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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他们错过了迪士尼的八点烟火。
汤嘉年说:“下次,你和喜欢的人一起来看吧。”
兜兜转转,原本错过的,如今却在东京意外的圆满了。
但梁韦伦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份心情。
就在这时,隔着中间那个正专心拍照的小女孩,他隐约听到汤嘉年好像问了他一句什么。
梁韦伦没听清,提高声音:“啊?你说什么?”
恰在此时,小女孩似乎拍到了满意的照片,欢呼一声,转身跑向了另一侧的家人。
阻隔在两人之间的身影消失了,但汤嘉年却没有重复那个问题。
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梁韦伦,眼眸里似乎翻涌着梁韦伦看不懂的情绪。
梁韦伦忽然觉得今晚的汤嘉年有些奇怪,具体哪里怪,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开心。
“梁韦伦——”汤嘉年声音刚响起。
梁韦伦举着拍烟火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屏幕显示着来电人的名字——钱十三。
梁韦伦没有接电话,他想等汤嘉年说完,但汤嘉年却示意他先接电话。
电话接通,钱良宵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梁韦伦,新年快乐。”
梁韦伦侧过身,稍稍压低声音:“新年快乐。”
“吃过饭了吗?”
“嗯,吃过了。”
“那就好。现在在干嘛呢?”
梁韦伦看着远方绚烂的烟火,如实回答:“看烟花。”
“听起来不错。什么时候回国?航班号发我,我去机场接你。”
“明天就回去。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
“别跟我这么客气好吗?”钱良宵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笑意,“我们是情侣。”
“情侣”这两个字将梁韦伦拽入现实,他下意识地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汤嘉年。
汤嘉年正望着烟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好吧,那......再见。”
“再见。”
挂断电话,梁韦伦才猛地想起,从倒计时结束到现在,他还没对汤嘉年说一句新年祝福。
他收起手机,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汤嘉年,新年快乐!”
汤嘉年闻声转过脸,也跟着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新年快乐。”
“还有,”梁韦伦语气真诚,“生日快乐。”
“谢谢。”
周围的欢呼声仍未平息,人流拥挤不堪。
梁韦伦实在不想继续待在这喧闹又令人窒息的环境里,更不想看到汤嘉年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故作洒脱地提议:“这里人太多了,吵得头疼。不如我们回酒店喝酒吧?”
汤嘉年看着他,又是一声:“好。”
梁韦伦心想这个人,除了拒绝了他的表白之外,似乎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对他有种纵容的迁就。
这到底是汤嘉年天生好脾气,还是……仅仅只对他如此?
两人回到艾迪逊酒店的行政酒廊,恰好有一对情侣起身离开,空出了靠窗的卡座。
否则,在这跨年夜的深夜,恐怕真没位置给他们这两个临时起意来喝酒的人。
梁韦伦坐下后,点了几杯自己常喝的鸡尾酒,都是些口感清爽,度数不高的款式。
然而,汤嘉年却一反常态,对着酒单,直接点了两杯名字听起来就烈性十足的威士忌。
梁韦伦有些诧异:“点这么烈的?就不怕喝多了?”
