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皮蛋确实好吃!”
“苹果干有苹果味!”
“养生茶喝了舒服!”
口碑传开了,生意越来越好。直营店从一家开到三家,从省城开到周边城市。
第四步,搞产品研发。顾晨深知,没有创新,企业走不远。他成立了研发部,请了农大、农科院的专家当顾问,还招聘了几个学食品加工的大学生。
研发的重点是两个:一是深加工,把初级农产品变成高附加值产品;二是新产品,开发市场需要的新品种。
几个月后,新产品上市了:苹果醋、梨膏、枣泥、药膳汤料...包装更精美,档次更高,价格也更高。
“这么贵,有人买吗?”王秀兰担心。
“试试看。”顾晨说。
结果,新产品卖得比老产品还好。因为送礼有面子,自己吃也讲究。
到1980年底,晨光公司的产值突破了一百万元。利润三十万,缴税十万,提供就业岗位三百多个。
数字报上去,轰动了全省。私营企业,一年产值百万,缴税十万...这在当时,是了不得的成就。
省里开表彰会,顾晨被评为“青年创业标兵”。上台领奖时,他看到了台下父亲和陆叔叔骄傲的眼神。
会后,省长特意找他谈话。
“小顾同志,你做得很好!”省长握着他的手,“给全省青年带了个好头!”
“谢谢省长。”
“有什么困难吗?”
顾晨想了想:“省长,我想...建一个更大的加工厂,引进先进设备。还想...把产品卖到外省,甚至出口。”
“好!有抱负!”省长很高兴,“省里支持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有了省长的支持,很多事情就好办了。银行贷款批得更快,手续办得更顺,甚至还有外商来找合作。
外商是香港来的,姓陈,做食品贸易的。他在广交会上看到了晨光产品,很感兴趣。
“顾先生,你的产品很好。”陈先生普通话说得不太标准,但很真诚,“我想代理到香港,可以吗?”
“香港?”顾晨心跳加快了。
“对。香港人现在讲究健康,生态食品有市场。”
“可以谈。”顾晨稳住情绪。
谈判很顺利。晨光公司以技术入股,占30%;陈先生出资,占70%,在香港成立“晨光(香港)贸易公司”,专营晨光产品。
合同签了,晨光产品走出了省,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
消息传回公司,所有人都沸腾了。
“香港!咱们的产品要卖到香港了!”
“听说香港人可有钱了!”
“顾总太厉害了!”
顾晨却没有太兴奋。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大的挑战在后面。
果然,随着公司越做越大,问题也越来越多。
管理跟不上。原来几十个人的小团队,现在几百人,老的管理方法不行了。
质量出问题。一批苹果干因为储存不当,发霉了,被客户退货。
竞争对手出现了。看到晨光赚钱,很多人跟风,也开始搞生态农业,搞农产品加工...
最让顾晨头疼的,是内部矛盾。公司大了,人多了,想法也多了。有人觉得太累,想歇歇;有人觉得分红少,想多拿;还有人被竞争对手挖墙脚,想跳槽...
一天晚上,顾晨在公司加班到很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灯火辉煌,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丝疲惫。
“咚咚”,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是王秀兰。她端着一碗面条进来,还冒着热气。
“顾总,还没吃饭吧?”
“谢谢王姐。”顾晨接过碗,“你怎么也没走?”
“我不放心你。”王秀兰在对面坐下,“顾晨,姐看你最近,太累了。”
顾晨苦笑:“能不累吗?这么多事...”
