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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廊下发了会儿呆,慢慢回了院子,进门却见屋内狼藉,像是被人胡乱翻找过一通。
宁臻玉心头一跳,翻了翻床铺桌椅,并没少什么。他第一反应是庆幸,严瑭的那封信他随身带着,否则这会儿被人瞧了去,难免生事。
他摸了摸衣襟里的信,又奇怪自己身无分文,哪来的小贼跑来翻他的东西。
半晌,外面游廊里传来仆从喊他的声音,应是来催他去守夜的。宁臻玉手里攥着严瑭的信,无意识捏得死紧,最后将信塞到床榻的夹缝里,硬着头皮走出去。
他只能寄望于谢鹤岭能再装一段时间的君子。
谢鹤岭此时正倚在榻上,喝酒听曲儿,手里把玩着一枝木芙蓉。
屋里弹的曲目颇熟悉,宁臻玉从前常听,若不是此刻没闲心,他还能哼两句。
他一进来,弹曲儿的乔郎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同情。约莫知道夜深了,他悄悄将手指一转,不动声色跳过了中间一截,曲目转进尾声。
他很识趣,宁臻玉却宁愿他再拖久一些。
秋茗正替主君倒酒,眼角瞟见他,竟朝他翘了翘嘴角,仿佛得胜似的光景。转脸又朝谢鹤岭款款施礼:“奴告退。”
便与乔郎一道退下了。这下屋里只剩了宁臻玉和谢鹤岭。
宁臻玉原就沉重的一颗心,顿时突突直跳。
谢鹤岭手里捏着木芙蓉转了转,视线掠过宁臻玉僵硬的脸,道:“我还当你不打算来了。”
他随手搁下花,起身踱进里间,“过来替我更衣。”
宁臻玉依言跟了进去,僵手僵脚地去脱谢鹤岭的外衣。这也就罢了,解腰带才是难事,他须得靠近了,伸手环过谢鹤岭的腰后。
他刚将双手探过去,便又僵住——这简直像是投怀送抱。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正玩味地瞧着他,他进退不得,手指蜷缩着。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你今晚肯过来,我以为你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什么准备,被你欺辱的准备?
宁臻玉极其反感被这般语气,轻侮一般。他立刻抬起手要把人推开,然而他连两把刀都拿得吃力,怎能推动,反被一把掐住下颚抬起。
灯下露出一张蹙着眉的雪白面容,他额上的麻布早已拆下,撞破的额角留着浅粉的一道痕迹,被额发掩着,无碍姿容,只是蹙着眉,脸色难看。
他两颊被捏着,嘴唇翕动,艰难道:“你放开!”
胡乱推拒的双手又被谢鹤岭一下拧住,他不知道谢鹤岭怎会有这样大的手劲,两只腕子被拧着动弹不得。
谢鹤岭也懒得与他动作,一手将他推在墙边,他背抵着墙,仍挣动不休。
谢鹤岭竟像是被他的反抗取悦到了,将他偏过去的脸颊掰回来,笑道:“好不情愿,是为了何人?”
宁臻玉浑身一僵。
“你这两日见了谁,魂不守舍,叫人碰一下也不愿意?”
宁臻玉不能控制地想起那个雨夜,和塞在屋里的那封信,手细细颤抖起来,咬牙道:“你胡说什么?我整日都在府中。”
他竭力想掩饰过去,试图让自己的声音镇定些,却不知这副模样在谢鹤岭眼里,简直像是与人有私,被捉了现行。
谢鹤岭含笑反问:“是么。”
宁臻玉听他语气微妙,不知为何又想起被翻乱了的屋子,脸色瞬间惨白下去。理智告诉他那封信并未被翻到,哪怕被人瞧去了,两人也只能算是平常交情,做不得数。
然而谢鹤岭这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他心里一凉。
他艰难张口:“我没有……”
这时外面忽然有了动静,一叠脚步声传进院子,人数不少,仿佛还夹杂着拖拽的动静,“唔唔”的塞了嘴的声音——这阵声响让他想起了京兆府的牢狱。
他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猛然往外看去,却只能看到一层蒙蒙的窗纸,和院中亮起的一点火把。
老段在门外禀报道:“大人,人已抓回来了。”
宁臻玉整颗心都提到嗓子眼,眼睫不自觉地抖动,忍不住胡乱猜测,难道是严瑭……不,谢鹤岭有什么理由抓严瑭?
谢鹤岭垂着目光瞧他,竟有几分怜惜,大发慈悲松开了他的下颚,他浑然不觉,手指攥紧了。
“捉到的是谁?”谢鹤岭慢悠悠问。
宁臻玉眼睛蓦然张大,就听老段答道:“是招来的花匠,今早来过。”
他呼吸顿住,整个人紧绷至极限时陡然一松,贴在墙上微微喘气,只觉背上一层冷汗。
谢鹤岭嘴角抬起,意有所指:“怎么,你很庆幸?”
