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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江南竹来了,这院子的弊端才显现出来。
江南竹这样的人,站在这样的地方,他脑中只有四个字——“格格不入”。
这院子是很寡淡的,并无多少装饰,唯一能看的,便是院子中央那棵最近才修剪过的梨树,主屋里稍好一些,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是一应俱全的,只是三个人站在这一间小屋里,就显得太局促了。
江南竹坐在屋子西角的书桌上看着那几张纸,手边放了一碟子梨条。
春松笑着提醒他,语气亲昵,“小君,您不是刚洗漱过吗?”
江南竹抬头,前额还有些湿的发盖住了一小部分的眼睛,“口可以再漱,这些梨条今晚不吃,明天就不是如此口味了,不就白白辜负了?”
江南竹在吃的方面,总有一些任性的孩子气。
他捻了根梨条,放在嘴里嚼了,咽了下去,开口说话,“王娘子接触到的,这些已经有些症状的人,有个很大的共同点,他们都是在王娘子在后些天遇着的。”
江南竹点着两个名字间的空隙,指尖左右划拉了一下,“若是以此线为界…那么是不是就能确定一个时段,王娘子极有可能是在这个时间感染的。”
春松拿了一罐子香膏来,江南竹不习惯他人伺候,自己接了过来,顺手放在书桌上,打发春松出去了。
江南竹早已习惯了齐路的不回答,自己吃完最后一根梨条,又去漱了口后,这才打开书桌上放着的那红底黑花的陶瓷罐子,手指舀了一些,一边朝床走去,一边往后颈、耳后抹着香膏。
这雕花的木床一个人睡的时候略宽,两个大男人睡在床上就有些挤了。
其实江南竹抹的这香膏香味很淡,味道也是好闻的,齐路平日里一个在血腥气,汗臭气里睡觉都能泰然自若的人眼下却不淡定了,“你抹的是什么?”
江南竹嗅了嗅,确定这香膏气味不浓后才道:“洋甘菊。怎么了?殿下是不喜欢吗?”
齐路违心道:“不好闻。”
这些香膏的气味很好闻,齐路甚至很喜欢,只是这气味太像江南竹这个人了,清清淡淡,却又凉凉的,这些气味像是有实体一样,裹着他,让他莫名感到了束缚。
他今天见了齐玟。
魁州乱了。
魁州知府,四品大员因贪污被抓入大理寺,扒出萝卜带着泥,连根带土的,偌大的人魁州官场竟没几个幸免于难的,从其他地方调人到底有限,因而大多数官员都是吏部从中央拨的。
中央的人缺少历练,又对魁州不甚了解,没多久,旱灾最为严重的陵川便爆发了民乱。
魁州旱灾这事,本是文官一派的吏部尚书张嘉和在处理,魁州的知府,人是他挑的,况且魁州知府贪污被抓一事,仁惠帝隐隐怨他太多事,治理旱灾只管治理就是了,怎么还将一个知府给扳了下来,白白给仁惠帝找了麻烦。
文官一派去不了这是非之地,刚被大挫锐气的朱氏一党就出来了,先是齐琮跳出来说要为父皇分忧,请旨去魁州,后又是东大营统领葛为方请求带兵去平定的。
齐胤生怕父皇同意了,这些朱氏一党到了魁州,抓住机会,定然会从中作梗,到那时文官一派就如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了,齐胤再三思索下,打算将在仁惠帝眼中并不算文官一派的四皇子齐玟推出去。
齐玟远去魁州之前,扮成了一个商人,与齐路在代县酒楼的雅间中见了一面。
齐玟与齐路,二人算是这皇家中为数不多的真情。
这两人,一个生母不受宠,一个生母刺杀皇帝,也算是各有各的倒霉。
两个倒霉小鬼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齐玟被齐胤当马骑着,遇见了不愿让齐琮当马骑,梗着脖子犟嘴的齐路。
后同在内书堂学习,二人私下里更是多有来往。
只是二人选择了不同的路,齐路选择了雄飞,一鸣惊人,在明处;齐玟选择了蛰伏,伺机而动,在暗处。
君子论心不论行,同道中人,无论明暗,到底还是同乘了一艘船。
齐玟道:“齐胤那里…他近来与府中一个叫耿涛的联系密切,他向来多疑,同我所商量的事少之又少。”
“你这次十分凶险,此事已然上达天听,父皇那里虽态度不明,但说到底,你当时确实是擅自回内城,还闯入了皇城办公的地方。”
齐路凝神片刻,“这次的事,倒是多亏了江南竹。”
齐玟闻言,似乎听出了齐路此话中的想将人收为己用的意思,因此并没有多嬉皮笑脸地打趣,少有地严肃起来,“对这样的人,需万加小心,众人都当他是个没用的花瓶,可他偏偏是个心有城府的,装了这么久,骗过了这许多的人,心机谋算,可见一斑。他守拙许久,陡然露锋,定然有所图谋。”
齐路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所谓选贤与能,贤能二字中,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最为重要的,还是蕴含于是其间的一个“忠”字。
“若不与我们一心,能力越好,反噬越大。此人需徐徐图之,我已将疫病那事交与了他处理,只待看最后结果如何了。”
“若是他有算计之心,必不可再留!若是他真有能力,且无二心,后再招到麾下也为时不晚。”
上的菜没怎么动过,一壶酒倒是喝了不少。
此次的见面,有给齐玟饯别的意思在。
齐玟想到那江南竹狐狸似的模样,又忍不住对齐路劝诫道:“大哥,你可不能先把自己交过去了。”
而后深深叹了口气,“怨我了,此从前只想着大哥会不会中了红颜祸水的计,却忘了这世间还有蓝颜祸水这一说,如今我真是担心…他那样的一个人,是否有对大哥你使过美人计?”
