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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过了。”顾青山摇头,“院长也难做。现在院里有两派意见,一派支持我们,一派反对。为了平衡,只能先让我回去。”
顾晨握紧拳头。他十四岁的身体里,装着三十多岁的灵魂,却依然感到无力。在这个时代,很多事不是靠道理就能解决的。
“那...陆叔叔呢?”
“我还好。”陆知行说,“医务室缺人手,暂时不会动我。”
但这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如果顾青山回红旗公社,他们这个家就要分开了。
夜幕降临,热浪依旧。三个人坐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只有蝈蝈在草丛里鸣叫,一声声,叫得人心烦。
最后还是顾晨先开口:“爸,不能回去。”
“可是文件...”
“文件是人定的,就能改。”顾晨站起来,眼神坚定,“给我三天时间。”
第二天,顾晨请了假。他先去了农大找陈教授。
陈教授一听就火了:“胡闹!顾青山同志是难得的人才!他那个中草药添加剂的研究,已经在全国十几个省推广了,每年为国家节省的饲料成本上百万!这样的专家,就因为儿子太优秀,要被调走?荒唐!”
“教授,光生气没用。”顾晨很冷静,“我们需要实质性的支持。”
陈教授想了想:“这样,我以农大微生物系的名义,给农科院发函,要求与顾青山同志合作课题。这是跨单位合作,他们总不能拒绝吧?”
“太好了!”顾晨眼睛一亮,“还有,我想请您帮忙联系一下...农业部的领导。”
“农业部?”陈教授一愣,“你想...”
“我爸的研究成果,对国家有贡献。我们应该让更高层的领导知道。”顾晨说,“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保护真正做事的人。”
陈教授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十四岁,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顾晨却已经要面对成人世界的博弈。
“好。”他重重点头,“我有个学生在农业部科技司,我给他写信。”
从农大出来,顾晨去了光明街道。养殖试点已经运行了三个月,三十多个知青全部稳定就业,每月人均收入达到四十元,比很多正式工都高。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回了尊严和希望。
顾晨把知青们召集起来,说了父亲可能被调走的事。
“什么?顾老师要走?”王秀兰第一个站起来,“不行!顾老师走了,我们这个项目怎么办?”
“就是!”李卫东也急了,“顾老师是我们的主心骨!他不能走!”
其他知青也纷纷附和。这三个月,他们亲眼看到顾青山的付出:白天在农科院上班,晚上来养殖场指导,周末还要下乡培训...这样的好干部,怎么能被排挤走?
“大家听我说。”顾晨提高声音,“现在需要的是实际行动。如果你们真的感谢我爸,就请帮个忙。”
“你说!怎么帮我们都干!”
顾晨拿出纸笔:“请大家写封信,实事求是地写,写我爸怎么帮你们,写这个项目对你们的意义。然后,签上名字,按上手印。”
“这个简单!”王秀兰立刻说,“我第一个写!我在农村待了六年,回城后以为这辈子完了。是顾老师给了我希望...不,不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其他知青也深受触动。他们拿过纸笔,认真地写起来。有些人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人边写边擦眼泪,信纸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
三十多封信,三十多个红手印。顾晨捧着这些信,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纸,是三十多颗滚烫的心。
第三天,顾晨带着所有材料去了农科院。他没有直接找院长,而是去了党委书记办公室。
党委书记姓韩,五十多岁,是从部队转业过来的老干部,作风正派,在院里威信很高。
“韩书记,我想向您汇报一些情况。”顾晨不卑不亢。
“哦?小顾啊,坐。”韩书记很和蔼,“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院里也是按程序办事...”
“韩书记,”顾晨打断他,把材料放在桌上,“请您先看看这些。”
韩书记戴上老花镜,一份份看起来。农大的合作函,知青们的联名信,还有...顾晨整理的父亲三年来的成果汇总:发表论文七篇,出版专著两部,研究成果推广到全国十五个省,培训基层技术人员三千多人...