宁臻玉心中腾起一阵被捉弄戏耍的怒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鹤岭目光在他抿紧的嘴唇上一停,慢条斯理道:“方才有人向我告状,说你与人私会,我总不能置之不理。”
什么与人私会?宁臻玉简直莫名其妙。
至于老段口中的花匠,更是素不相识,他不过是偶尔去过园子里找阿宝,碰见这名花匠。今早才搭话,问了句是否瞧见一只狸奴,很快便又离开,并无其他交集。
他隐约有种不可思议的猜想,是哪个争风吃醋的使了绊子,诬他与这花匠在园子里偷情有染。
谢鹤岭连这也信??
宁臻玉冷声道:“我不认识他。”
或许是看出他气得不轻,谢鹤岭笑了一声,“老段,那花匠呢?”
门外随即传来一阵拖拽声和喘气声,不过片刻,便有道慌乱声音颤巍巍响起,夹着些被长久塞住嘴的不自然:“大人、大人饶命,是那郎君引诱与我,三番两次相邀,小的这才鬼迷心窍……大人饶命!”
紧接着便是一阵磕头求饶的砰砰声,叫人牙酸。
宁臻玉睁大眼睛,气得连声音都没了。私通高官宅中仆从,这罪名不小,他头一回遇见这样不要命的,便是被买通了,竟也敢为了钱豁出去。
老段倒还心思周全,逼问道:“你可有证据,不是诬人清白?”
那花匠嗫嚅道:“他与我、与我亲近几回,我瞧见他右耳后有一处红痕,今早在假山后碰面,弄得他腰边留了印子……大人们不信,可亲自查看!”
此话一出,院外登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呼声,和几声心照不宣的戏谑笑声,想来是阵仗太大,惊动了几个仆从过来张望。
老段皱起眉,示意身边的下属去驱赶,院中这才清净。
宁臻玉长这么大,只在秦楼楚馆里听过这等粗俗露骨之语,当即面颊红透,声音都颤了:“他……他胡言乱语!”
又听老段接着禀报道:“属下此前派人查了宁公子的屋内,枕边确实放着一枝木芙蓉。茎口平整,是拿剪子剪下的。已交给大人过目。”
今早的园子里几株木芙蓉开得正好。
宁臻玉怔住了,他总算明白当时老段的眼神是何意味。
平常人摘朵花哪会用剪子,花匠才会这般讲究——这花是花匠剪了送人的,至于送给谁,已有答案。
谢鹤岭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应就是老段口中从他屋里找出的那枝木芙蓉。
宁臻玉是真正不可置信,张口要辩,却又想起那花匠所说,不由抬手摸了摸耳后。这是他在京兆府牢中与衙役推搡时撞的,一点破了皮的小伤。
连这细微之处都瞧见了,约莫是府中与他近距离接触之人,他脑中掠过好几个影子。
那花匠还在磕头哀求,老段请示道:“大人?”
谢鹤岭微妙地没有说话。
宁臻玉心里一沉,抬起头,就见谢鹤岭也正瞧着他,好整以暇,仿佛置身事外。
他陡然意识到,谢鹤岭未必相信这些鬼话,但同样也未必愿意帮他。
恐怕谢鹤岭是巴不得看一场好戏。
宁臻玉对上谢鹤岭的视线,冷冷道:“我没有。”
谢鹤岭道:“我自然愿意相信宁公子。”
他说着,忽而提起嘴角:“可有些事,谢某总需要查证,才能服众。”
宁臻玉道:“如何查证?”
刚问出这句话,他便想到了谢鹤岭的意图,一下顿住,就见谢鹤岭抬手拂开他右耳的发丝,指尖冰冷。
意思很明确。
宁臻玉停顿片刻,在谢鹤岭饶有兴致的目光里,只能顺从地低下头。
他整个人还被谢鹤岭抵在墙边,脸上每一丝变化都叫谢鹤岭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此时的羞恼和屈辱。
谢鹤岭冷眼瞧他一会儿,再度捏住他的下巴,这回并未受到反抗。将这尖俏的下颌稍稍往左一偏,柔顺的乌发被拂开,便露出右耳后的一小块白皙皮肉,往下延伸出一段修长的颈项。
宁臻玉闭着眼,只觉谢鹤岭正打量他,粗粝的指尖忽而蹭过他耳后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疼。
第17章 木芙蓉
宁臻玉冷冷道:“在京兆府牢中擦破的。”
他以为这就该结束了,试图挣开桎梏,谢鹤岭的手却仍铁箍似的,掐住他下颌。
谢鹤岭微妙道:“看来那花匠没有说谎。”
宁臻玉闻言蹙起眉,又没法反驳,知道谢鹤岭是故意气他来了。
“你到底想怎样?”他没好气道。
“查证,这不是你需要的?”谢鹤岭总算松开手,奇怪道,“谢某并不关心一个下人的清白。”
宁臻玉面容愈发僵硬。
