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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这张脸。
一个男子,怎么会长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呢?
左临风发誓,以后一定要去邶国的歌舞坊里,把邶国那些漂亮小倌都挑上来,一个一个的,都看个够。
自己到底还是没见过世面。
于是也不再直愣愣地盯着他,他低下视线,盯着明井手里的木勺。
勺子是深色的,药也是深色的,只有明井的手是白的,白得能透出里面青色的脉络。但他的手不好看,是和左临风的手一样的不好看。
不短,但是很粗,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气氛渐渐缓和过来,左临风又犯了喜欢动手动脚的老毛病,竟不假思索地要摸上去确认,“看来有好好练枪……”刚碰到一点,那手便火燎一般地收了回去,连带着褐色的药汁都溅出去不少。
明井匆忙从床头拿一块布擦拭,左临风有些不知所以然。
“真是服气,怎么喂药就喂成你这幅样子?”
左临风的心思旋即又转到这说话人身上,“阮驹。”
阮驹端着一个药罐子,放到明井一旁的桌子上,双臂抱起,对着明井一努嘴,“快喂他喝完,还有呢!”
左临风伸出手,自己端过药碗,“给我吧。”
阮驹眼神在二人中间转了又转,直接了当道:“你们?之前有矛盾?”
左临风笑了下,斜睨了明井一眼,“没有,他是我徒弟,哪来的矛盾。”
阮驹笑道:“我就说嘛,昨天还是明井把你扛回来的,喏,你还占了人家房间呢,身上都是人家给擦的。”
讲到这里,她心有余悸似的,“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就遭遇了伏击?要不是大殿下叫刘斐他们去迎你,还不知道你这条小命能不能保住呢。”
左临风听完这句话,沉思半晌,才道:“我从前只以为渊谷只一个入口,如今看来,倒是不止一个。”
刘斐进来,接了话,“临风说的对,确实不止一个。但这次的行动并不像是有计划的,像是临时起意,若是没组织的…那拉图年纪小胡闹,召里克也算个老将了,怎么也跟着?”
“他们现在如何?”
刘斐拍拍明井的肩,“召里克被明井杀了,一枪毙命。”
“至于那拉图,这小子实在是机灵,就在渊谷里,他都能带着一百余人跑了。”
左临风点点头,明井恰到好处地又乘来一碗药,这次左临风没有能够接过来,明井把碗边握得很紧,左临风叹气,“你想喂我喝药就直说啊。”
阮驹笑起来,“老实些吧,还不好好讨好人家明井,这屋子都是人家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第122章 人生怎只如初见
“小檀将军。”
人依旧在走动。
一阵像是从远处扑来的风,吹到檀栾所站处时已经很浅很淡了,或许是那处记忆寂寞了许久,所以当再次触及到与回忆相关的物件时激动得像是被风吹鼓动的旗帜,将檀栾的心也吹乱了。
檀栾转头,却只有一个背影。
但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
转过身来的男子笑着,微微颔首,喊他,“小檀将军。”
他明明也注意到了自己。
檀栾轻微地一滞,很快又扬起笑,“南安王殿下,好巧。”
江南竹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就要走。
这又是个破绽。
这个破绽让檀栾忍不住心神荡漾起来,于是理智被卸下,本不该的话语也就轻易泄出,“好久不见。”
江南竹挑眉不答,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檀栾却误会了这个神情,他想快些说话,留住他,甚至为此急红了脸,口不择言,“你…你那天,见到我了?”
词话一出,江南竹却拧起眉。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要离去,把檀栾那点激动泛起的火浇了个冷透。
檀栾终于见到了他。
他想要问清楚。
再回过神来时,手中已经握着衣袖的一角,滑溜溜的,他甚至江南竹穿挑这件衣裳时的模样。
挂在衣架上的衣裳,江南竹会先摸料子,手缓缓地从袖口摸到肩上,眼神半刻不会松懈。
他从前站在窗前描摹过太多遍那背影。
浮动的光下,他抿着唇,眼神专注,手臂轻微地挪动,宽大的衣袍遮不住身体的动作,透出里头身体的轮廓。
小荷才露尖尖角。
在好男色的邶国,江南竹的身影不知是多少人所魂牵梦绕的,那时的他无比庆幸,是他先发现了江南竹。
他那时就想,有一天,他能穿过那扇窗子,堂堂正正地坐在屋子里看着他。
可直到如今,他也能没做到。
可最令他痛心的是,有其他男人做到了。
“够了。”
江南竹极少喜形于色,此刻却刻意冷着脸,“檀栾。”
“只是见面说说话也不行么?”
