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段立刻请示道:“是否严加拷问,审出背后之人?”
花匠面露惧色,口中呜呜作响,朝阶上的贵人一个劲儿磕头。
谢鹤岭却浑不在意,像是已有猜测,吐出一句:“罢了,杖杀。”
*
宁臻玉一路疾行,出了主院才冷静些,在晦暗夜色里缓缓整理了衣襟,这才慢慢顺着游廊走动。
路上迎面碰上几人,应都是在主院看过热闹的,见他完好无损出来,显然是被谢大人放了,一个个面露诧异。
秋茗正在转角处与人闲聊,瞧见他望过来,竟面色一僵,忍不住倒退几步,逃了开去。
宁臻玉看他这心虚模样,哪还有不明白的。他方才在屋里又惊又恼,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身上难受,被冷风一吹,仿佛谢鹤岭的吐息拂过,着实难忍。
他再无心情与秋茗纠缠,径直回了自己院子,又去厨房打了热水,打算沐浴一番。
刚合上门,又有人敲响。
宁臻玉耐着性子问:“谁?”
婢女在外答道:“大人吩咐我来送一样东西。”
宁臻玉沉默片刻,实在怀疑谢鹤岭的险恶用心,却不好和姑娘家为难,便去开了门,婢女将一物递给他,便匆匆离去了。
他凝目一瞧,一枝木芙蓉绽放在他手心,颜色娇美。
想到这木芙蓉在那场腌臜事中起了何种作用,又如何被谢鹤岭拿在手中把玩,竟还特意送来……
他胸口起伏,当即将这枝木芙蓉丢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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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难自保
烛火还未灭,他翻开被子望去,竟是秋茗。
宁臻玉身量高挑,秋茗比他小巧许多,柔弱无依,此刻只着了一层衣裳,伏在榻上,全身发颤。
“你干什么?”宁臻玉震惊道。
他也是高门大户出身,知道些后宅里自荐枕席的私密事,甚至他从前也遇见过。然而他没想到自己沦落至此,竟还有人来钻他的被窝。
这个人还是秋茗。
秋茗脸上全无往日的妩媚之色,脸色煞白,竟是惊惧不已,颤声道:“宁公子,你行行好,救救我……”
说着,居然抱住宁臻玉的胳膊,贴上来求欢。
他心里本是一团怒气,这会儿也发不出来,立刻往旁边退去,冷冷道:“你不害我就不错了,还需要我救你?”
秋茗闻言,知道他是清楚内情了,小脸儿更白了一层。他跪在榻上,哀求道:“我诬陷你,是我黑了心肝,我知错了!你发发善心,救救我!”
秋茗哭得涕泪横流,宁臻玉却不为所动,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害我?”
他知道那花匠敢冒风险诬陷他,是惧怕秋茗身后的璟王府——谢府中的仆人再怕也只是敬而远之,到底都是下人。花匠却是新来的,不懂其中弯绕,若被拿到把柄,再被秋茗一通狐假虎威的恫吓,威逼利诱,不敢不从。
秋茗哆嗦道:“我只是想留下来,慢慢往上爬,我不想被赶回去……”
他平日爱美,脸上敷着薄薄的脂粉,这会儿哭得全花了,他见宁臻玉面色冷淡,又扑过来捉住宁臻玉的手,就要往自己松开的衣襟里塞。
“我还没被碰过,你若肯救我,要我怎么样都行!求求你。”
宁臻玉猝不及防,触着一片滑腻肌肤,浑身一震,立刻缩回手,道:“你好好说话……是谢鹤岭查出来了?”
秋茗一听到谢鹤岭的名字,打了个寒颤,泣声道:“那花匠被生生打死了,一团烂肉,我亲眼瞧见的……还有前院的两个,被打断了手……他俩好毒的心肠,居然把错全推在我头上!”
“那花匠本就是个色鬼,被我拿到把柄,更没少收我的好处,他死了活该!”
他此时哭得厉害,颠三倒四,自言自语,竟还怨恨旁人指证他。
看他如此惧怕,若在往日,宁臻玉见到少年垂泪都要心软了,这回全无同情,冷声道:“他们是受你挑唆,你如今却还完好无缺,你怕什么。”
“你是璟王府送来的人,谢鹤岭不会动你,顶多送你回去。”
秋茗听到这里,竟无一丝庆幸,脸色大变,尖声道:“我不回去!”
他又柔若无骨地去攀宁臻玉的脖颈,哀求道:“他们都说大人待你不同,你求求大人放过我,别送我回去……我以后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好不好?”
宁臻玉皱起眉:“你很怕回璟王府?”
秋茗没敢回答,比起谢鹤岭,他似乎更惧怕旧主,哭着道:“那王府就是个鬼窟……我好不容易出来的,我不想回去!”
