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忽而剧烈跳动起来。
第24章 约定
他心底不可遏制地萌生出期盼,却又不敢置信,怕空欢喜一场。
青雀带着他绕过一条条小巷,到了一座酒楼的后门处,让他稍等,便上楼去寻严瑭,留下他一人,胸腔中的心跳声便在这无人之处越来越清晰。
宁臻玉还记得这座酒楼,一直是京中高官子弟的聚会享乐之处,歌舞一绝,只是如今上面已没了他的位置。
他等了一会儿,便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又停留下在小门另一头。
静默片刻,小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身材颀长,果真是严瑭。
宁臻玉怔愣半晌,面对这张时常在梦里出现的面容,竟不知该说什么。
严瑭应是从酒宴上匆匆赶来,走近时身上带着一丝酒气。可是严瑭从前在睢阳书院时是滴酒不沾,也懒得参与应酬的。宁臻玉想。
严瑭先开了口:“你还好么?”
这样平淡的开头,宁臻玉却听得眼眶泛酸。
两人心知肚明璟王府那一次碰面,彼此都已认出,严瑭却没有提起,低声道:“我一直想见一见你,今日才得机会。”
“宁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我是有心无力,望你莫要责怪我。”
宁臻玉怎会怪他,沉默着摇摇头,心里却响起一个声音:若我当初走投无路求上门去,你会帮我么?
他知道时过境迁,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意义,严家也撼动不了璟王的决定。但也许是最近他夜不能寐,处境艰难,这个声音竟不断盘旋在他的心头,涌到他的嘴边。
“后来得知你去了谢府,谢大人待人宽宏,我不知他待你如何……”
严瑭说到这里,停顿片刻,没有提那日璟王府外,宁臻玉身上披着的氅衣。他接着道:“谢统领刚回京,我与他实在没有交情,不好贸然上门,这些时日,我才知你过得艰难。”
宁臻玉仍是低头,不言不语,不知是否在听。
严瑭望着他,声音愈发轻了,“……对不起。”
宁臻玉忽然道:“你会帮我么?”
严瑭一顿。
宁臻玉抬起头,紧紧捉住他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你能带我走么?”
他终于问出口,对上了严瑭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多年前的影子,这双眼睛如从前那样温和沉静,但一触到目光,他却随即从剧烈的心跳中清醒过来,缓缓松开手。
“抱歉,是我唐突了。”
到底是痴心妄想,严家哪怕真有助他脱离谢家,离开京师的能力,又凭什么为他冒这个险。
一片静默中,宁臻玉低下头,轻声道:“多谢严二公子关心,我该回去了。”
严瑭没有说话。
他正要转身走开,严瑭的声音忽而从身后传来:“好,我带你走。”
*
五日之后,谢鹤岭应京兆府尹之邀,会去灵松山赏枫。
这是严瑭告诉他的信息。
灵松山路途遥远,加上红枫夕照之胜景闻名遐迩,谢鹤岭既然去了,定会留宿,第二日才能折返。
宁臻玉的心又跳动了起来,不止是为了脱逃的希望,更是为了严瑭——严瑭居然真的愿意帮他。
或许是他面上的神情太喜悦,回去的路上,一个卖花灯的童子拦住了他,嬉笑道:“哥哥,买一个花灯吧,提着见心上人正好呢!”
因快到年底,京中花灯盛行,沿街叫卖的颇多。宁臻玉凝目一瞧,自一堆花花绿绿的灯笼里望见了一盏小小的莲花形状的,格外瞧了一会儿。他实在心喜,抵不过这童子软磨硬泡,拿了几个铜钱买下。
这灯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他不知怎的,却怕被谢府的仆人察觉 ,小心翼翼收在袖中,这才往回赶去。
到谢府门口时,谢鹤岭正下值回府,宁臻玉一见到他,下意识捏紧了衣袖。
谢鹤岭笑道:“宁公子哪里回来?”
宁臻玉抿紧了嘴角,道:“跟随林管事出去采买。”
谢鹤岭“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径直入了大门。
宁臻玉停留片刻,很快也进了门去,一路快走,越走越快。等回到院中,他从袖子里拿出那莲灯,已然被他压得有些皱巴巴的,他小心捋平了,又拿火折子点了灯芯,幽幽亮起。
谢府忙碌依旧,夜色已落,那些和他一样年轻美丽的郎君们,正忙着前去主院,侍奉主君用饭。而他心里却装着另一个人,满心期待着未来。
这一晚他难得做了美梦。
他梦见了多年前在睢阳书院的往事,城中热热闹闹开了灯会,他们这群束缚在书本堆里的学生不安分,频频往外张望。最后夫子叹了口气,允许他们早些下课。
同窗们一哄而散,下山去城中赏灯。
而他那时被夫子责罚,独自留下抄书。夫子又指了严瑭监督他,以免他偷偷跑了。
于是严瑭在旁边认认真真写文章,而他唉声叹气,托着腮感叹夫子不公。
直到同窗们三三两两尽兴而归了,他还未抄完。这会儿日头西斜,书院关门的时间不远了,眼看来不及赏灯,他气得丢下笔不肯写了。
严瑭起初劝他莫要耍小性子,明日交不上功课又要挨罚,又看他实在难捱,终于松口道:“你先写,我去下山替你提一盏灯回来 ,好教你安心。”
宁臻玉吃惊道:“你现在去?等会儿回来迟了你要挨骂的。”
严瑭笑道:“放心,定给你带回来,说到做到。”
这一晚他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影,书院已落了锁,许多人都睡去了。他疑心严瑭是压根没去,只是诓他安心抄书,找了别的师兄借宿去了。直到他等得昏昏欲睡,熄灭了烛火要就寝时,忽而听得一阵极为轻微的脚步声。
他起身去开门,就见一点光亮自漆黑夜色中缓缓而来。
他愣愣望着,这点绯红色的烛光越来越近,直到近处,才映出严瑭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来。
光晕洒在他脸上,仿佛一层脉脉的水波。
严瑭肩上还带着几片草叶,不同于平时的文雅风度,颇为狼狈,显然是从后山偷偷溜回来的。
宁臻玉有些不能置信,一向循规蹈矩的严瑭会去爬后山,“大半夜的,你在外留宿便是了,明早书院开了再回来,不是更好?”
