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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这孩子,怎么弄成这样的?跟人打架了?小时候意气用事就算了,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这样呢?”
她的语气很急,但不难听出话里话外的关心,那天晚上感觉到的隔阂似乎已经不复存在……闻祈明恍惚间觉得好像回到了以前。
虽然他从来不是什么爱惹事的性子,但因为不太合群的性格经常还是惹上麻烦,纵使赢多输少,事后难免会一身伤地回家,父母不会在意,但如果被请家长了,就会斥责他给他们添麻烦,只有偶尔来做客的姑姑会着急地检查自己身上的伤,会对他露出心疼的表情。
闻祈明不知怎的,眼眶一热,但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矫情,微微仰起头想克制住自己最近动不动就泛起的泪意,可生理上的反应却总是很难控制——他的眼眶泛起了红。
闻兰珍离他很近,这个反应自然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她可能以为是自己语气太急,面色懊悔地抿紧嘴又松开,语气也缓和了下来,“你告诉姑姑,这是怎么弄的?”
这个语气,让他感觉自己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他许久没有尝试过被人当成小孩的感觉,有点别扭但又不想驳了这份难得的关心,于是把自己还记得的事情经过大概跟她讲了一遍。
“现在的年轻人……”闻兰珍听完来龙去脉之后眉心蹙起了深深的纹路,眼睛里像冒着火,她蹭地站了起来,风风火火拿起了自己放在沙发上的挎包,“他们现在在哪个派出所?我必须跟他们要个说法!”
闻祈明拦住她,“有律师在处理这件事了。”
闻兰珍这才看见闻祈明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忙将他按了回去后才问道:“律师?是祝先生请的吗?”
她知道闻祈明不是这种大动干戈的性格,那这么做的人可想而知。
她终于分出闲心环视了一圈这个病房,从进门时就紧缩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开了,“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祝先生似乎陪了你一个晚上,我今天上班的时候看他回家洗了个澡,叮嘱我做病号饭之后又急匆匆地出门了,他平时总是不紧不慢,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幅着急忙慌的模样。”
可这话落到闻祈明耳朵里却变了味,他又忍不住想起了祝颂安稍显疲惫的脸,心里泛起了因为麻烦别人的羞愧,心脏一阵阵发闷,习以为常的自厌情绪又以愧疚为养料,见缝插针地不断滋长……他焦躁地把手藏在被子下,用手指不断抠挖着手心里被地板摩擦出的细小伤口,尖锐的刺痛感像是一场自我惩戒,但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一点。
护工看出他们之间有话要聊,打了声招呼就出去外面了。
“所以,你是在祝颂安家工作吗?”
“是啊,”说到这闻兰珍才像刚反应过来一样,“难怪那天会在楼下遇到你,原来他那天要招待的朋友就是你啊!”
闻祈明点点头,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么凑巧。
最近的生活总是充满了巧合,而这些巧合都和祝颂安有关……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把他们两个的命运线编织到了一起,导致他们两人兜兜转转,分开,却总能又在下一个路口相遇。
可每次相遇他几乎总是受益方,他能给祝颂安带来什么?
麻烦吗?
闻祈明的视线扫过自己身上这些被仔细包扎好的伤口,扫过这间酒店似的病房,又透过玻璃看见了坐在靠窗通道的护工的后脑勺……
他知道祝颂安安排这些只是随手的事情,不,甚至都不用他亲自准备,打个电话自然就会有人帮他把一切都打理妥当,可这些对祝颂安而言芝麻大小的事情更提醒了闻祈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闻兰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确认护工出去之后,压低声音道:“你和祝先生是怎么认识的?虽然我不太清楚他家的背景,但肯定和我们这样的家庭天差地别,跟他搞好关系,有这样的人脉对你来说是好事。”
“……”
闻祈明知道姑姑说的这些话虽然市侩,但就是事实,任谁都会觉得他能和祝颂安这样的人走得近已经算是他高攀了,平时没有闲心细想,如今无所事事地坐在这,倒是给了他很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他又想起了那天在Daydream,祝颂安的朋友们吵吵嚷嚷说的那些话。
当时他看不上这些二世祖,觉得他们把别人当成可以随意指指点点的玩物,可现在,他又愧于祝颂安对他太好,太把他当成个人看。
说到底,就是自卑。