璟王名声不佳,私下隐约有些性情暴虐苛待下人的传闻,宁臻玉听说过,从前未曾当真,竟还真有其事。
然而他如今自身难保,有何能力去救陌生人,这还是一只扬着尾针,蛰过自己的毒蝎。
若非谢鹤岭不算糊涂,这会儿被打断手,甚至打烂了血肉的人,会是他自己。
秋茗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贴着他,他正无法,外面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宁公子,我等奉命来拿秋茗。”
话虽有礼,却只等了一息,便直接破门而入。
秋茗吓得立刻缩进被子里,仍被揪出,他死死攥着宁臻玉的衣摆,哭喊道:“你替我求情啊,救救我!”
衣角捉不住,他又抓着地面,仍被老段提了出去。另一名管事还立在屋内,客客气气地问道:“大人说宁公子若想处置秋茗,一句话便可。”
秋茗的哭声犹在耳边,宁臻玉对他并无深仇大恨,也不至于落井下石,“不必了。”
管事颔首应了,随即离开。
宁臻玉背过身,半晌人走远了,他起身去关门。隔着一段距离,能看到秋茗挣扎不断,扑倒在地上,又捉住老段的手贴在颊边胡乱亲吻,极尽手段乞求怜悯。
*
天光大亮,宁臻玉也全无睡意,他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青雀敲门来喊他。
青雀把门拍得嘎吱作响,一脸疑惑进来:“你这门怎么了,昨日还好好的。”
他说着,见宁臻玉面色青白,像是一宿没睡好,便悄声道:“你昨晚听见了么?好大的动静,秋茗被老段捉去了,哭得惊天动地,吵醒了好些人。”
他知道秋茗没少针对宁臻玉,落得这下场,有些畅快,啧啧道:“听说是他偷人,被捉了个现行,姘头已经叫人打死埋了。”
宁臻玉沉默片刻,“他呢?”
难道真的被谢鹤岭送回了璟王府?
“他翻墙跑了,”青雀道,“似乎是前些天没少拿钱打点人,派上了用场,绳子没给他绑牢,他便就跑了。”
宁臻玉有些意外,点点头,也不再问了。
青雀接着八卦道:“他给谢大人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我们都以为大人要派人去追呢,没想到他逃到城门,被璟王府的认出来,带回去了。”
宁臻玉一顿,不知想些什么,半晌又心道离开京城果真没有这么容易。
这一整日,整个谢府都对此事议论纷纷,昨晚在主院凑热闹知道些底细的,见了那几人的惨烈下场,也闭口不言。
到晚上,宁臻玉又被唤去守夜,路上碰见几人,应是昨晚的那几个,俱都神色怪异,讪讪朝他挤出个笑容,生怕他追究似的。
至于谢鹤岭,这位传闻中因为男妾偷人而大发雷霆的主君,此刻正倚在斜榻上听曲儿看书,心情仿佛颇佳。昨晚那几人或死或伤,喷涌而出的鲜血,似乎没有溅染到他的衣摆半分,依旧光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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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忍耐
宁臻玉经过昨晚那一遭,心里实在有疙瘩,院子里的地砖上影影绰绰,映着树影,他仿佛瞧见了那花匠拼命磕头求饶时,砸出的一小滩血迹。
他甚至记得昨晚他被谢鹤岭制住,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的隐约的磕头声和拖拽声。
谢鹤岭见他几番欲言又止,道:“你可是想问秋茗是否真的跑了?”
宁臻玉点点头,谢鹤岭面露笑容:“他是跑了,我叫他跑的。”
宁臻玉虽然原就不太相信秋茗有能耐从谢鹤岭眼皮子底下逃跑,闻言还是一怔。
“他既然宁愿认了这烂摊子,也不想回璟王府,我便做这个顺水人情,他能跑得了,我自然不追究。可惜璟王的人难缠,他运气太差,还是被捉了回去。”
宁臻玉忍不住道:“他出逃被捉,岂不是下场更惨?”
谢鹤岭却冷笑一声:“怎会。他知道该说什么——璟王听到他给我送了个绿帽,只怕要大笑出声,赏赐他还来不及!”