“顾晨,姐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你...别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王秀兰认真地说,“你现在是总经理,要学会用人,学会放权。咱们这些人,都是你带出来的,信得过。你分点活给我们,我们也成长,你也轻松。”
顾晨愣住了。这话,点醒了他。
是啊,他习惯了事必躬亲,总觉得别人做得不够好。但这样下去,自己累死,公司也做不大。
“王姐,你说得对。”顾晨重重点头,“我改。”
第二天,顾晨召开了管理层会议。重新分工,明确职责。王秀兰管生产和质量,李卫东管技术和研发,张明华管销售和市场...顾晨自己,只管战略和重大决策。
还建立了奖惩制度:干得好,重奖;干得不好,重罚。能者上,庸者下。
一开始,大家不习惯。但慢慢地,效果出来了。每个人都有了责任感,主动性增强了,效率提高了。
顾晨也轻松了很多。有时间思考战略,有时间学习新知识,还有时间...回家吃饭了。
周末,顾晨回农科院小院。顾青山和陆知行做了一桌子菜,等他回来。
“爸,陆叔叔,我回来了。”
“快洗手,吃饭。”陆知行接过他的包。
饭桌上,顾晨说起公司的烦恼和改变。顾青山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晨晨,你长大了。”顾青山说,“管理企业,和做科研不一样。科研要求完美,管理要懂得平衡。科研可以一个人做,管理必须靠团队。”
“爸,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也是学的。”顾青山笑笑,“你妈妈当年,就想办一个研究所。她常说: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顾晨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爸,妈妈的事...有进展吗?”
顾青山神色一黯:“还在调查。对方势力大,取证难...但纪委的同志说,有希望。”
“那就好。”顾晨握住父亲的手,“爸,不管多久,我们都等。妈妈等得起,我们也等得起。”
陆知行给父子俩夹菜:“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晚,顾晨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公司的未来...
路还很长,很难。但他不孤单。
有父亲,有陆叔叔,有公司的伙伴,有时代的机遇...
还有什么好怕的?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温柔如水。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坚定,像在宣告:时代在前进,不能停下脚步。
顾晨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广阔的田野,绿油油的庄稼在风中起伏。农民们在田间劳作,脸上带着笑容。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笑声清脆...
田野的尽头,是母亲的身影。她转过身,对他微笑。
那笑容,温柔,美丽,充满希望。
就像这个时代。
就像这个春天。
千帆竞发,百舸争流。
第34章 盛夏
七月的红旗公社,空气中弥漫着麦收后特有的焦香与燥热。
公社大院门口的老槐树下,铁蛋爹张满仓捏着手里那张农业银行的存折,手指微微颤抖。存折上的数字清晰得晃眼:10,278.56元。
“真、真够一万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飘。
“够了,爹,还多二百多呢!”铁蛋——现在该叫张建国了——站在父亲身边,黝黑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周围围满了乡亲,七嘴八舌:
“我的老天爷,一万块!堆起来得有多高?”
“满仓家这是真发了!种药材这么赚钱?”
“人家可不光是种!没听建国说吗?他们家自己加工,自己找销路,一条龙!”
王秀兰挤进人群,手里还拿着账本:“满仓叔,这是县里银行开的证明。您家确实是咱们红旗公社——不,是咱们全县第一个存款过万的家庭!”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三天后,县委大礼堂。
“热烈祝贺我县出现首批劳动致富万元户”的红色横幅高悬主席台。
铁蛋爹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这还是王秀兰昨天硬塞给他的——坐在第一排,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身边坐着其他几位“先富起来”的代表,但存款最多的还是他。
县委书记赵向东亲自给他戴上了大红花,握着他的手:“张满仓同志,你是咱们县的骄傲!党的政策好,你抓住了机遇,靠勤劳致富,给全县农民树立了榜样!”
台下掌声雷动。
铁蛋坐在后排,看着父亲佝偻的背第一次挺得那么直,眼眶发热。
但表彰会后的座谈会上,气氛却微妙起来。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县政协副主席马文斌——扶了扶眼镜,缓缓开口:“首先,我祝贺张满仓同志致富。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全场安静下来。
“张满仓同志家,除了自家人,还雇了三个临时工帮忙加工药材,对不对?”