掌心湿漉漉的,闻祈明本以为是汗,但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向下一瞥,才发原来是血,他见状又把手指一拢,放回被子下面。
沉默下来之后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
许是闻祈明沉默的时间太久,闻兰珍以为是自己说的话他不中听,又解释道:“祈明,我刚刚的话可能有点势利,但姑姑的意思是你能交到祝先生这么好的朋友不容易,我以前总担心你孤零零的一人,现在能看见有人对你这么好,我也高兴。”
闻祈明知道她没有恶意,也知道自己心里那些矫情的话说出口大概只会被当成自卑又故作清高的可怜虫,于是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闻兰珍尴尬地笑笑,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在闻祈明疑惑的目光中恢复成了那天那副坐立不安的局促模样。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闻兰珍却像是要掩饰什么,手忙脚乱地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保温袋,转过身才发现没有地方放,又赶紧把闻祈明病床旁边的小桌板打开,然后才重新拿起保温袋把准备好的饭菜放在他面前。
“我自己来就行。”闻祈明不动神色地把掌心的血蹭在了床单上,刚要接过来打开盖子,一伸才想起来自己的右手还上着夹板,动作一顿。
闻兰珍见状笑笑,把饭盒都打开,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这是早上炖的鸡汤,喝点吧。”
不过吃饭的时候闻祈明还是拒绝了闻兰珍的帮忙,他用左手拿着汤勺,刚开始的动作还比较生疏,但很快就习惯了。
闻祈明吃到一半才发现闻兰珍眉眼间有几分踟蹰,以为她是想走但又不好意思,于是主动开口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姑姑先回去吧。”
“好……”
虽然这么应了,但闻兰珍却还是没有走,嘴唇紧紧抿着,闻祈明这才意识到闻兰珍似乎是有话想说,“……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闻兰珍却看着他,下巴轻轻抖了几下,轻轻地吸了几口气,像是难以启齿。
姑姑向来要强,能让她如此难以启齿……那他就只能想到借钱了,这么想着,闻祈明斟酌地问道:“是奶奶的医药费还不够吗?”
可没成想,闻兰珍的神色却空白了一瞬,“还?”
闻祈明也诧异于她的反应,“之前我妈说奶奶生病了,你那边在凑医药费……”
早些年,闻祈明的父亲就以临江医疗条件更好为由把自己身体不好的老母亲送到了姑姑家,刚开始还会装模作样,每个月会给那聊胜于无的几百元赡养费,后来干脆说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一分钱都不给了……这些还是早些年他听亲戚们讨论才知道的。
闻兰珍急促地吸了几口气 ,像是在克制自己心里的情绪,“他们……他们拿这个理由骗你的钱?”
看她这个反应,闻祈明心里也早有预感,但还是确认了一遍,“他们……没有把钱给你吗?”
他以为自己心里会很平静,毕竟他自认早已不对他的父母抱有任何的期待,可心脏却违背了他的意愿,像是旧伤崩裂,鲜血连带着体温像泄洪一般涌出,让他的四肢愈发冰冷。
可出乎意料的是,比起兄嫂一分钱都没给自己,闻兰珍似乎对他们管闻祈明要钱这件事情更为在意。
“他们……他们怎么还有脸管你要钱……他们明明答应过我……”闻兰珍眼眶都红了,但与其说是难过,她脸上的神色更像是愤怒,“小明,把手机给姑姑看看。”
久违地听到这个小时候才能听到的称呼,闻祈明一愣,下意识地就把手机解锁好递给了闻兰珍,闻兰珍睁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一打开微信刚好就看见了自己嫂子的头像,还没点到转账记录里查看,手指就先误触到了一条语音,一个尖锐的女声从扬声器里钻出来:
“闻祈明,你弟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转过来?”
“闻祈明”这三个字被她念得用力,仿佛喊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仇人。
闻兰珍愣住了,看了闻祈明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点开了下一条:
“又不回,是打算以后都不回我们的信息了是吧?”
“那这个家你也不要回了,没良心的东西!”
“养你那么多年,把你养到现在出人头地,你就是这么回报父母的?!”
这几条消息是昨天晚上昏迷的时候他妈发过来的,闻祈明还没也没打算点开。
“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跟你要钱的?”闻兰珍问道,但没等闻祈明回答,她就打开了转账记录,一边划,目光也渐渐地沉了下去,“他们俩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从小到大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现在怎么有脸跟你说这种话?!”