言下之意,竟像是璟王对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宁臻玉却想到,秋茗至今还是个雏,璟王又非好糊弄的,秋茗这般说辞,璟王真能相信?但凡有个经验丰富的,一检查就要露馅了。
除非秋茗已经……他心里猜测着,实在忍不住看了谢鹤岭一眼。
随即又转开视线,不打算再往深处想,谢鹤岭做了什么,和璟王府究竟如何,都与他无关。
对这些不在明面上的事敬而远之,将来脱身也能干脆利落些。且因昨晚秋茗声嘶力竭的哭声,他辗转难眠,对璟王府本能地想保持距离。
这一整日宁臻玉都隐隐有些反胃,他去里间焚了香炉,安宁的香气弥散,这才好受些。
谢鹤岭见他神态恹恹,笑道:“你若不解气,我向璟王要人,他理亏,不会不给。”
见宁臻玉照旧摇头,他遗憾道:“罢了。”
谢鹤岭起身,瞥他一眼:“今后由你替我更衣守夜,你应无意见。”
宁臻玉顿住,他即便想拒绝,也实在没有立场,还是在昨晚刚受了恩惠的情况下。
他沉默着跟随谢鹤岭进了里间,替谢鹤岭换衣。
这回他总算能忍受些,解谢鹤岭的衣袍时,哪怕人都要靠进怀里,被对方的呼吸吹拂,他也僵着手完成了。
他能感受到谢鹤岭正瞧着他,幸而从头到尾都还顺利,谢鹤岭居然没有为难。他又回到外间的矮榻上睡下。
然而他依然没有睡意。
脑海里浮浮沉沉,走马灯一般,从昨晚的闹剧,到枯萎的木芙蓉,再到台阶下早已干涸的血迹。
谢鹤岭大动干戈处置了这么多人,他自然不会认为谢鹤岭是善心大发替他出气,将来必有偿还的一日。
想到要如何“还”谢鹤岭,他便觉坐立不安。
他又想起守卫森严的京师城门,京兆府的衙役,最后兜兜转转,又想起严瑭撑着伞,关切望着他的脸。他甚至已经能将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不差地背出。
他知道这样不应该,徒增执念,将来分别的那一日,会比当年更痛。然而只有想起严瑭时,他才能稍微生出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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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谢府颇混乱了一番,因秋茗那件事,好几位郎君听闻了花匠的惨烈死状,被谢鹤岭的狠辣手段吓到,又或是同样心虚,满心惴惴。
有些门路的,便传了消息给旧主,哀求着要回去,怕一个不留心得罪谢大人,自己就要香消玉殒。至于理由,便是思念旧主心切,一病不起,盼君垂怜。
谢鹤岭又是有雅量的,自然客气送回,哪怕旧主没这个意思,也只得收了。一来二往,也算攀上关系。
青雀整个人也活泛起来,捧着脸笑道:“我求人跟大公子说了,我想他想得紧,过几日便要回去。”
“老夫人每月初一都要去相国寺拜佛上香,我趁这天回严府,再哭一场,求大公子将我讨回去。大公子心软,定不会怪罪的。”
宁臻玉早先在睢阳书院时,便听闻严家长子是个膏粱纨袴,数不清的风流债,他不觉得青雀这般回去能得什么好。
青雀倒是浑然不在意,“公子心里有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他又撺掇道:“臻玉,你不走么?”
青雀天真烂漫,对秋茗之事并不知内情,只觉谢大人竟不去跟璟王讨要秋茗追究一番,实在是好脾气好风度。
他劝说宁臻玉:“你不如早些请辞,大人雅量,定然可行。”
宁臻玉没说话,只得苦笑。
青雀倒是说到做到,一到初一,他便偷偷跑没了影子。第二日严大公子亲自上门赔罪,在堂屋说了些什么,听奉茶的仆从说,谢鹤岭爽快放人,言语也算客气。
然而严大公子出门时,整张脸却不太好看。
宁臻玉已无暇去探究严家的家事,他打算着趁年底京师繁华,来往商贩众多,想法子偷偷藏在客商中离开京城。
这个计划并不算天方夜谭。年底谢府定要添置些年货布匹,最近谢鹤岭明显和朝中官员联系密切了些,到时来往道贺的官员甚众,不是不能浑水摸鱼。他也摸清了谢府的守卫,溜出去并非难事,再收买些客商,藏在队伍中离京便好。
这法子只在他脑海里打了个雏形,还未来得及开始着手布置,璟王的生辰先一步到来。
生辰宴前一日,谢府收到了请帖,老段恭敬呈了请帖给谢鹤岭,谢鹤岭打开一瞧,忽而眼睛微眯。
他瞥了宁臻玉一眼,似笑非笑道:“璟王生辰宴,点名要你同去。”
宁臻玉陡然间心里一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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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圈套
是因为秋茗?可看秋茗之前的态度,显然没有重要到能让璟王为他出气,特意来找自己的麻烦。
因着此事,宁臻玉一整日都神思不属。晚上就寝时,他正替谢鹤岭宽衣,忍不住道:“璟王无缘无故,为何要我去赴宴?”
谢鹤岭道:“宁公子名声大,兴许璟王也想一睹风采。”
什么名声,被宁家赶出门又被谢鹤岭捡回去的名声?
宁臻玉此时正攥着谢鹤岭衣襟,一瞬间真想绞紧衣领勒死这人算了。谢鹤岭又瞥他一眼,道:“你明日若想全须全尾回来,宴上安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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