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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不会丢的,”祝颂安笑道,“真丢了我找块水头更好的再给你做一个。”
“……中午给我送饭的阿姨,是我姑姑。”闻祈明突然说。
“闻阿姨吗?”祝颂安还真没想到,他眨眨眼睛又哥俩好地拍拍他的腿,“你说咱俩这缘分还挺深的,刚认识那会两天偶遇你三次,现在更是……你说是不是有人拿钢筋粗的红线把我们捆在一块了?”
不过祝颂安并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反应,闻祈明听了这话只是嘴角往上扬了扬,然后接着说:“这个平安扣是她拿给我的。”
“嗯?为什么突然拿这个给你?”
闻祈明这次倒是回答得很流畅,像是提前背过的一般,“她说我最近运气不太好,就回了趟家拿了这条我小时候戴过的手链,说能保平安。”
“特地回家拿过来的?那闻阿姨还挺关心你的,”祝颂安随口应道,“你和她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闻祈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嗯。”
“我今天能出院吗?”
“今天?这么急吗?明天吧,头上的伤可大可小,多观察一天更保险。”
闻祈明闻言也不再坚持,点点头。
祝颂安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住不习惯吗?不过也是,在医院这种地方……”
他说着,又想起了刚刚电梯里那个苦求解脱的病人和形容憔悴的家属,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地方,总是能体会到什么叫生死之外皆是小事。”
“生死之外……皆是小事……吗?”闻祈明轻声复读了一遍。
话音刚落,窗外阴沉的天骤然亮起,一道闪电以万钧的气势将天空劈成两半,紧接着一声惊雷猛然炸响,“轰隆隆”的声音震得玻璃瑟瑟发抖,病房内的两人同时看向窗外——
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第35章 月色真美
第二天,祝颂安站在空荡荡的病床前,迷茫地眨眨眼睛。
是出去了,还是……
祝颂安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衣架,又打开了抽屉——不出所料,也是空的。
“祝先生,您怎么在这?”护工正好路过,从窗户看见祝颂安杵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赶紧进来问道。
“闻祈明人呢?”祝颂安拧着着眉头看他。
“啊……”护工显然也没想到,“闻先生早上就办了出院,我以为您知道……”
“我没同意你就让他走了?”祝颂安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
护工的神色也变得有点为难,“这个,您没说不然他走啊……”
祝颂安深吸一口气,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无理取闹,“算了没事,你去忙吧,今天的工钱会照常结算给你的。”
“好好。”护工喜笑颜开,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祝颂安明显心情不佳的模样又忙不送迭地走了。
床单显然还没有更换,祝颂安扫了一眼,发现床单上有一点不显眼的褐色痕迹,他本以为是溅到了什么汤汁,但正眼一看又觉得颜色有些奇怪。
他把侧脸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弯下腰仔细查看才发现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色颗粒——像是血痂。
他蹙起眉头,拎起被角掀开床上的被子,这才发现这片褐色有巴掌大,是由一道又一道痕迹堆叠而成,深深浅浅, 杂乱无章,像是被反复几次蹭上去的,但每道痕迹都很细,没有明显洇开的痕迹,显然出血量并不大。
“换药的时候弄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祝颂安心里隐约有些不安,手里一直隐约传来嘟嘟声的电话终于轻震了一下,祝颂安把它放到耳边。
“颂安。”那边的闻祈明轻声喊道。
祝颂安眨眨眼睛,说起来,认识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听闻祈明不带姓地喊自己的名字,但很快就回过神来道:“你怎么出院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像被提醒了一般,“抱歉,我以为我给你发过信息了,原来还没发。”
这种事祝颂安自己也没少干,闻言倒也没觉得奇怪,“行吧……怎么一大早就急着要走?”
闻祈明还没说话,祝颂安在沉默的间隙却隐约听到了电话那边充斥着嘈杂的人声,“你那里怎么那么吵,你在哪?”
“高铁上,”闻祈明语调平稳,“我要回一趟家。”
“怎么突然要回去,”祝颂安说完才突然想到,“闻阿姨让你回去的吗?”