那花匠说他耳后有红痕,这是真的,又说他腰间留了厮混时的印子,这却是信口雌黄的捏造,他倒真能证明。然而腰身不比耳后,他总不能在谢鹤岭面前……
若说找别人,这院中的下人各个对他怀有敌意,他不想闹大,更不能忍受被人用探究或恶意的目光审视,还是在如此不明不白的境况下。
唯有青雀与他交情深一些,然而青雀是严家的人。
若是青雀知道了此事,他全无心机,难免走漏。宁臻玉只要一想到这种苟且之事有可能传到严瑭耳朵里,便觉呼吸一窒。
谢鹤岭拂了拂衣袖,踱到榻边坐下,等着他选择。
他方才在谢鹤岭怀中一阵挣扎,衣领已松开了,寒夜里凉气刺骨,他只觉谢鹤岭的目光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冰冷的蛇信一般,钻入他的衣领。
他紧抿着嘴唇,停顿许久,终于一言不发抬起手,扯下了腰侧的系带。
他手指还在发抖,几度摸不准衣带,抖抖索索好半晌,层层衣衫像剥脱的花叶,落在地上。
此时屋里屋外一片寂静,那花匠又被塞了嘴,老段正候在门外等着家主下令,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了衣物落地的声音。
宁臻玉身上最后只剩了一层薄薄的里衣,他这时竟还庆幸,自己未将严瑭的信带在身上。他的手刚摸上衣领,一鼓作气就要脱下,谢鹤岭忽然道:“看不清,近前来。”
他霎时一僵,在原地停顿半晌,谢鹤岭也不催,好整以暇等着,笃定了他会妥协一般。
宁臻玉嘴角紧绷,终还是缓缓上前,在谢鹤岭身前停下。他这时才瞧见谢鹤岭手中正把玩着一把折扇,正是他画了扇面的那把。
谢鹤岭漫不经心打量他片刻,还算君子,并未亲手碰他,而是用折扇挑开他衣襟。
可他更觉难堪,整个人都要僵住,狼狈地撇开视线。
谢鹤岭的手指抚在乌木扇骨上,他却觉得这只手正轻慢地摩挲他的身体。
分明是自证清白,他竟生出一种被玩赏的不适。
衣襟挑开,只见肤色洁白,腰身比平日所见更为纤细,阴影里的腰侧一段,隐约可见一片淤痕。
谢鹤岭一顿,笑着睨他:“果真有印子。”
宁臻玉立时伸手抚摸腰间,隐隐的疼痛。这一瞬间他简直有些恍惚,疑心自己是糊涂了。
谢鹤岭欣赏够了他的神色,抬高手掀开了些,甚至示意他转过去,细细打量一会儿,道:“是撞出来的痕迹。”
宁臻玉闻言,总算想起今日挂灯笼险些摔下木梯,被人一把拦住腰,当时便磕碰到了,应是那会儿留的的。
他刚松口气,又听谢鹤岭慢悠悠道:“且若是在假山后行事,背后该有大片痕迹。”
说着瞥了眼宁臻玉,单薄衣衫下,背上隐约仍是玉白。
宁臻玉听出他是何意,面色愈发难看,忍不住讥讽道:“你倒在行。”
他知道自己腰上这点淤青,来得如此凑巧,恐怕是进了别人的圈套。他呼吸平稳了些,解释道:“在前院挂灯笼时撞的,瞧见的人不少,可为我作证。”
谢鹤岭不置可否,放下手,宁臻玉当即揽上衣襟,却又觉衣角一紧——他散开的里衣,衣角正垂在谢鹤岭膝上,被谢鹤岭压住。
谢鹤岭道:“你打算如何还我?”
宁臻玉一顿,道:“我是被诬陷的。”
话音刚落,他瞧见谢鹤岭似笑非笑的嘴角,便知道自己是欠定了。
哪家主人会真正在乎家中下人是否清白,管事的出面处置,与人私通就都处理了,省得麻烦。谢鹤岭能耐着性子听他说这许多,已是破天荒。
谢鹤岭忽而一把攥过他的手腕,他站不稳,随即跌进谢鹤岭怀里,就听对方在耳边道:“要如何还,宁公子早该心里有数了。”
吐息温热,宁臻玉当即偏过脸颊,一言不发挣扎起来。
谢鹤岭也不拦,就见宁臻玉胡乱捡了衣裳穿上,脸色难看,快步出了门去。他这才起身,缓步踱到外间,看向桌案上遗落的一枝木芙蓉。
木芙蓉本是通体霜白,到了夜间,逐渐染上嫣红。谢鹤岭瞧了一眼,微妙觉得有几分像宁臻玉——平日面容惨白,神色冷淡,方才被迫自证清白时,羞恼已极,整个人都染上了绯色。
他袖手打量片刻。院子里老段一行人仍安静候着。
他们全是习武之人,耳目灵敏,屋内之前的一阵怪异声息,他们自然全听到了。宁臻玉出来时衣衫不整,这会儿家主也未着外袍,他们只当未瞧见,静候吩咐。
半晌,谢鹤岭终于转过视线,瞥了眼台阶下狼狈跪倒的花匠,地面已磕出一片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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