江南竹并不回答,只是很老成地说,“你总是长不大。”
语重心长的语气一如从前,可隔了近十年听到,檀栾却觉得脸上烧得慌。
十几二十的少年听到年长的心上人说这样的话,还有些恃宠而骄,可他已近三十,再听到相似的话,只感到无尽的悲痛。
在江南竹眼中,他始终长不大,不堪托付,依旧是那个被一吓就会走远的胆小鬼。
真相被捅破,赤裸裸的样子,实在难堪。
他与江南竹幼时就相识。
檀家大小姐檀明是贵妃,大概是因为老皇帝年纪太大,因此始终没有孩子,檀明深宫寂寞,偶然一次檀栾随大人进宫,檀明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好看伶俐的孩子。老皇帝为了弥补她没有孩子的孤独,便允许檀明长留宫中。
檀栾遇到江南竹是在一个破败的宫殿里。
一个黑衣小孩子坐在地上抄书,两只手,一只手一支笔,两张纸哗啦啦地写。
年纪尚小的檀栾完全被震撼到了,怔愣中,他的脚碰倒了一盆花,很响的一声。
他被一吓,抬起头时,那黑衣小男孩已经转过头来。
小檀栾再度愣住,脑中不自禁地撞入夫子教的一句诗来,“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他那时年纪小,诗背就背了,想到了就说出来了。
与那小男孩漂亮艳丽的面容不相符的是,他的眼神很凶,威胁意味十足。
檀栾的心怦怦直跳。
他看出了,却不愿意走。
他在期待。
期待他走过去。
可那小男孩很急似的,只一眼作为威胁,就又转头写东西去了。
檀栾很失望。
他其实很想和那黑衣小男孩搭话,于是他决定等,等他把抄写的东西完成。
但嬷嬷们找寻他的声音响起。
他犹豫再三,还是起身离开了。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面若桃李的小男孩。
他常常都借由头跑出去,甩开跟着他的侍女嬷嬷,刻意地找寻他。
终于,他再次看见他。
他站在怀章太子身边。
怀章太子掐着腰,得意洋洋地说,这是伺候我的弟弟。
他与黑衣小男孩对上眼。
如星空般幽邃的一眼。
他再也没能忘记。
现在想来,算是一见钟情。
江南竹的母亲地位极低,又早早去世,地位是皇子里最低的,但檀栾却极尽讨好。
他不在乎。
相伴多年,怎么会不暗生情愫?
他们也有过年少的悸动。
那时他们年纪尚轻,感情单纯又稚嫩。
他会为了江南竹随口说的一句梨花羹打马去百里外找寻;江南竹也会为了见他一面,偷偷跑出宫。
“都过去了。”
江南竹静静的,眼中并没有什么波澜,他的语气也是如此。
他一定想到了自己在想什么。
檀栾想。
可他越是冷静,檀栾就越是难以平静,难以忘怀。
檀栾不禁想起江南竹在长生殿外的一跪。
那时的檀栾站在檐廊下,看着他缓缓跪下,背脊从挺直到弯曲。
从前他因为自己失去尊严,现在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一个是被迫,一个却是甘愿。
那时的檀栾依旧充当旁观者,他愤怒地问他,“为什么?”
江南竹只说,“为了齐国。”
可檀栾清楚地知道,江南竹从来不是个有大义的人,他利己又势利。
他明明是为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齐国大殿下。
檀栾不禁嗤笑。
江南竹看着凉薄,目空一切,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爱的人,才是为爱能做出蠢事的人。
他从前是为了活命摧眉折腰,檀栾或许能赞他能屈能伸,可现在却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跪倒在仇人殿前,任由侮辱,他觉得不屑。
可檀栾却越发难过不甘,为什么,那个男人能够享受这一切,他却不能?
“膝盖好些了吗?”