“……对,”闻祈明的声音和后面小孩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显得有些轻飘飘的,“她说我太久没回家了,让我回去看看。”
祝颂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毕竟闻祈明回的是自己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行吧,要是他们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你就当没听见,要是呆得不开心了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
闻祈明似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轻微的气声穿过听筒震得他的耳朵发麻,祝颂安清咳了两声,“行吧,受伤的地方自己注意,我先挂了。”
“嗯……再见。”
祝颂安挂掉电话,伸手搓了搓耳朵,余光瞥见床上的痕迹,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事没问。
算了,应该就是不小心蹭到的吧……祝颂安心想,也不再去纠结这个问题。
祝颂安揉着眼睛,无所事事地趿拉着拖鞋晃到岛台边上,闻兰珍正忙着备菜,见他过来打了声招呼,“醒啦。”
“嗯……真是年纪大了熬夜都熬不动。”祝颂安嘴上应着,但声音却像还没睡醒一般,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含糊劲。
“哎哟,你们二十几岁的小年轻都叫年纪大,那我们这个年纪都快入土了。”闻兰珍失笑,倒了杯果汁递到他面前。
祝颂安没接话,昨晚做蜡模做了个通宵,过后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半,但睁开眼睛之后还是觉得脑子里像装了一盆浆糊,他迷迷糊糊地接过杯子坐在岛台边上,耳边充斥着规律的刀刃与菜板的碰撞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闻祈明的聊天窗口静悄悄的,依旧停留在自己昨晚问的那句:什么时候回来。
就算再忙也不至于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这样想着,祝颂安顺嘴问道:“闻阿姨。”
“嗯?”
“祈明回家两三天了,怎么还没消息。”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切菜的声音缺停了下来,祝颂安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闻兰珍的手指似乎是被刀划伤了,豆大的水珠正往伤口里冒出来,闻兰珍见他看过来就赶紧放下刀,随手抽出一张面巾纸草草包住手指头想把被污染的食材处理掉。
祝颂安本来还有些许睡意,看见闻兰珍指尖刺眼的血红色顿时就清醒了,“待会再收拾,先包扎一下。”
闻兰珍见他态度强硬,于是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先找来医药箱给自己消毒包扎,祝颂安在一旁看着,皱起了眉。
平日里闻兰珍切菜的时候也经常会跟他聊天,她的手向来很稳,甚至跟他说过她闭着眼睛都能切出大小一致的黄瓜丝,怎么偏偏聊到闻祈明的时候反应这么大?
只是碰巧走神?还是……
闻兰珍处理完刚想继续去忙,祝颂安就叫住了她:“闻阿姨不着急,我还不饿,你坐下,我有点事想问你……关于祈明的。”
祝颂安说完就盯着闻兰珍看,果然“祈明”两个字一出来,闻兰珍的动作就僵住了,她坐了下来,呼吸稍显急促。
“她在紧张。”祝颂安心想。
“祈明的爸妈对他为什么那么……”毕竟是闻兰珍的家人,祝颂安想尽量让自己的措辞不那么刻薄,思来想去还是只有这个词才能勉强概括,“刻薄,从小到大他们都是这么对他的吗?”
闻兰珍听到这话肩膀稍微垮了下来,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他跟你说过家里的事吗?你和祈明的关系是……?”
祝颂安只说,“朋友。”
闻兰珍纠结了一会,但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松,“你们关系肯定很好吧?这孩子越长大越独来独往,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跟谁走得那么近了。”
说完她就沉默了,祝颂安知道她在纠结,没有开口催促。
毕竟大多数人都讲究家丑不可外扬,祝颂安也不想强迫她。
闻兰珍顿了好一会,才像下定决心般继续开口道:“他爸妈对他,确实不太好。”
说着,闻兰珍拿出手机,翻出了张照片给他看,照片里是一个正坐在滑梯上招手的小男孩,五六岁的年纪,留着小锅盖头,刘海被汗湿了黏在额头上,雪白的脸蛋透出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虽然很黑,但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显然玩得很开心。
虽然早有判断,但祝颂安还是问道:“这是……小时候的祈明吗?”
