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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谁当真只图貌合
齐路点头。
江南竹朝后笑笑,道:“我先带大殿下去换衣裳。”
于是,亭中央只剩四人。
小童正分装包裹着药材,高河宴继续烧炉子去了。
暂无事可做的周庭光拉住要走的明井,“他们两个人回去,你跟着干嘛?”
明井看他一眼,又指了指手中拎着的包袱,“东西在我这呢!”
上楼之际,齐路才发觉后面跟着的小少年,注意着看了一眼,认出是那天左临风夸赞的那个少年,他问道:“从邶国带来的?怎么之前没见过。”
江南竹顺着他的目光朝后看一眼,道:“上次袁嬷嬷那事,邶业那里怕我这里伺候没人,又拨了些人给我。”
齐路瞥向他,思考着这些话,“是吗?”
他一直对江南竹疏离的原因莫过于是他的出身,而这句话恰恰又提醒了他江南竹的身份——邶业长公主江鸣玉那里出来的人,心中难免又多思索了一层。
江南竹道:“是。”
而后,他似是发觉了齐路言语中的不对劲,又轻声补充道:“只是,我同那里…都没什么关系了。我在邶国的处境,不过是所求非我所得,就如我并不爱水袖,但我依旧不得不跳,供人取乐。我仅仅想脱离这样的处境,我想,没有人会愿意被人当个玩物,当个贵宠看待。”
齐路低头,只看到江南竹低垂的头和露出的一小截白脖颈。
齐路想,他说错话了。
但他也不懂如何安慰人,只有些生硬道:“我也不喜欢水袖舞,我以后不会要求你跳。”
“噗嗤”一声,一旁的人笑了出来。
齐路被他这一笑弄得有些怔愣。
江南竹本来只是做个可怜样子而已,他知道齐路色厉内荏,外表做着不近人情的样子,实际上最是知情达理,于是便想卖个惨,哪知道齐路真的安慰他了,只是话别扭了些。
真是很不会安慰人。
他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闻言,齐路原先张开的手,此刻虚虚握成了拳,放在两侧,他没有继续说话。
明井跟在后面,三人一路到了一个雅致的小间里,小间里还熏着什么香,白烟袅袅的。
江南竹把明井手里的包袱拿过来,冲他挑挑眉,“我自己伺候就行了。”
齐路趁着江南竹去拿衣裳,自己脱了外袍,嗅了嗅,也顾不得怎么样,随手拿个布团着包了。
江南竹走过来,要解他里头的衣服,齐路按住了他的手,“先把袍子换了,里头的衣裳,我晚上回去再换。”
江南竹说话的气流摩挲过他的脖颈,他听他问:“你今晚一定回来?”
齐路道:“我又不骗你。”
江南竹将外袍给他披上,“我不信,你给我写个条子。”
江南竹给他系腰带,齐路刚要说话,江南竹手上陡然使了劲,勒紧了腰带,齐路不察,向前动了些,再反应过来时,二人的小腹处已紧紧贴在一起了。
江南竹的眼神先是划过他的嘴唇,而后缓慢向上移动,言辞恳切,“前天晚上,我让明井去找左都督,带口信给你,让你回来,可你没回来。”
齐路不敢乱动,僵着身子,二人越来越近,呼吸也交缠在一块,窗户没关,一阵热风吹来,齐路脑子清醒了不少,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人,逃也似的到了这个小间子中的书桌旁,“写给你就是了。”
江南竹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凑上前去,“好,多谢殿下,拿着条子,我就舒心了。”
齐路将写好的条子给他,面色看起来很不好,他觉得自己又被江南竹给耍了,心中不虞,又忽地想起曾经交给江南竹的任务,他记得,周庭光同他说了,江南竹那处并没有什么进展,这在他意料之中,报复似的,他问道:“王萍如的事如何了?”
江南竹面上毫无慌乱神色,只道:“传染这样的事,扑朔迷离,哪里就是几天能找到源头的?只不过…”
他冲他眨眨眼,“我找到了。”
“高秉烛。卖柴火的,一家五口,全部患了巢疫。他们一家五口住的地方在山上。”
齐路看他,话语间丝毫不退让,“山上?说是源头,似乎不大能让人信服。”
江南竹道:“眼下这巢疫控制住了,到底是如何开始的,恐怕难以确认了。若是不控制住,倒是有可能一探究竟。”
齐路听他这话,来了兴致,他坐端正了,问道:“什么意思?”