江南竹没说话。
他冷笑一声,又再度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他觉得江南竹一定会在内心笑自己很幼稚,但他必须要问。
这个问题困住了他。
在那个江南竹跪下求长公主那天之后的每一个夜晚,这个问题都困扰着他。
他满目猩红,连抓着袖子的手都情不自禁地收紧。
江南竹叹口气,望着他的眼神终于有些许的松动。
“为了自己。”
“你骗我。你明明是……”
江南竹打断他,语气平稳,“檀栾,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自己。从前你我二人相交,你对我好,难道只是为了我吗?你难道也不从我这里获得些什么吗?你希望我也喜欢你不是吗?你对我是有要求的,我对他亦是。从前我只想活着,可当我遇到齐路后,我就发现从前那些蝇营狗苟活着的日子真无趣,真窘迫,像是蜷缩起来活的,只有在他那,我才能够舒展开。我愿意救他,是因为我对他有要求,我要他活着,我要自己不要回到那段蜷缩着活的日子。”
似是被那个“只有”刺激到,“所以你就甘愿被侮辱?甘愿被人当棋子?”
江南竹笑,“当棋子又如何?被侮辱又如何?只要能达到我的目的,我都不在意。尊严、名声…这些于那些文人雅士而言比命还重的东西,在我看来,远没有我所在意之人的一个笑值钱。我只在意我在意的,旁人都与我无关。”
檀栾内心很复杂。
他就是为了所谓的尊严和名声放弃了江南竹远走边地,才成了今日的小檀将军。
但他忘记不了江南竹。
年少时没有得到的人,年纪越大越无法释怀,况且,那时他们的确真心实意地彼此爱慕,更添一层遗憾。
无论是爱意还是不甘,都层叠叠加在一起,挡住了他向前的脚步,他怎么会舍得松手。
他的手依旧在那里。
江南竹不得不伸出手要去拂开它。
他讨厌这种感觉。
挣脱不开的束缚感。
可还未碰到那只手,袖口紧绷着的那种桎梏感就松了。
江南竹知道是谁来了。
那人挡着后头的太阳,将他稳稳地罩在影子下。
当那影子到他腰间时他就感受到了。
衣袖上的手刚一落下,江南竹便从善如流地向后一退,彻底地把自己交付在那让他心安的影子背后的实体中。
檀栾平稳地与齐路对视。
齐路面色不虞,檀栾也懒得装模做样。
“殿下。”
齐路只微微一颔首,而后低头对江南竹说,“临风找你。”
江南竹知道他是骗人。
左临风见他做什么?
檀栾这是第一次近距离见齐路。
他从前想过江南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甚至以自己的样貌品性来揣度他,但眼下看来,齐路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齐路和他,在外形上就半点不似。
他看起来并不那么温润,甚至有些粗犷,脸色也很不好,皱着眉头,很不耐的样子。
就是这么与江南竹大相径庭的气质,两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却意外地契合。
大漠孤烟和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小溪向西流淌,孤烟冲天而上,夕阳下交汇的那一点,仿佛融在一起,孤烟消失,小溪却依旧剩下那渺远的,交汇的一点。
檀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他没有身份,也没资格。
他只能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檀栾看见齐路把江南竹的袖口放在手掌上,另一只手很仔细地为他抚平袖口的褶皱,江南竹只有手掌搭在齐路的手掌上,手臂则是松松地悬在空气中,一点不费力的样子,他望着他,满眼笑意,“多谢殿下啦,我最不喜欢衣裳上有褶皱了。看着好难受。”
第123章 爱与恨此消彼长
一直到人走远了,江南竹才问齐路,“在那里站多久了?”
话音未落,瞥见齐路手上大小交叠的伤,江南竹很自然地就捉在手里,而后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匣子,一打开,清苦的药味就喷薄在空中。
手上传来滑腻的触感,齐路任由手被捉着,翻过来,又翻过去。
江南竹低着头,很仔细地为他抹特制的药膏,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给他的手抹药膏这件事上,了,似乎没打算他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他才撩起眼皮看齐路,又问他另一个问题,“不好奇我与那小檀将军说了什么吗?”
说完,他又垂眸去查看他抹满药膏的手。
江南竹做事仔细,齐路的两只手,从手腕到指尖的所有地方,都被妥帖地照顾到了。时间太长,齐路的整个手都被搓得热辣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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