和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祝颂安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闻祈明这人的模样,不仅是两人中间隔着的那面玻璃散布着水汽,就连闻祈明本人也是,湿漉漉的、沉甸甸的、特别是那双眼睛,暗沉无光,好像能透过他的眼神窥探到他一片潮湿的人生。
闻兰珍自己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好一会之后才像如梦初醒一般点了点头。
……
按照闻兰珍的说法,在闻祈明的弟弟出生之前,他作为家中独子,也是有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的……但其实,闻兰珍所说的“好日子”也只是相较于后来而言。
闻祈明他们家在临江附近的一个小城市里,早些年他父亲做过一些小生意,后来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收入稳定,母亲做一点零星的兼职,家里的经济也算宽裕,但好景不长,他的父亲染上了酒瘾,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大半都要被他拿去买酒,喝完酒就撒酒疯,打砸家里的东西,有时甚至还会误伤到他们娘俩……闻兰珍那时候还没搬来临江,住的地方也离他们比较近,因为事先有交代所以相熟的街坊邻里听到动静给她发信息她就会带着丈夫过来制止,所以基本没出过什么大事。
但有一次因为下班比较晚,夫妻俩赶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等到夫妻俩合力把闻祈明他爸锁在了房间里之后,才发现小闻祈明已经不见踪影,两人急火火地在到处找他,喊了几声都没有听到回应。
本以为小闻祈明可能已经跟他妈妈一样跑出去了,担心小孩跑丢了夫妻俩正想出去找,正想出门,闻兰珍却突然听到餐桌下面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啜泣声。
闻兰珍忙弯下腰去看,发现小闻祈明就缩在餐桌底下,他看见有人靠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一只手捂着 自己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旁边的凳子腿……在昏暗的环境中,只有他的一双眼睛特别的亮,可这双眼睛此时写满了惊恐,正小心翼翼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本来闻兰珍就因为上了一天班还得来处理哥哥家的事而烦躁不已,又让闻祈明吓了一跳,于是一边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出来一边没好气地说:“就在家里怎么姑姑和姑父叫你那么多遍也不应一声,你是不是想吓死我们……”
看清来人,小闻祈明抓着凳子腿的手终于松开了,闻兰珍把他拉出来,看清了这小孩的模样之后,闻兰珍的声音也是一顿。
闻祈明的脸侧都是血,显然已经不是刚刚才打伤的了,因为血迹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涸,他的眼泪像止不住的小河,混着血迹一路往下流落在了他身上的白衣服上,晕染出一片片深深浅浅的血色。
她这才发现餐桌旁掉着一个沾了血的烟灰缸。
闻兰珍夫妻俩吓坏了,也顾不上问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赶紧抱着小闻祈明往外跑。
一走出家门小闻祈明才像回了魂一般搂紧了姑父的脖子,抽抽噎噎地一句一句回答了他们刚刚说的话:
“我……跑不出去……”
“我一出声爸爸就拿东西砸我……好疼……”
“他说我再哭,就打死我。”
“所以不敢出声。”
“对不起……”
闻兰珍说到这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那些话当时就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她的心上,以至于多年后想起来依旧心口发疼,她告诉祝颂安最后小祈明头上封了好几针,而且因为他俩抱着小祈明出去的样子被不少人看见,这件事在街头巷尾也彻底传开,这也让一直偏心儿子的闻祈明奶奶觉得丢了脸面,她气急败坏地训了闻祈明他爸一顿,这人才终于有所收敛,小祈明才过上了安生日子。
可好景又不长,没过两年,闻祈明的弟弟出生了。
弟弟一出生,他爸妈的爱就毫无保留地偏移到了小儿子身上,他们教育小祈明,从玩具到吃穿用度都得让给弟弟,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情愿,“没良心”“白眼狼”“一点都不会做哥哥”……诸如此类尖锐的话就会毫无保留地刺向当年还不到十岁的闻祈明。
“祈明小时候很活泼的,可后来渐渐的渐渐的就不爱说话了。”闻兰珍摇摇头。
祝颂安沉默地点点头,他也大概知道原因:当交流只能换来更深刻的伤害之时,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人往往会选择封闭自我。
“等到弟弟稍微长大了一点,他们就让他把房间让给弟弟,然后在阳台做了个小隔间给他,那个地方朝向不好,特别是下午,阳光直射在房间里,热得根本没办法住人,而且很小,连多一张书桌都放不下,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我让哥嫂直接在原来的房间放上下铺,可他们不同意,说是两个孩子会互相影响……
所以从那之后,祈明只能在饭桌边上写作业,一边写作业还要带弟弟玩,等到弟弟上学的年纪,他们又让他看着弟弟,给弟弟辅导功课,我有时候下了班会在附近的街心公园看见他在长椅上写作业,那里蚊子很多,他经常被咬一手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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