齐路摸着良心,仔细会想了一番,还算真诚答道:“美人计…我不知是否有过。只是,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我算是领会了。”
齐玟本意只是开个玩笑,缓和气氛,岂料却诈出这样的回答来,他一时大惊。
第24章 怨艾烟美色当前
“所谓事有轻重缓急,我知道你负责任,可有时太有责任心也不是难成事的,你可千万别因为所谓的负责就…”
“没有!”齐路道。
“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就好,”齐玟转而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不是这等贪图美色之人。”
齐路默默思考。
他是贪图美色之人吗?
明明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齐路知道江南竹贪凉,有很大可能在院子里,所以他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他若进了院子,一定要只看着月亮。
可当他第一眼看到江南竹时,明明他站在梨花树下,整个人并不明朗,他却还是在第一眼时就瞧见了他眉间那一点红。
以至于他走到近处时,才感受到周庭光的存在,这才将目光又移开了去。
齐路觉得自己真的有愧于齐玟这句话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不好闻。”
江南竹情不自禁地又嗅了嗅,这黄春菊有那么不好闻吗?
他觉得挺好闻的啊。
这些天零零散散地还有几个巢疫发作的。
安稳了两天,到了第九天,再无任何巢疫发作的人了。
若这巢疫以八天为底期,按理说,这第九天再没人发作,这疫病就是稳定下来了。
这几天里,周庭光带人审问了那几家接触高萍如且患有疫病的,应江南竹的要求,在其中从中找出了三个符合要求的。
代县雨停了许久,天气越发炎热了。
外城不安宁,内城也不稳定。
左都御史冯少虞上奏痛陈大皇子齐路三罪。
一罪为擅自回内城,藐视皇上;二罪为玩忽职守,枉顾生民;三罪为滥用钱财,铺张浪费。
近来,仁惠帝又寻着了什么丹药,却自称为国祈福又闭关修炼,眼下,这一奏折正压在司礼监高保掌印太监高保手里。
仁惠帝这一闭关,各项事都搁置下来,代县原县令令狐言还在大理寺关着,旁边作陪的是因贪污被抓的魁州巡抚沈郁全。
曹柄坤倒豆子似的吐出的那些人,贪污多的已经被斩首,贪污少的大都被判流放,只有曹柄坤的处置没有说明。
倒不是因为这沈郁全多有背景,多有能力,留着他全是因为魁州的民乱。
本来在他吐出这些人之后,他就该问斩的,只是后来魁州爆发民乱,魁州上至知府、同知,下至县令要么被流民杀害,要么应贪匆匆被斩首,总而言之,都死差不多了,只剩个魁州巡抚曹柄坤,即使离了十万八千里,大理寺的人竟也不敢动他了。
魁州乱之源就在“无知”二字,而眼,唯一对魁州还有些了解的官员,也就剩曹柄坤一个了。
一大堆事没有结果,仁惠帝又乍然宣布闭关,将这一烂摊子全部扔给了官员处理。
大理寺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位仁惠皇帝最擅长的两招便是移花接木和祸水东引。
代县郊外此青小楼亭子处,医师高河宴蒙着下半张脸,露出一双亮的眼,来回走动着,看着药童煮药,“一共十二人,先煎十二服药……”
江南竹人是正午时分来的。
高河宴忙碌近半个月,此次算是第一次见他。
他早就听闻周庭光说这位大皇子妃仔细精致,今日见到,果然如此,因怕晒到,他戴个面纱斗笠,一直到了此青楼的檐廊下才摘下,头发竟是一点也没乱,开始时脸未露全,一张末尾绣了兰花的布遮了半截脸,往上只露出一双正正宗宗的丹凤眼来,眉间点着一抹红,离得远,高河宴看不清是痣还是什么。
行到小楼中央亭子时,高河宴这才发现,那一抹红是画的花钿。
江南竹礼数周全,高医师不知他为何而来,还以为是出了事,心中不免惴惴,却听他言辞恳切,“高大夫,我只来求一碗汤药。”
高河宴笑笑,命小童盛了递与他。
江南竹接过那陶瓷大碗,而后笑道:“我近日总有些害怕,多呼吸几下就觉得是不得了的事了,恰今日有闲,便专程来了高大夫这喝一碗汤药,这才算放心。”
高河宴安抚道:“小君面色红润,无枯槁之相,怎么会是疫病呢?”