厚厚一沓材料,记录着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血和贡献。
韩书记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知青们的信时,他的手微微颤抖。
“...顾老师手把手教我们养鹌鹑,说劳动最光荣。我拿着第一个月工资给母亲买了件新衣服,母亲哭了,说儿子有出息了...”这是李卫东写的。
“...我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是顾老师让我知道,只要肯干,什么时候都能重新开始...”这是王秀兰写的。
“...我们三十多人,都有工作,有收入,能养家。这不仅是三十多个岗位,是三十多个家庭的希望...”这是全体知青的联名信。
韩书记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这些...都是真的?”
“您可以派人去调查。”顾晨说,“光明街道养殖试点,随时欢迎领导检查。”
韩书记沉默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镜:“小顾,你先回去。这些材料,我会认真研究。”
顾晨起身鞠躬:“谢谢韩书记。我只想说一句:知识分子报国,需要的是支持,不是打压。寒了的心,再暖就难了。”
从办公楼出来,顾晨站在烈日下,长长舒了口气。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等待是最煎熬的。那几天,顾晨照常上学,照常去养殖场,照常做实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顾青山和陆知行也装作若无其事,但顾晨看得出来,他们夜里辗转反侧,白天强打精神。
一周后的下午,顾晨正在实验室观察菌落,陈教授的助手跑来叫他:“顾晨!快去韩书记办公室!有结果了!”
顾晨一路跑过去,心跳如鼓。在书记办公室门口,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才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韩书记、院长、还有几个副院长都在。顾青山也在,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小顾来了,坐。”韩书记招手。
顾晨在父亲身边坐下,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悄悄握住那只手,用力握了握。
“经过院党委研究决定,”韩书记开口,声音洪亮,“撤销之前关于顾青山同志调回原单位的决定。顾青山同志继续留任农科院,并且...”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的人:“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独立主持‘生态农业系统工程’课题组,经费单列,人员自选。”
顾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向父亲,顾青山的眼眶红了。
“但是,”一个副院长开口——是孙副所长的旧部,“顾青山同志的儿子年龄太小,参与科研项目,确实不合规定...”
“关于顾晨同志,”韩书记打断他,“院党委也有决定:特聘为课题组‘特别技术顾问’,不占编制,不发工资,但享有课题成果署名权。这是有先例的——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学生,也参与过国家级课题。”
“可他不是少年班的...”
“但他的水平,超过了大多数大学生。”韩书记把一沓论文放在桌上,“这是顾晨同志发表的论文,还有陈教授的评价:学术水平达到硕士研究生程度。这样的天才,我们不培养,难道要埋没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院长最后拍板:“就这么定了。顾青山同志,顾晨同志,希望你们不负组织的信任,做出更大的成绩。”
从办公楼出来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满农科院的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顾青山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一路无话。
直到走进自家小院,关上门,顾青山才一把抱住儿子,声音哽咽:“晨晨...谢谢你...”
“爸,是你自己值得。”顾晨也红了眼眶。
陆知行从屋里出来,看到这一幕,什么都明白了。他走过来,把父子俩一起搂住。三个人,在夕阳的余晖中,紧紧相拥。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委屈、不安,都烟消云散。
晚饭是庆祝宴。陆知行做了最拿手的红烧肉,顾青山开了珍藏的一瓶葡萄酒——那是周教授送的,一直没舍得喝。顾晨用鹌鹑蛋做了道“金银满地”,黄白相间,象征富贵吉祥。
“爸,陆叔叔,我敬你们。”顾晨举起果汁,“愿我们家,永远像今天一样,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干杯!”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夜深了,顾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亿万颗星星无声闪烁,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人间的悲欢。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孤独的、忙碌的、最终在ICU里结束的生命。那时候,他以为人生就是那样:读书、工作、治病、死去。没有家,没有爱,没有牵挂。
而这一世,他有了家,有了爱,有了要守护的人。虽然艰难,虽然要面对无数挑战,但每一分付出都值得。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晨回头,看见顾青山披着衣服走出来。
“爸,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顾青山站在他身边,也看着星空,“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妈妈。”顾青山轻声说,“如果她还在,看到你今天的样子,该多骄傲。”
顾晨心里一酸。关于母亲,他知道得不多。但从父亲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他能拼凑出一个温柔、坚强、有理想的女性形象。
“爸,你能跟我说说妈妈吗?”顾晨问,“真实的她,是什么样的?”
