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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梁韦伦。
汤嘉年一眼就认出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快速敲下了一个字:接。
第8章 2017,香港
汤嘉年回复完那个“接”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梁韦伦失恋了。
他关掉页面,打开了另一个社交平台,正准备搜索“如何陪伴失恋的人旅行”时,无意间瞥到了一条关于梁韦伦的讨论贴。
发帖人好像就是他在乌镇见过的女孩,她直接晒出了66666的转账截图,字里行间指责梁韦伦“用钱打发感情”、“根本没有真心”。
评论区下面更是聚集了不少“同病相怜”的留言,都在用相似的口吻抱怨这位小富二代如何“四处留情”、“中央空调”、“擅长搞暧昧但绝不确认关系”。
汤嘉年说不上来此刻心里具体是什么滋味。
他早就清楚自己的性向,喜欢男生这件事情,对他而言,是一个无法声张的客观事实。
尽管身处相对开放的艺术和摄影圈,身边不乏同类,但他从未真正和任何人发展过亲密关系,感情世界一片空白。
他习惯了用镜头观察世界,也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
他从未想过,一见钟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更讽刺的是,这心动指向的对象,不仅大概率是个直男,还有可能是一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里有点乱,但汤嘉年向来是个冷静的行动派,或者说,习惯了接受现实。
既然心动像快门已经发生,无法撤销,那么,就把这份不合时宜的情绪藏进暗房。
剩下的……顺其自然吧。
通过梁韦伦的好友申请时,汤嘉年正在双湖广场的健身房,刚结束一组力量训练。
【你在哪儿?】
收到短信时,他微微怔了一下。
这人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带着点被富养长大的少爷脾气,不懂迂回,直来直往。
汤嘉年如实回答:【双湖广场健身房。】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的回复几乎秒到:【离我学校不远,我去找你。晚上一起吃饭?】
汤嘉年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对方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这种简单直接,不拧巴的劲儿,和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心思细腻或欲擒故纵的人很不一样。
【不好意思,有约了。】
今晚父亲难得约他吃饭,早已预感到气氛不会太融洽,但他不想失约。
【好吧。那明天呢?】梁韦伦似乎并不气馁,立刻追问。
汤嘉年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天他要去给导师的项目做最终校对,估计得忙到很晚。
【明天也有。】
【行,那后天机场见。】
【OK。】
汤嘉年回完短信,也练得差不多了。
他冲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便出发去赴约。
到了餐厅门口,隔着玻璃窗,他远远就看见了父亲,以及坐在他身旁的继母,还有那个同父异母、正笑得开心的弟弟。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汤嘉年在门口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他转身走到街角,给父亲发了条信息:【临时接了个急活,得马上赶去外地,今晚饭局去不了了。抱歉。】
发完,直接关机。
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黑暗里,他睁着眼,能想象父亲收到信息后可能有的反应,失望、无奈、气愤……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果然,凌晨时分,他重新开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怎么总是这副不成器的老样子,下次提前说。】
汤嘉年懒得解释。
失眠的夜晚格外漫长。
他需要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他点开了梁韦伦的朋友圈。
梁韦伦的朋友圈和他的截然不同,热闹非凡。
几乎记录了他大学生活的全部:参加各种社团活动,打篮球,排话剧,朋友一大堆,聚会、唱歌、出游,照片里总是笑容灿烂。
他看起来是那种很容易就成为人群中心的人。
汤嘉年还注意到,他提到过好几次学校附近一家烘焙坊的全麦面包,似乎格外钟爱。
除此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关于电影和睡觉。
还有一条,是很多年前发的,抱怨坐飞机难受,直言不喜欢出远门旅行。
一条条看下来,不知不觉,竟翻到了底。
汤嘉年抬眼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出发前收拾行李,鬼使神差地,汤嘉年把原本塞在侧袋的耳机拿出来,装了梁韦伦喜欢的那家全麦面包。
临出门,目光扫到门后挂着的从未用过的U型枕,他犹豫了一下,也顺手摘了下来。
抵达苏南机场那天,人流熙攘。
汤嘉年略微张望了一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身影。
梁韦伦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低头看着手机。
随意的打扮却掩不住那股蓬勃外溢的少年气,和汤嘉年一年前初见他时没什么分别。