“人为。”
江南竹的眸子漆黑,像一团化不开的墨,紧盯着他,“若是巢疫肆虐,一定会有拿治巢疫的方子出来,你抵了罪,他获了赏,最得利者,便是了。”
齐路眯着眼睛,下巴微扬,“你怎么就能确定?”
江南竹不动声色,将那纸条折叠三下,放到自己的袖中,浅浅一笑,“因为不止如此,还有这个因故决堤的堤坝。”
“代县与安县的堤坝,绘图人相同,监工相同,两个地方一起下雨,一起停雨,甚至安县还要再下游些,江水冲击力更大,可是,为何只有代县的堤坝塌了?恐怕很难说其中没有人为的因素吧。”
“朱氏一党是想要钱,但绝不至于在天子脚下做这种要被杀头的事,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想要钱,也确实做了手脚,只不过这手脚没这么大,不至于连日的大雨就能让堤坝决口了。”
“此招叫一箭双雕,一个雕是大殿下,而另一个雕,我想,大概就是修堤坝的朱半声。我这句话对与不对,大殿下心中应该早就有定夺了。”
江南竹又离他近了些,“您想试探我?”他凑近,歪头看着齐路,“那这个说法让大殿下您满意了吗?”
天气炎热,蝉鸣聒噪。
如此又过了两天。
代县得了巢疫的,一共五十八个人,连着死了六个,其中就包括王萍如和高秉烛。
高河宴整日忙碌在病人中,脸上痘痘生了不少,也没时间处理,直叹时间不等人,抢时间如同阎王爷手里夺命。
巢疫是防住了,可对于解巢疫的药,他眼下只是将将有了头绪,万不可能就这几天就钻研出方子来的。
代县牢狱中,阴冷潮湿,血腥气重得熏人,代县主事白休章领着江南竹进到最里头那件牢中,江南竹半遮着面,客气地道了声“有劳”。
白休章连身道“不敢不敢”。
江南竹坐在椅子上,问道:“特制的木笼子用上了吗?”
明井道:“用上了。”
“还不说?”
“不说。”
江南竹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他翘着脚看着远处关在笼子里的人,“李勒,我在再问你一遍,钱是哪里来的?”
从前笑眯眯的客气样子见多了,周庭光倒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与白休章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话,周围安静得要命,隐约还能听见还没来得及撤下去的水刑刑具的滴水声。
“再抽一块砖头下来。”
这是站刑,笼子都是按犯人身高特制的,人进去,头露在外面,脖子被正正好好的笼口卡住,缩不回去,犯人脚下得垫着砖块。按理说是每天抽下一块砖来,不停地让犯人扯着脖子,叫犯人活活站死的。
可江南竹没有耗如此久,因为他的目的不在于叫李勒这个犯人身死,而在于让他尝尝这个刑罚的苦。
一位卫兵上前,从李勒的脚底抽下来一块砖头。
木笼中,李勒的头卡在笼口,脚下垫着约摸三四块砖头,还没抽这下一块时,他的脚已不得不踮起来勉强维持自己的头悬在笼子口了,眼下抽下这一块,只听他尖叫一声,之后整个脑袋都红了,脑袋卡在笼子口,脚已然悬空了。
“李勒,你好赌,欠了这么多的钱,到底哪来的钱弥补的亏空?”
李勒依旧不答,死死地盯着江南竹。
江南竹漠然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眼见着李勒开始翻白眼了,才对那守在一旁的两个人道:“放下来吧,水泼上去。”
那名叫李勒的男子一个激灵,眼睛缓缓睁开,他眼神空洞地看着屋顶,牢里点的灯火不足,只能瞧见黑漆漆的屋顶,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黏稠得像是要往下滴。
耳边是一声拖长了的叹气,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勒下意识将头转过去,隔着监牢的柱子,看见一双白色云纹的靴子,接着是盛开在一片雪白布料上,一朵乳白的木兰花,最后才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听见与那双黑漆漆眼睛完全不同的,轻柔的声音,“你很能忍…孩子会随父亲吗?”
牢狱空荡,李勒失神的双眸猝然睁大。
江南竹道:“带上来吧。”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哭喊着被带了上来,江南竹依旧蹲着,与李勒对视,笑着问他,“你更喜欢姑娘?还是更喜欢儿子?”