闻祈明没什么反应——毕竟他早就习以为常。
闻兰珍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小明,你先吃,我回去拿点东西。”
“你不要再给他们转钱了,”闻兰珍在临走之前叮嘱道,“以后也别给他们转。”
其实也不用闻兰珍说,闻祈明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搭理过家里发来的那些理直气壮到如同讨债一般的信息,除了前几天他爸妈骗他姑姑那边在凑钱那次。
至于这么多年为什么还对这家人有求必应……是还对他们抱有期待,还是幻想着能用钱能买到他们对自己缺失多年的认同?仔细想想,闻祈明更倾向于后者——毕竟,他是在从祝颂安对自己说了那句话之后才下定决心结束这稳赔不赚的买卖。
“闻祈明,我觉得你很好。”
想到这,他的心头一热,可这时,许是因为要下雨了,一阵风夹杂着潮湿的水汽从没关严实的窗户长驱直入,强行驱散了心里少许的温情,飘忽的精神湿漉漉地落在了坚硬的水泥地,理智重新掌控大脑,思绪重回现实。
一顿饭被他吃得心不在焉,他发了好一会呆后从抽屉里拿出药片吃下,护工进来替他收拾好小桌板上的饭盒,他看着护工忙前忙后的样子,却莫名想起了闻兰珍,想起她临走时的神情……
愧疚?
心跳得很快,拽得他的胃里翻江倒海……闻祈明蹙起眉头放下杯子,就算这个家人人都对他不算好,那闻兰珍也是例外的那一个。
难道……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吗?
祝颂安站在电梯里,侧身给推进来的病床让了个位置,惨白的一张床被推到了他的身边,祝颂安忍不住往下瞟,看到了一张瘦削蜡黄又充满病气的脸,她闭着眼睛,发紫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本来祝颂安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面前泛着金属冷光的电梯门轰然关上,他下意识呼吸一滞,却意外地听清了病床上的女人在呓语什么。
“让我去死……”
像是耳边有洪钟声乍响,心头猛地一震才又重新恢复跳动,祝颂安忍不住看向站在床边的男人,应该是家属,身上的穿搭能看出来这人平时应该是一个极注重外表的人,但他略长的头发、微青的胡茬、发皱的衣服都证明了这人现在已经无暇再顾及自己的外貌,祝颂安的视线落在他抓在病床栏杆的手上——他的手不断重复抓紧松开的动作,像是在借此压抑自己心里的情绪……
他是不是也听到了?
祝颂安又抬起头,看见了他发红的眼眶。
似乎是意识到有人正看着他,男人转过头,茫然地看了站在电梯角落里的陌生人一眼,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歉意的微笑。
祝颂安微微颔首。
……
祝颂安一出电梯门,正好撞见昨晚的两个警察,大概是来做笔录的,祝颂安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径直往病房里走去。
同样是惨白的一张病床,闻祈明正坐在床上,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休息了一个早上,闻祈明的脸上却依旧不见几分血色,甚至气色看起来比早上还更差了一些,他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只是一动不动地垂眸看着什么东西。
祝颂安示意护工先出去,自己走到床边,叫了一声,“祈明。”
隔了几秒,闻祈明才像是刚听到他的声音一般,“咔咔咔”地抬起了头,显然,他似乎是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刷手机刷得这么沉浸?”祝颂安探头去看,先前被耸起的被子挡住没看清,这一看才发现闻祈明不是在看手机,而是在看自己手心里的一枚翠绿的平安扣,这枚平安扣被用红绳编成了一条手链,绳子部分已经有些发白褪色,显然已经用了好些年头了。
“一枚平安扣看得这么入神?”祝颂安伸手想去拿,“给我看看。”
闻祈明下意识躲了一下,随后才像刚反应过来一般直接把这条小手链放在了祝颂安手里。
这人怎么……变得怪怪的。
祝颂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在他这张脸上读出什么异样的情绪,于是他把这条手链举起来,对着灯光仔细查看。
是一枚翡翠,虽然不大,但颜色正且透亮,放在灯光下就像一池被春日的微风吹起微澜的湖水,泛着莹润的光,美中不足的就是编绳的人显然学艺不精,有几处地方编得歪歪扭扭。
“品相挺好,你身上原来戴着这个吗?我昨晚怎么没看见?不对,这个大小你也戴不了吧……”祝颂安把它还给闻祈明。
闻祈明接过,像放了慢动作一般缓缓把它收进盒子里,祝颂安虽然觉得他有点不太对劲,但以为是手伤导致的行动受限,便没放在心上,只是顺手帮闻祈明把盒子合上放进床头的抽屉里。
闻祈明目光一直追随着祝颂安的动作,看着他把盒子放进抽屉之后还盯着抽屉看了好一会,像是依依不舍……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闻祈明的目光涣散,压根没落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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