他早就写了药方,送至各处,近来,各处都设了棚子,免费施汤药,官宅那处更是不必说,估摸着江南竹也喝了不少天了,他此时来这,恐怕也不是因为这碗药。
高河宴也不点破。
他身后跟着周庭光和一个年纪略小的漂亮孩子,周庭光与高河宴是旧识,挤眉弄眼地让高河宴也给他来一碗。
小童又盛了两碗,明井接了,顿了半晌才一饮而尽。
他明明和江南竹去代县府衙时才喝过,更何况,府衙对面就有汤药的摊子,眼下也不知江南竹为何来这,舍近求远要汤药喝。
江南竹摘下面罩,露出下半张脸来,果然是世间少有的长相。
却见江南竹一面喝着药,一面往小楼的走廊上觑。
走廊上一人走来时,高河宴才心下了然。
此青楼离泛滥的闻江很近,闻江决堤处的淤泥清除完全后,齐路带着工部来的主事赵传臣在大坝上寻视,说要了解此次决堤的问题,赵传臣言语间遮遮掩掩,二人一路寻至江水中游才算结束。
结束后,齐路不愿和赵传臣一同回城内,又想到此青楼就在附近,便过来要喝碗汤药,顺带着歇歇脚。
江南竹放下那碗药,一直迎到半路,问齐路,“如何?”
齐路和赵传臣周旋的实在是筋疲力尽,只道:“他说了一大堆废话,大概意思就是他看不出问题,要工部侍闻良涛来看看。”
齐路到了,小童还没来得及再盛一碗,齐路便当那碗还剩一半的汤药是新盛的,一碗闷了下去。
那碗是江南竹喝了剩下的。
众人都禁不住瞥向江南竹,却见江南竹面色平静,众人也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江南竹道:“父皇如今闭关,旨意如何下?”
齐路道:“这赵传臣,是户部侍郎虞春身的同窗。”
也是朱氏一党。
齐路说此话时并未避开这些人,江南竹也就大大方方问了,“他想拖时间?”
齐路把玩着手中的陶瓷碗,望着,目光冷淡,冷笑了一声,“不过十年,和这堤有关的人都还没死呢,工部尚书宋启亲画的图,朱尚书儿子亲自监的工…都是知道的。”
江南竹又问:“是图的问题?还是材料的问题?”
齐路言辞间不满,“这赵传臣,可谓一问三不知,工部叫他这样的一个人跟来也算是煞费苦心了!不过,眼下在堤坝缺口处却能明显看出,材料是有些问题的。”
高河宴本已坐下,在烧炉子了,闻言接了一句,“宋启可堪为齐国水利工师第一,他为人两袖清风,不屑朋党。”
从前朔北沧澜江的堤坝是由宋启督建的,一次宋启生病,他实在是穷困潦倒,连药也买不起了,还是高河宴不要钱帮忙看的病,二人也算是略有交情。
齐路垂下眼眸,宋启确无党朋,也是凭借实力一路至此,算是朝廷中为数不多的清白人。
若是画图的宋启没问题,那便只有时任吏部侍郎的朱半声了。
他皱着眉毛,攥着碗边的手指微微发白。
似乎思索了一阵子,他放下错拿的碗,道:“我先去了。”
江南竹见他又要走,忙上前,给他拍了拍肩上的灰,抬头又温声嘱咐道:“你几天没回来了,昨天我遥遥曾看过你一眼,这件衣裳似乎你昨天也穿着,你是不是又不知在哪里和衣就睡了?我看这衣裳都脏得不行了,淤泥也除了,堤坝也寻了,我为你带了件衣裳,拿艾叶熏过了,此青楼里有房间,你先给换了吧。”
看着那双柔软的手,齐路感觉浑身的刺毛都被抚平了,他敛下眼来瞧着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江南竹本来素净的手上沾了些他肩头的灰,指肚上都有些细细的灰,此时他正抬起那双多情的眼看他,话语是关心的,态度是寻常的,俨然一副老夫老妻模样。
江南竹的身后是一大片池塘,池塘上荷花开的正好,艾叶熏得烟弥漫在其上,烘得那上面像是仙境。
齐路疑心是这艾叶熏出的烟碍事,模糊了江南竹身后一大片艳丽的荷花,要不然,他怎么眼中只能瞧见他一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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