李勒立马反抗起来,他大叫着,却被按在地上。
江南竹知道他不会选择,于是替他做了选择,“都说父亲心疼女儿,那就…小姑娘先进去吧。明井——”
他细心嘱咐道:“小姑娘个子矮,得把脚垫高些…”
两个卫兵按住小姑娘,她哭喊起来,她已经被一路上见到血腥景象吓破了胆,眼下看到那小木笼,更是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她一连串不知叫了多少声“爹”和“救命”。
李勒闭着眼,咬紧了唇,浑身颤抖,他痛骂着江南竹,用尽最恶毒肮脏的语言。
直到自己女儿细细的脖颈被小木牢束住,像一只垂死小猫的最后一丝挣扎,只听她惨叫一声,随后便没了声。
江南竹对这一残忍的场景熟视无睹,淡淡道:“抽出一块砖头。”
只听“吧嗒”一声,李勒再也无法忍受了,他道:“我说!我说!”
江南竹竖起手,又露出笑来,“好了好了,把小姑娘放下来吧。”
两个小孩被带下去。
李勒被扶到椅子上,周庭光也坐至侧方,沾了墨,预备记录。
李勒头靠在椅背上,头发蓬乱,“六月二十五日。”
第26章 吐为快午间喧嚷
“皋凌来找我,说他有要事要托与我。皋凌是我的上司,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驿使…他是驿官。他要硬要我去做,我也难以拒绝,更何况,他还给了我这么多钱。”
“皋凌为何找你?他不可以自己做吗?”
“那天他有事,要去赴工部左侍郎闻良涛闻大人的宴。”
“他托你的是什么事?”
“送一封信。”
江南竹问:“你知道是哪里来的信吗?”
“不知道,内城里大人们的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会去看。京城里走的信,不出京城,查得没这么严,也常有官员图快塞银子找我们。”
江南竹理了理下摆,“还有他人经手吗?”
“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江南竹睨向他,“你知道皋凌死了吗?”
李勒两天没睡,眼中血丝很多,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知道,他办完这件事后就失踪了,后来在巷子里找到的人,说是喝酒喝死了。所以我害怕了…你们来找我的时候,我不敢说…我怕我全家都留不住…”
灯火昏暗,江南竹上半截脸都隐在暗暗的影子中,李勒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眼神,他感到自己被那目光穿透了,“你以为你自己真的是个好父亲吗?”
声音荡在明明空荡却挤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牢狱中。
“你赌博欠下钱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有没有想着家里?”
李勒不知道他是谁,只是看他穿着,知道他非富即贵,况且,能擅自将他骗来审问,甚至用刑的,不是官员就是权贵。
他脑中转过许多人的名字,皇子、王爷……可都对不上。
这个男子总是如此的疏离,无论李勒坐得离他远,还是离他近,他都从这个男子身上感到了一种骇人的疏离。
江南竹将双手撑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向前探,李勒终于清楚看到他的眼神,静若深潭。他觉得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经不住小幅度地打了个挺。
他记得这个眼神。
他记得的。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努力在脑海中搜刮着…
找到了!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去围观看过斩首,周围人指着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刽子手说,这是已经砍了数百个脑袋的刽子手啦,他砍头干脆利落,他刀下的人死得也痛快,好多人都塞钱,让他给自己儿子砍头呢。
李勒抬头看向台上的刽子手,他此时正高高地立于台上,从上至下,看着跪在他下方的犯人。
他记得的,当时,那个刽子手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
冷漠,凄清。
这个刽子手的刀下死过太多人,忠臣、良民、佞臣、刁民,这些或肮脏,或赤诚的灵魂,都曾消弭在他的刀下。
李勒大叫,看到鲜血喷到他的脸上,溅到他微微凸起的眼睛上,他也只是转了转眼球。
可为什么呢?明明坐在上面的男子,穿着最好的丝绸衣,踏着最好的云纹靴,纤细风流,怎么会像身份低贱、粗鄙狠戾的刽子手呢?
李勒靠着吞咽口水解了自己喉咙的干涩,脑中终于将面前男子的话过了一遍,他觉得自己应该反驳对方的话,可是他该如何反驳呢?
他无法反驳。
他赌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他以为自己会赢的。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让家人过得更好…
他换信的时候,以为不会的,不会被查出来。
只要冒一次险,他就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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