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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突然。”顾青山看着星空,“想了很久了。以前不敢,是怕连累你。现在...时代变了,你也长大了。我想,是时候了。”
陆知行握住顾青山的手,给他支持。
“爸,你想怎么做?”
“我想回北京一趟。”顾青山说,“找当年的知情人,找档案,找证据...”
“我陪你去。”
“不用。”顾青山摇头,“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农村改革刚起步,离不开你。”
“可是...”
“放心,爸爸不是一个人。”顾青山看看陆知行,“知行陪我去。”
顾晨看着他们,明白了。这是他们共同的决定,共同的心愿。
“好。”他点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知道。”顾青山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别太拼,注意身体。”
那晚,顾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母亲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这么多年。现在,终于要搬开了吗?
他想起母亲照片上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美。如果母亲还在,看到今天的他,会说什么呢?
也许会说:儿子,你做得好。
会的。顾晨相信。
窗外,秋风萧瑟。但冬天过后,就是春天。
而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公正,都会在春天到来。
就像母亲曾经相信的那样。
第32章 与时代同行,乘风破浪
1979年的春天,是乘着南风来的。
风向从北方转为东南,带来了太平洋湿润的水汽。农科院小院里的老槐树,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个小手掌,向着天空伸展。
顾晨在院子里支了张桌子,桌上摊开一张中国地图。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安徽凤阳,四川广汉,广东宝安...这些都是刚在报纸上看到的地名,都发生了新鲜事。
“凤阳搞了‘大包干’,把地分给农民了。”顾晨指着地图,对围在桌边的王秀兰、李卫东他们说,“广汉撤了人民公社,恢复了乡政府。宝安那边,听说要建‘经济特区’...”
这些消息,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涟漪。
“这...这是要变天啊。”李卫东喃喃道。
“不是变天,是改革。”顾晨纠正他,“农村要改,城市也要改。咱们要做的,是跟上这个时代。”
跟上时代。这句话,成了1979年春天,晨光研究所每个人的座右铭。
三月中旬,顾晨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邀请:去北京参加“全国农村改革经验交流会”。邀请单位是农业部,邀请人是王处长——他现在调到部里了。
“小顾,一定要来!”王处长在电话里说,“你在红旗公社做的事,部领导很感兴趣。要在会上做个发言,讲讲你的经验!”
去北京。顾晨心里一动。父亲和陆叔叔去年秋天去了北京,追查母亲的事,到现在还没回来。也许,这是个机会...
“我去。”他答应了。
出发前,顾晨做了精心准备。他整理了红旗模式三年来的所有数据:粮食增产多少,农民增收多少,加工厂产值多少...数据不会说谎,也最有说服力。
他还带了几样实物:皮蛋、苹果干、药材饮片。虽然简陋,但都是实实在在的产品。
三月二十日,顾晨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去北京,也是第一次离开省城这么远。
火车咣当咣当,在华北平原上奔驰。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麦田,刚返青的麦苗像铺了一层绿毯。偶尔有村庄掠过,红砖瓦房,炊烟袅袅,一派祥和景象。
同车厢的,大多是去北京出差的干部。他们看到顾晨一个少年独自旅行,都很惊讶。
“小同志,你去北京干什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
“开会。”顾晨礼貌地回答。
“开会?什么会?”
“农村改革经验交流会。”
中年人眼睛瞪大了:“你...你多大了?”
“十六。”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十六岁,参加部里的会议?还发言?
顾晨不在意这些议论。他拿出笔记本,继续修改发言稿。他知道,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做什么。
傍晚时分,火车驶入北京站。站台上人山人海,广播里播放着《东方红》。顾晨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北京的气温比省城低,风也大。但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首都的味道,庄严,厚重,又带着某种躁动。
按照父亲给的地址,顾晨找到了他们住的地方:西城区的一个四合院,是陆知行一个远房亲戚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枣树,有葡萄架,还有一口老井。
推开院门时,顾青山正在井边打水。看见顾晨,他手里的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晨晨?你怎么...”
“来开会。”顾晨跑过去,“爸,你瘦了。”
确实,顾青山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有一种找到方向的坚定。
陆知行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顾晨,他愣住了,然后眼圈红了。
“晨晨...”
“陆叔叔。”
三个人在院子里抱在一起。半年不见,像过了半辈子。
晚饭是炸酱面,地道的北京风味。陆知行特意多放了肉丁,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爽滑。顾晨吃了两大碗,吃得鼻尖冒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顾青山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这半年,累坏了吧?”
“不累。”顾晨擦擦嘴,“爸,你们...查得怎么样?”
顾青山和陆知行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有些进展。”顾青山说,“我们找到了当年你妈妈的导师,张教授。他退休了,住在海淀。”
“他怎么说?”
“他说...”顾青山握紧筷子,“你妈妈当年发现的那个项目,是违法的。用战俘做人体实验,研究细菌武器。”
顾晨倒吸一口凉气。
“你妈妈要举报,但对方势力太大。张教授劝她别管,她不肯。后来...”顾青山声音哽咽,“就‘病逝’了。”
“有证据吗?”
“有。”陆知行接过话,“张教授保留了一些材料,还有...当年参与项目的一个护士,现在还在世。我们找到了她,她愿意作证。”
顾晨心跳如鼓。这么多年,真相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材料我们已经整理好了。”顾青山说,“准备交给中央纪委。但是...”