汤嘉年将酒单还给侍者:“生日,想喝点烈的。”
“行吧,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等酒上齐,梁韦伦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或许是他和汤嘉年之间,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坐着喝酒了。
想到这里,他也不再顾忌什么,汤嘉年喝多少,他就陪着喝多少,不再去看杯数,也不再计较酒精度数。
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像是进行一场比赛,只喝酒,不交谈。
酒廊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东京铁塔的夜景依旧璀璨。
或许是这一年开酒吧的缘故,梁韦伦的酒量确实被锻炼出来了。
几轮烈酒下肚,他虽然也觉得胃里灼热,头脑发胀,但神志还算清醒。
而他对面的汤嘉年,眼神已经开始有些涣散,显然已是不胜酒力。
最后,不出意料,汤嘉年喝多了,梁韦伦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汤嘉年送回房间,也觉得有些头晕目眩,脚下发飘,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人扔在了床上,自己累得够呛,坐在床沿直喘气。
他直起身,打算离开。
可刚转身,手腕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拽了下去。
梁韦伦重心不稳,直接摔倒在汤嘉年身上。
两人身体相贴,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
汤嘉年似乎被这一下撞得清醒了一瞬,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梁韦伦,嘴唇翕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梁韦伦醉得厉害,根本听不清。
他将耳朵凑近汤嘉年的唇边,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然而,预想中的话语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轻柔而滚烫的吻,印在了他的耳朵上。
梁韦伦浑身一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个吻意味着什么,汤嘉年的手臂松开了他,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汤嘉年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梁韦伦挣扎着从汤嘉年身上爬起来,站在床边,胸口微微起伏。
他盯着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最终,他俯下身,在汤嘉年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再见,汤嘉年。”
这句迟到了整整一年的“再见”。
是说给汤嘉年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作者有话说:
东京欲言又止的时刻,究竟藏着什么?
下章开始就要开启汤哥视角了。
ps:现实东京那一年没有放烟火,烟火情节是为剧情服务的哈,不要考究
第7章 2016,乌镇
2016年十月的乌镇,空气里有桂花和柑橘的香味,20岁的汤嘉年站在逢源双桥的石阶上,看着水面上戏剧节的旗帜在风里翻飞。
他是被导师硬拉来的,美院与戏剧学院有个跨学科合作项目,需要拍摄一系列以“戏剧与空间”为主题的环境人像。
他本不喜欢热闹,但乌镇的秋天有种能把喧嚣稀释的魔力,石板路、摇橹船、贴着水面的薄雾,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嘉年,西栅露天剧场那边在演《茶馆》片段,听说有即兴互动,光影特别好,去拍点素材吗?”同行的学姐林薇举着节目单跑过来。
“你们先去吧。”他轻抬了下手中的徕卡M,“我随便走走,找点安静的角度。”
人群从身边流过,像另一条河。
汤嘉年拐进一条人少些的巷子,在临水的长廊里选了处光线柔和的角落。
对面是“似水年华”酒吧的木格窗,这个时间倒映在水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调整光圈,镜头对准晃动的水面,屋脊、灯笼、偶尔划过的一角船橹,所有坚实的轮廓都被水流揉皱,又在涟漪中展开成另一种真实。
他透过取景器,捕捉着光线在水纹上碎裂又重组的瞬间。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很干净的那种笑,不是刻意的大笑,而是从喉咙深处自然溢出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声音。
汤嘉年的视线下意识地离开取景器,抬起头。
长街转角,露天剧场临时搭起的舞台前,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弯着腰,给身边女孩的手腕系一条蓝染手环。
十月的阳光斜斜切过屋檐,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跳跃着细碎的金色光斑。
他系得很认真,手指灵活地缠绕打结,嘴里还说着什么,女孩便又笑起来,用空着的手轻轻拍他肩膀。
汤嘉年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停住了。
他见过太多好看的面孔,学摄影的,镜头是比眼睛更苛刻的筛子。
但取景框里的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那种精心雕琢,适合任何构图的好看,而是一种……蓬勃的,未经修饰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从画面边缘肆意生长进来。
“梁韦伦,你快点啦,要开始了!”女孩催促。
快门声在汤嘉年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轻轻响起。