除了那刻意打理过的刘海。
汤嘉年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梁韦伦扬起招牌笑容,率先开口:“你好,梁韦伦。”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不加掩饰的直率。
汤嘉年摘下墨镜,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就脱口而出:“刘海有些丑。”
他其实想说的是,比起现在这精心修饰过的样子,他印象里的样子更自然,更适合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生硬甚至带点冒犯的评判。
果然,梁韦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沉了下来,语气硬邦邦地回敬:“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汤嘉年无奈,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不好,不擅长表达,常常词不达意,所以平时能少说就少说。
他有些懊恼,语气难得诚恳:“没关系,可以拍。”
这也是实话。
好在,这位少爷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股不悦似乎只停留了片刻,便消散了。
飞机延误,两人在VIP休息室等待。
梁韦伦看起来有些困倦,歪在沙发里,不停地调整姿势。
汤嘉年想起包里的面包,拿出来递过去。
梁韦伦摆摆手说“不饿”。
汤嘉年没说什么,把面包收了回去,有些遗憾自己的见面礼没有得到重视。
不过,至少他带来的U型枕最终派上了用场。
到香港后,情况倒是有些出乎汤嘉年的意料。
他原本还隐隐担心这位家境优渥的小少爷会嫌弃地铁拥挤,行程奔波,流露出些许娇气。
但梁韦伦没有。
从他办好八达通,带着梁韦伦穿梭于机场快线和地铁站开始,到入住中环那家设计感强但面积不算大的酒店,梁韦伦都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对所有的安排全盘接受,脸上看不出半分不耐,反而一副乐得清闲,有人打点就好的模样。
这让汤嘉年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吃什么”又成了新问题。
他独来独往惯了,很少需要考虑别人的口味偏好,一时有些犯难。
翻遍记忆,也只想起梁韦伦朋友圈里似乎没提过特别忌口或偏爱,对吃的显得很随性。
于是,他便按自己的习惯,带他去了那家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一兰拉面。
看着门口排起的长队和店内狭窄的隔间,汤嘉年又怕这位少爷会觉得环境局促。
然而,梁韦伦依旧没什么怨言,跟着排队、入座、勾选口味,甚至对那种单人隔间的用餐方式流露出些许新奇。
面端上来,梁韦伦尝了一口后,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便埋头吃得专注,一碗面很快见了底,甚至意犹未尽地想再点一碗。
汤嘉年见状,下意识地阻止了他。
这汤头虽然鲜美,但骨汤浓郁,油脂丰富,他怕梁韦伦一下子吃太多,胃会不舒服。
可这种带着关心的顾虑,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自然表达,最终变成了一句:“有些东西只适合吃一次,下次再来的时候,才会记忆深刻。”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听起来未免太过矫情。
没想到,梁韦伦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竟真的乖乖放下了再叫一碗的念头,虽然眼神里还带着点对那碗汤的留恋。
那一刻,汤嘉年心里微微一动,忽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游戏人间的梁少爷,性格……还挺好的。
下午在“怪兽大楼”拍摄,出乎意料的顺利。
梁韦伦很有镜头感,或者说,他身上有种天生的,与周遭压抑环境格格不入的气质,恰好精准地击中了汤嘉年想要表达的情绪。
他或站或靠,不需要太多指导,眼神里那份放空又带着点迷茫的状态,正是汤嘉年镜头下渴望捕捉的。
不愧是学戏剧的,表现力极佳。
汤嘉年不知不觉拍了很多张。
傍晚回到酒店,汤嘉年第一时间将处理好的部分样片发给了梁韦伦。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梁韦伦更新了朋友圈,显而易见的满意。
说不上来为什么,汤嘉年感觉到了喜悦。
这份喜悦,一直延续到了晚上。
他带着梁韦伦上了一辆双层巴士。
他借着拍风景,实则用镜头悄悄追随着梁韦伦。
霓虹灯牌,车河灯带,高楼大厦的灯火,化作一道道或长或短,或明或暗的光轨,飞快地掠过梁韦伦的脸庞,在他原本就很亮的眼睛里,撒下点点星光,更添某种不真实的美。
汤嘉年必须很专注地看着取景器,才能压抑住那份快要溢出来的心动。
没想到,那双眼睛会突然看过来,更没想到,眼睛的主人会分给他一只耳机。
意识到这首歌也在自己的歌单后,汤嘉年控制不住的笑了。
虽然很快忍住,转过头假装继续拍摄,但那一刻的悸动,或许只有取景器里微微晃虚了的城市光斑知道。
这份被意外搅起的慌乱,一直延续到了维港的夜景下。
两人坐在餐厅露台,桌上的酒下去大半,梁韦伦脸颊泛着红晕,忽然转过头,眼神带着点醉意朦胧的探究,直直地看进汤嘉年眼里:“汤嘉年,你有喜欢的人吗?”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汤嘉年转过头,迎上梁韦伦的目光,又垂下眼睫,避开那过于直接的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有。”
他选择坦诚,是以为话题会到此为止。
没想到,梁韦伦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不依不饶的好奇:“女生?”
