模式”作为重点推广项目,在全国选择十个试点县。
顾青山被任命为项目总顾问,要经常出差。陆知行虽然担心,但全力支持。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他说。
“还有我!”顾晨举手。
顾青山看着这一大一小,心里满满的。有他们在,哪里都是家。
九月初,顾晨开学了。高二的课程更重了,但他依然游刃有余。班主任李老师找他谈话,建议他参加明年的高考。
“以你的水平,完全可以考上清华北大。”李老师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顾晨却犹豫了。如果去北京读书,就要离开家,离开父亲和陆叔叔。他不放心。
“老师,让我想想。”他说。
回家后,他把这事告诉了顾青山和陆知行。
“去!”顾青山毫不犹豫,“这是好机会,不能错过。”
“可是...”
“没有可是。”顾青山按住儿子的肩膀,“晨晨,爸爸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们不能成为你的牵绊。你的天空,应该更广阔。”
陆知行也点头:“你放心去,我们会照顾好自己。而且,北京离省城也不远,寒暑假都能回来。”
顾晨看着两个最爱的人,眼眶发热。他们总是这样,把他放在第一位,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最后。
“那...我考虑考虑。”他说。
那晚,顾晨又失眠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段故事。而他的故事,该走向何方?
去北京,意味着更广阔的舞台,更优质的教育资源。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经营了多年的“根据地”,离开那些需要他帮助的人。
红旗公社的乡亲们,光明街道的知青们,农科院的同事们...还有,父亲和陆叔叔。
留下,他可以继续推进生态农业项目,帮助更多人,也能守护这个家。
这是个艰难的抉择。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顾晨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人生不是做加法,而是做减法。选择一条路,就意味着放弃其他路。
但他还年轻,为什么要现在就做选择?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也许,他可以走第三条路。
第二天,顾晨去找了周教授。听完他的想法,周教授眼睛瞪得老大。
“你想...在省城办个研究所?自己招团队,继续搞生态农业研究?”
“嗯。”顾晨点头,“这样,我既能在家乡做事,又能接受高水平的教育——可以请农大、农科院的教授当顾问,也可以送团队成员去进修。”
“可是...钱呢?场地呢?人员呢?”
“钱,我有。”顾晨说,“写书的稿费,养殖项目的分红,加起来有五千多块。场地,光明街道有个废弃的仓库,可以改造。人员...知青里有很多人才,可以培养。”
周教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像是在看一个奇迹。十四岁,大多数人还在为考试发愁,顾晨已经在规划一个研究所了。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周教授问。
“知道。”顾晨说,“但值得尝试。”
周教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这样,我支持你。但有个条件:你必须参加高考,考上大学。研究所可以办,但要以学习为主。”
“没问题!”顾晨笑了,“我保证,学习成绩不会落下。”
从周教授办公室出来,顾晨觉得天空格外蓝。他找到了那条路——一条兼顾家庭、学业和事业的路。
也许艰难,也许曲折。
但他不怕。
因为心中有光,脚下有路,身边有爱。
这就够了。
盛夏的热浪正在退去,初秋的凉意悄然来临。
顾晨走在校园里,看着梧桐树开始飘落第一片黄叶。
他知道,一个新的季节,就要开始了。
而他和他的家,已经准备好,迎接所有的挑战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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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金秋伊始
1976年的秋天,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到来的。
前一天还是闷热的盛夏,夜里一场雨过后,清晨推开窗,空气里便有了凉意。农科院小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像是被时光轻轻吻过。金银花的花期已近尾声,但依然有几簇淡黄的花朵倔强地绽放着,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顾晨起了个大早。今天是研究所筹备会议的日子,他要在八点前赶到光明街道的废弃仓库——那里即将成为“晨光生态农业研究所”的临时办公地点。
厨房里,陆知行已经在准备早餐。锅里熬着小米粥,香气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案板上放着刚切好的咸菜丝,还有几个煮好的鹌鹑蛋——这是顾晨坚持要带到会上给大家分享的。
“这么早?”陆知行回头,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
“睡不着。”顾晨老实说,“有点紧张。”
陆知行笑了,关小火,走过来摸摸他的头:“紧张什么?你连农科院的领导都能说服,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顾晨说,“农科院是公家的,研究所是咱们自己的。做不好,丢的是自己的脸,浪费的是自己的钱。”
“不会做不好的。”顾青山从里间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我儿子做事,从来都有把握。”
这话给了顾晨莫大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早餐很简单,但吃得很踏实。顾晨把鹌鹑蛋装进饭盒时,突然想起什么:“爸,你今天不是要去省农业厅开会吗?”
“九点开始,来得及。”顾青山看看表,“我先送你去仓库。”
父子俩一起出了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和晨练的老人。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飘落,一片,两片,像疲倦的蝴蝶,静静地躺在地上。
“爸,”顾晨突然问,“你说,咱们这个研究所,能成吗?”