铁蛋爹一愣,点点头:“农忙时是请了人……”
“那么,这里面就存在一个问题。”马文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雇工,算不算剥削?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不是在搞两极分化?这到底是社会主义的致富,还是资本主义的苗头?”
礼堂里鸦雀无声。
赵书记皱了皱眉:“马老,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必须搞清楚!”马文斌很激动,“我们搞社会主义三十年了,现在突然冒出‘万元户’,还要大张旗鼓表彰?这会让贫下中农怎么想?让革命先烈怎么想?”
铁蛋爹的脸由红转白,攥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铁蛋“噌”地站起来:“马副主席,我爹他是……”
“年轻人,坐下。”马文斌摆摆手,“我不是针对你父亲。我是担心这个方向!今天出一个万元户,明天出十个,后天出百个。富的越富,穷的越穷,这不就是旧社会了吗?”
座谈会不欢而散。
走出县委大院时,铁蛋爹把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捏在手里,那朵红纸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爹……”铁蛋声音发涩。
“没事。”铁蛋爹把红花小心叠好,放进口袋,“咱们的钱,是地里刨出来的,手上磨出来的,干净。”
话虽这么说,但老人的背,又微微佝偻了下去。
当晚,顾晨在农大图书馆看到了铁蛋寄来的信和一份《平城县简报》——上面简报了表彰会和座谈会的情况。
信的最后,铁蛋写道:“晨子,我心里憋得慌。我爹辛苦一辈子,没偷没抢,咋就成‘资本主义苗头’了?这世道,到底让不让老实人过好日子?”
顾晨合上信,看向窗外。
盛夏的夜晚,校园里还有学生在路灯下读书。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正在播报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
“是该有个说法了。”
他铺开稿纸,钢笔在灯下泛着冷光。
标题:《劳动致富何错之有?——从一个“万元户”的诞生说起》
他从铁蛋家的具体实践写起:如何从一亩试验田开始,如何学习药材种植技术,如何自学粗加工,如何用最原始的方式——骑着自行车跑遍周边县城——打开销路。
“这不是剥削,这是劳动价值的延伸。张满仓一家将汗水从田间延伸到加工环节,从生产延伸到销售环节,每一分利润都对应着具体的劳动付出。”
他写到“雇工”问题:“农忙时节请邻里帮忙,按市场价支付报酬,这是劳动力的等价交换,是互助合作的商品经济形态,与旧社会地主雇佣长工有本质区别。被雇佣者获得了高于平时的收入,雇佣者实现了生产的延续,这是双赢。”
他笔锋一转,指向核心:“问题的关键,不是‘该不该富’,而是‘怎么富’。如果是靠权力寻租、倒卖批文、侵占集体财产致富,那必须坚决打击。但如果是靠勤劳、智慧、技术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致富,那不仅不该批判,反而应该大力鼓励!”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先富带后富,最终实现共同富裕——这才是完整的政策逻辑。如果我们因为害怕‘两极分化’就扼杀一切致富的可能,那结果只会是‘共同贫困’。”
“改革开放走到今天,需要打破的不仅是计划经济体制,更是思想上的平均主义枷锁。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让人民过上好日子,才是共产党人不变的初心。”
最后,他写下:“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红旗公社的农民用他们的双手给出了答案。现在,轮到我们给出答案了:我们是否真的相信人民?是否真的愿意让这片土地上的劳动者,有尊严地富裕起来?”
五千字,一气呵成。
顾晨在末尾署名:“一个来自红旗公社的农大学生,顾晨。”
他连夜将文章寄给了《江南日报》——这是省里影响力最大的党报。
一周后,《江南日报》理论版,头条。
顾晨的文章被全文刊发,编辑加了一个醒目的编者按:“本报今日刊发一位基层大学生来稿,文章就当前农村出现的‘万元户’现象提出了尖锐而深刻的思考。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新情况、新问题不断涌现,如何理解、如何引导,关系到农村改革的成败。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38/72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