原来他叫梁韦伦。
汤嘉年把这个名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梁韦伦终于系好手环,直起身,顺手揉了揉女孩的头发。
“好了好了,走吧。”他转身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扫过长廊。
取景框精准地框住了他抬眼的那个刹那,又落下一张。
有那么零点几秒,汤嘉年觉得他们的视线在镜头里对上了。
但梁韦伦很快移开目光,拉着女孩挤进了舞台前的人群。
汤嘉年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他低头看相机屏幕,是刚才抓拍的两张。
第一张是弯腰的侧影,第二张是抬眼瞬间。
阳光正好落在梁韦伦睫毛上,暖融融的。
露天剧场传来老舍的台词,铿锵有力的京腔在江南水乡上空回荡。
汤嘉年起身,走到人群外围。
他个子高,能看见舞台,也能看见斜前方那对男女的背影。
梁韦伦看得认真,偶尔侧头和女孩耳语,女孩便凑近他,两个人的头发几乎要碰到一起。
汤嘉年移开视线,看向舞台。
他突然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有些瞬间,按下快门不是因为构图完美,而是因为你看见光正在穿过某个灵魂。”
荒谬。
汤嘉年在心里嗤笑自己。
不过是人群里一个陌生人,拍了两张,怎么就想到灵魂这种矫情话。
可他的手再次举起了相机。
这一次,他透过长焦镜头,在密密麻麻的观众背影里,锁定了那个人,简单的构图,模糊的前景人群,清晰的他,和旁边那个女性轮廓的虚影。
他调低曝光补偿,让整个画面沉进一种静谧的暗调里,只有那件白衬衫,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演出在掌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流动。
梁韦伦牵着女孩的手往外走,好像和一个志愿者模样的女孩打了声招呼,汤嘉年站在原地,看着他汇入人流,最后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应该回民宿了,下午还有工作。
“同学?”那个志愿者女孩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传单,“明天上午在水剧场有青年竞演单元,光影设计很棒,有兴趣来拍吗?”
汤嘉年接过传单,目光却还停留在巷子尽头。
“刚才……”他听见自己问,“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你认识吗?”
志愿者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你说梁韦伦?戏剧学院的,今年大三。他也是我们这次的志愿者,顺便带女朋友来玩的。怎么了?”
“没什么。”汤嘉年接过传单,“谢谢。”
原来他有女朋友。
那天晚上,汤嘉年坐在民宿的床上看着电脑里的照片,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方许久。
最终他关掉了预览窗口,没有删。
而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把这三张照片拖了进去,然后给文件夹加了密。
很多年后,他在手机里专门设置了一个相册,取名:年轮。
每次打开相册时,他都会想起2016年乌镇的下午。
想起阳光如何在那个人的睫毛上跳舞,想起柑橘和桂花的味道,想起自己像个小偷一样,在内存卡里偷了一个陌生人的三个瞬间。
他那时还不知道,有些心动就像暗房里的显影液,表面平静,底下却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化学反应。
也不知道,那个下午他按下的三次快门,在未来九年里会反复来回地在他心里冲洗、放大、过度显影。
更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梁韦伦正对女友说:“今天看戏的时候,好像有人在拍我。”
“谁啊?”
“不知道,可能拍观众席吧。”梁韦伦笑着说,很快就把这个瞬间忘在了脑后。
2017年,汤嘉年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摄影师,约拍的价格也远超同行。
但他却在发愁自己的毕业作品,他还没想好要拍些什么,只有一系列关键词和情绪板。
例如:“阳光下的水汽”、“慵懒的午后”、“白衬衫与未完成的笑容”
他在一个专业的摄影师社区里发布了招募信息,措辞极其克制:“寻模特,男,20-25岁,面部线条清晰,有少年感与故事性并存的气质。近期可赴香港进行为期三天的创作拍摄。意者请私信作品及简介。”
他配上了几张氛围参考图,他没有放任何具体的人像照片,那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形象,是私密的,无法被具象化的标准。
发布之后,他收到的许多投稿,但那些人要么过于精致,要么流于俗套,都不是他想要的模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将这次拍摄计划由人物改成静物时,网页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的私信。
点开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冒失:“哥们儿,听说你拍照很出名,能花高价约拍吗?这是我哥们的照片,看看符不符合你的模特标准,他最近刚失恋,正好要去香港散心,接的话辛苦回复我一下。”
汤嘉年握着鼠标的手指顿住了。
他点开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在苏州大学的篮球场边抓拍的,像素不算很高。
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的少年,正仰头喝着矿泉水,下颌线与脖颈拉出利落的线条。他看向镜头外的某处,眼神里带着点未经世事的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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