顾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了一段路,才缓缓开口:“晨晨,你知道我为什么支持你吗?”
顾晨摇头。
“不是因为我相信一定能成功,”顾青山说,“而是因为,你愿意尝试。这个时代,太多人害怕失败,所以不敢开始。但你还年轻,有试错的资本。成了,造福社会;不成,积累经验。怎么都不亏。”
他停下脚步,看着儿子:“而且,我相信你。不是盲目相信,是看到你这些年的努力、思考和坚持后的相信。”
顾晨眼眶一热。父亲很少说这么感性的话,但每一句,都说到他心里。
“谢谢爸。”
“不用谢我。”顾青山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挣来的。”
仓库在光明街道最东头,原本是纺织厂的库房,厂子搬走后,荒废了两年。三个月前,顾晨用每年三百元的租金租了下来,租期五年。
推开生锈的铁门,里面豁然开朗。仓库很大,约有两百平米,虽然破旧,但结构完好。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顾老师!晨晨!”王秀兰从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扫帚,“你们来了!我们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确实,仓库已经大变样。地面清扫干净了,墙壁用石灰水重新粉刷过,显得亮堂许多。中间用木板隔出了几个区域:办公区、实验区、资料区...虽然简陋,但功能分明。
李卫东正在装电线,看见他们,咧嘴一笑:“通电了!灯都亮了!”
他拉下开关,几盏白炽灯依次亮起,驱散了角落的阴暗。
陆陆续续,其他人也到了。除了王秀兰、李卫东,还有八个知青,都是养殖试点中表现突出的。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带着期待和些许忐忑。
九点整,会议开始。没有主席台,没有麦克风,大家搬来板凳围坐一圈。顾晨站在中间,十四岁的少年,在一群二十多岁的青年面前,却没有半点怯场。
“首先,谢谢大家愿意来。”顾晨开口,声音清朗,“在座的都是老朋友,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明确三件事:我们是谁,我们要做什么,我们怎么去做。”
他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分发给每个人。那是他熬了几个通宵写出的《晨光生态农业研究所章程》草案。
“第一,我们是谁。”顾晨指着章程第一条,“晨光生态农业研究所,是一个民办科研机构。我们的宗旨是:研究生态农业技术,服务农村农民,促进人与自然和谐。”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这不是一句空话。在座各位都下过乡,知道农村的苦,农民的难。我们研究技术,不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是为了让土地多产粮食,让农民多挣点钱,让农村的孩子有书读。”
这话说得很实在。知青们都点头。他们在农村待过,知道一亩地多收一百斤粮食,对一个家庭意味着什么。
“第二,我们要做什么。”顾晨翻到第二章 ,“短期目标:完善立体生态农业模式,在省内推广。中期目标:研发适合不同地区的生态农业技术体系。长期目标...”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成为全国生态农业研究的领军力量。”
这话很大,但没人觉得夸张。因为说这话的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
“第三,怎么去做。”顾晨继续,“研究所实行股份制。我出资五千元,占股60%。在座各位以技术和劳动力入股,各占4%。盈利后,30%用于研发,30%用于分红,40%用于扩大再生产和公益事业。”
他看向大家:“也就是说,研究所赚了钱,大家都有份。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做的事有价值。”
李卫东举手:“顾老师...不,顾所长,我有个问题。”
“叫我顾晨就行。”顾晨微笑,“什么问题?”
“咱们这些人,学历都不高,能干好科研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大家的心声。在座除了顾晨是“学霸”,其他都是初中或高中毕业,在传统观念里,搞科研那是大学生、教授的事。
顾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王姐,你在农村养过几年鸡?”
王秀兰一愣:“五年。”
“李哥,你在农村做过几年农活?”
“六年。”
“张哥,你管过生产队的账吗?”
“管过三年。”
顾晨一个个问过去,然后说:“你们看,你们有实践经验,我有点理论知识。咱们结合起来,就是最好的科研团队。科研不是闭门造车,是要解决实际问题的。你们最知道实际问题是什么。”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是啊,他们也许不会写论文,但他们知道庄稼什么时候该浇水,知道鸡生病了有什么症状,知道农民最需要什么。
“而且,”顾晨补充,“我们会学习。每周两次培训,请农大、农科院的老师来讲课。大家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共同进步。”
这下,所有人的疑虑都打消了。有方向,有方法,有希望,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干!”王秀兰第一个举手。
“我也干!”李卫东紧随其后。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十个人,十只手,高高举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照在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里。
顾晨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那咱们就签合同。丑话说在前头:前半年可能没工资,只能保证基本生活费。半年后,如果项目有进展,咱们再谈待遇。”
“没问题!”李卫东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在农村那么苦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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