汤嘉年喉咙发紧。
他怕说实话会吓到对方,更怕之后几天的相处会陷入无法挽回的尴尬。
在那种情况下,一个听起来合理又能迅速终结话题的答案几乎是本能反应。
他点点头。
可他不善言辞的短板,偏偏碰上了梁韦伦酒后格外旺盛的求知欲。
“在一起过?”梁韦伦继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她”充满了兴趣。
汤嘉年感到一阵骑虎难下的窘迫。
他需要尽快结束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她去了美国。”
话一出口,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去了美国”这四个字,勾起的是关于母亲的记忆——
那个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再无音讯的女人。
这不算完全说谎,他想,自己只是用一种“失去”,替换了另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可能”。
然而,梁韦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笑着追问:“如果她回来,你会追她吗?”
汤嘉年不想回答了,他突然有些后悔撒了这个慌。
不过好在梁韦伦没有继续纠缠,而是晃了晃酒杯,提议换个地方继续喝。
汤嘉年发现自己对梁韦伦似乎很难说出“不”字。
就像在旺角夜市,人潮汹涌中,梁韦伦忽然伸手抓住了他。
掌心相贴的温热触感传来时,汤嘉年也忘记了挣脱,任由对方拉着自己在拥挤的人流中穿行。
直到喧嚣退去,梁韦伦的手松开,那股温热骤然抽离,空落感便清晰地席卷了他。
这感觉如此鲜明,让他立刻想起了刚才在酒吧里的对话,梁韦伦说何宝荣的任性是因为知道有人等,他则说小张可以开心流浪是因为有家可以回。
已经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牵着手走路了?
十岁父母离异,父亲重组家庭,母亲远走美国再无音讯,奶奶抚养他到十八岁也离开了。
这些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摄影与漂泊成了常态,沉默与疏离则是护甲。
所以当梁韦伦牵住他的手带他穿过嘈杂混乱的人群与街道时,那种久违的、被人牵引陪伴的安心感,竟让他有一瞬恍惚。
正因如此,手松开后,那份空落才显得格外真切。
而这空落,一直延续到了旅程的后半段,梁韦伦用生涩的粤语半开玩笑地说“我好似有啲啲钟意你”时,汤嘉年只当那是公子哥心血来潮的客套,于是客气地反问“是么?”,又礼貌地回了句“谢谢”。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抱有期待,但是手掌的余温尚在,男人调笑的粤语表白如此真实地出现在耳畔,他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欲望——
万一呢,万一自己就是这个例外呢?
但当他看见梁韦伦同路过的女郎调笑自如的时候,期待又再次破灭了,那份强行按捺的悸动又化成了粉末。
也是在赤柱,梁韦伦闹着要拍游客照,摆出夸张姿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那副模样竟让汤嘉年觉得有几分可爱,恍惚间又想起初见时的脸。
他一时愣神忘了按快门,直到被催促才匆忙抓拍。
当晚在电脑前,汤嘉年看着那张照片许久,最终把它拖进“未命名”的文件夹,和之前那三张放在一起,文件夹关上的瞬间,空落感再度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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