顾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述。那些尘封的记忆,像老电影,一帧帧重现。
苏晚晴,北京医学院的高材生,成绩优异,理想是当一名无国界医生。她美丽,但不娇气;聪明,但不傲慢。她和顾青山在大学相遇,相爱,结婚。然后,有了顾晨。
“你出生那天,”顾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抱着你,说:这孩子眼睛真亮,将来一定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
真相...顾晨心里一动。母亲说的“真相”,是什么意思?
“后来...”顾青山的声音低沉下去,“她发现了一些事。关于她导师参与的一个项目...那是个不该存在的项目。”
顾晨屏住呼吸。
“她试图揭发,但对方势力太大。她为了保护我们,选择了沉默,然后...‘病逝’。”顾青山握紧拳头,“我知道那不是病。但我没有证据...我甚至不能追查,因为他们警告我,如果我不安分,下一个就是你。”
原来如此。顾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一直小心翼翼,为什么他们要从北京来到偏远的红旗公社。
“那些人...现在还在吗?”顾晨问。
“有的倒台了,有的还在高位。”顾青山苦笑,“晨晨,爸爸对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太懦弱,你妈妈也许不会...”
“爸,”顾晨握住父亲的手,“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时代的错。”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那个特殊的年代,有多少冤屈,多少悲剧。母亲只是其中之一。
“但是爸,”顾晨看着父亲的眼睛,“时代在变。黑暗不会永远笼罩。我们要做的,不是沉浸在仇恨里,而是活得好好的,用我们的方式,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
顾青山看着儿子,突然发现,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这么成熟了。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男孩,已经可以反过来保护他了。
“你说得对。”顾青山重重点头,“我们活得好,就是对那些人最好的反击。”
父子俩站在星空下,久久无言。但有些东西,在沉默中传递,比千言万语更有力。
第二天,生活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顾青山正式成为“生态农业系统工程”课题组的负责人。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不再局限于养殖,而是研究整个农业生态系统的优化。
顾晨作为“特别技术顾问”,名正言顺地参与研究。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将红旗公社的“种养结合”模式,升级为“农林牧副渔”立体循环系统。
“在山地种果树,林下养鸡;在水塘养鱼,塘边种菜;用畜禽粪便生产沼气,沼气渣做肥料...”顾晨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这样,资源利用率可以提高三倍以上。”
课题组成员都是农科院的骨干,起初对这个十四岁少年的想法持怀疑态度。但顾晨用数据说话:他做了详细的投入产出分析,还找了红旗公社的实际案例。
“我们在红旗公社做过小规模试验,”顾晨展示照片,“一亩山地,种苹果树,林下养两百只鸡。苹果一年收入二百元,鸡蛋收入三百元,鸡肉收入一百五十元。合计六百五十元,是单纯种粮食的三倍。”
数据最有说服力。课题组成员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年轻人的想法。
八月,课题组决定去红旗公社实地考察。顾青山带队,顾晨随行,还有三个研究员。
回到红旗公社,顾晨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短短两年,这里的变化太大了。
养鸡场已经发展成“综合养殖场”,除了鸡,还有猪、羊、兔子。后山的药材基地规模扩大了三倍,还建了个小加工厂,制作中药饮片。最让顾晨惊喜的是,村里通了电,家家户户有了电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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