他顿了顿:“对方虽然退休了,但关系还在。我们得小心。”
顾晨明白了。这是一场硬仗,而且危险。
“爸,陆叔叔,你们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知道。”顾青山摸摸他的头,“你专心开你的会。这些事,交给大人。”
但顾晨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孩子了。他有能力,也应该为母亲做点什么。
第二天,会议在农业部礼堂举行。能容纳三百人的礼堂,坐得满满当当。来自全国各地的代表,有干部,有农民,有专家...顾晨坐在第三排,是全场最年轻的面孔。
会议开始,领导讲话,代表发言...顾晨认真听着,做着笔记。他听到了很多新鲜事:安徽的“大包干”,四川的“社改乡”,广东的“三来一补”...改革的风,真的吹遍了全国。
下午,轮到顾晨发言。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会场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顾晨走上台,站定。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蓝裤子,虽然朴素,但干净整齐。面对台下几百双眼睛,他没有紧张,只有平静。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大家好。我是顾晨,来自省晨光生态农业研究所。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们这三年做的一件事:红旗模式。”
他打开准备好的图表,用清晰的声音,从为什么做、怎么做、取得了什么效果,一条条讲起。没有套话,没有空话,全是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案例。
讲红旗公社的农民王老汉,以前一年挣不到一百块,现在种果树、养鸡、在加工厂上班,一年能挣五百块。
讲红旗大队的孩子们,以前很多上不起学,现在有了加工厂的分红,每个孩子都能背上新书包。
讲晨光研究所的知青们,从迷茫到自信,从被帮助到帮助别人...
“我们做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技术,就是让土地多产一点,让农民多挣一点,让农村的孩子多读点书。”顾晨最后说,“但就是这一点点改变,让几百个家庭看到了希望。”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改革,不就是要给人民希望吗?”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掌声持续了很久,像潮水,一波接一波。
顾晨看到了台下王处长赞许的眼神,看到了很多代表感动的表情。他知道,自己说到了大家心里。
会后,顾晨被团团围住。有问他技术的,有邀请他去指导的,有要合作办厂的...顾晨耐心解答,一一记录。
“小顾同志,留个联系方式!”一个四川口音的代表说,“我们那边也想搞这个模式!”
“还有我们山西!”
“我们东北也需要!”
顾晨的笔记本,很快就记满了。他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涌动,而自己,正站在这股力量的潮头。
晚上,农业部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座谈会。参加的都是各地有代表性的创新者。顾晨又被请去了。
座谈会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气氛更轻松。大家喝着茶,聊着天,像老朋友一样。
顾晨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他自我介绍叫年广久,安徽芜湖人,做“傻子瓜子”的。
“你那个加工厂,做得很好。”年广久说,“但你想过没有,做得更大?”
“更大?”
“对。”年广久眼睛发亮,“办公司!注册公司!把加工厂升级成食品公司!把产品卖到全国去!”
创办公司。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晨的思维。
是啊,为什么不能办公司?加工厂是大队的,受限制很多。如果是公司,自主权就大了,可以引进技术,可以扩大生产,可以开拓市场...
“可是...政策允许吗?”顾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允许!”年广久很肯定,“我在安徽打听了,个体户可以,私营企业...也在讨论。北京这边,风声更松。你等着看,很快就会有文件!”
顾晨心跳加快了。如果真能办公司,那红旗模式就能真正市场化,真正做大做强。
座谈会开到很晚。顾晨回到住处时,已经十点多了。顾青山和陆知行还在等他。
“怎么样?”顾青山问。
“很好。”顾晨把今天的事说了,特别提到了办公司的想法。
顾青山沉吟良久:“晨晨,爸支持你。但是,这条路更难。公司要自负盈亏,要面对市场竞争...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顾晨毫不犹豫,“爸,时代在变,我们也要变。守着老路,走不远。”
顾青山看着儿子,突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的长大,是心智的长大。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方向。
“好。”顾青山重重点头,“你放手去做。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接下来的几天,顾晨在北京跑了很多地方。去农科院,请教专家;去供销总社,了解市场;还去了一些刚冒出来的“公司”——虽然还叫“服务部”“经营部”,但已经初具雏形。
他看到了北京的活力。王府井大街上,人流如织;百货大楼里,商品丰富了很多;小巷子里,开始有小贩摆摊...一切都在松动,在变化。
会议结束前一天,王处长请顾晨吃饭。在一家老字号烤鸭店,雅间里就他们两人。
“小顾,你的发言,影响很大。”王处长说,“部领导专门提到了你,说你是‘新时代的农村青年代表’。”
“领导过奖了。”顾晨谦虚。
“不是过奖。”王处长很认真,“小顾,你想不想...来部里工作?我们缺你这样的人才。”
去部里工作?这意味着进体制,当干部,端铁饭碗。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顾晨摇了摇头:“王处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我还是留在基层。”
“为什么?”
“因为基层需要我。”顾晨说,“红旗公社需要我,研究所需要我,那些等着技术的农民需要我。在部里,我能做的有限。在基层,我能做更多。”
王处长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你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他举起酒杯:“来,敬你。敬你的选择,敬你的担当。”
“谢谢王处长。”
那晚,顾晨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是一个伟大的城市,一个正在变革的国家。
而他,是这个变革的一部分。
四月初,顾晨回到省城。没有休息,立刻召开了研究所全体会议。
“这次去北京,我看到了三件事。”顾晨开门见山,“第一,改革不可逆转;第二,市场化是大势所趋;第三,我们要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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