严瑭拍了拍衣袖,笑着将那盏小莲灯搁在桌上,幽幽光晕映照两个人的脸。
宁臻玉至今还记得严瑭当时说的话。
他笑着道:“答应了你会来,我自然要来了。”
第25章 识破
从前那盏莲灯,后来被同院的师兄拿去玩了,没能找回来。
他想到这里,怔怔叹了口气。
等待离开的这五天,并不好过。
谢鹤岭位高权重,上门邀请宴饮的数不胜数,宁臻玉生怕他一时兴起改了时间,以至于错过五日后的灵松山之约——谢鹤岭赴宴从不留宿,其他邀约,未必能让他连续两日停留在外。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跑得越远越好。
幸而还算顺利,这般平稳地到了第四天,一切照旧。
夜色已落,宁臻玉松了口气,明日他就能趁夜离开,在严瑭的安排下逃离谢鹤岭,离开京师。
他悄悄在屋里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带的,他是孑然一身从京兆府牢里被带来的谢府,身无长物,如今要走,他只打算带几件衣服。
他翻翻找找,又翻出了严瑭当初给他的信,摩挲了一会儿。这封信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放在枕下一个多月,才能在如此处境中稍稍安慰自己。
他捏着信发了会儿怔,终又将这封信整齐叠起,塞在包袱里。他枕着包袱正要睡下,门外忽而有人来敲门:“宁公子,段管事请你去前院侍酒。”
什么时候了,非要他过去侍酒?
自己对谢鹤岭从无好脸色,他不懂谢鹤岭怎么就非要来找他,喝酒也要寻不开心么,还是说谢鹤岭就乐意看他不痛快的模样?
这几天他很少在谢鹤岭面前走动,偶尔碰上几次,也忍了对方阴阳怪气的调侃,怕引了谢鹤岭的注意,最后一天竟还是想起他了。
宁臻玉只得坐起身,“来了。”
他穿好衣服,将包袱藏杂床榻下,确认无误,这才出门去了。
一进院子,他便听到谢鹤岭屋中传来袅袅乐声,只见乔郎和一名婢女在旁奏乐,而谢鹤岭披着衣裳,斜坐在榻上,对着棋盘下棋,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棋子,一下下敲动,声声脆响。
棋盘为玉所做,隐隐泛着浅青色,棋子更是莹润,烛光下恍若透出光晕。
宁臻玉一眼便瞧出这棋盘不是俗物,价值连城,约摸是哪位官员送来巴结的。这朝中风雨欲来,皇帝病重,璟王残暴,谁不想换来一个在新朝站稳脚跟的机会呢。宁臻玉心里叹了口气。
他将酒壶放在案几上,斟了一杯酒,送去谢鹤岭手边,“大人请。”
谢鹤岭望着棋盘,似乎觉得一个人无聊,漫不经心道:“宁公子会下棋么?”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闲来经常和同窗对弈,棋艺尚佳,只输过严瑭。但他此刻没有显摆棋艺的意思,不愿节外生枝,答道:“不懂。”
他不想在这里留太久。谢鹤岭敏锐,在谢鹤岭身边太长时间,他怕自己露出端倪。
谢鹤岭不知信了没有,捻了一颗棋子,点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此物,是严大公子所赠。”
宁臻玉背上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
严大公子此前便送了青雀来谢府,且听闻有意在禁卫军中谋个位子,有巴结之意也是常理。他不该听到一个“严”字便战战兢兢。
“严大公子棋艺如何?”谢鹤岭又问。
一旁吹笛的婢女芙湘是乐伎出身,对严大公子有些印象,扑哧笑道:“听说是个臭棋篓子,讨好花魁娘子时技不如人输了棋,叫人笑话了好几天。”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那么送我也不算白费了。”
宁臻玉不知道他今日为何有闲工夫说这许多,便轻声告退:"若是无事,我先退下了,不打搅大人雅兴。"
“啪”地一声 ,又是一子落下。
谢鹤岭笑道:“急什么。”
他不顾宁臻玉隐约僵住的神色,抬手示意隔着珠帘的里间,意思很明显,替他整理床榻。
近来谢府的下人之中都达成了某种共识,知道宁臻玉恐怕已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乔郎和芙湘察言观色,很快起身道:“奴告退。”
屋里又只剩了两人,宁臻玉总觉得谢鹤岭话里有话,抬头望去,谢鹤岭却仿佛又将注意力转回了棋盘上。他犹豫片刻,终又转身去往里间。
刚一进去,突觉屋内光芒璀璨,不像往常一般灯火昏黄。他四面看了一圈才发现,屋内的烛台上亮着的竟不是烛火,反倒供着两颗夜明珠,粲然相映。
好大的手笔,不知是哪位大人献上这般宝物,还不是一颗,竟是成对的,大小绝无一丝不同。
不知为何,这样明亮的光芒下,宁臻玉却觉出一种怪异的不安。他沉默地铺了床,拂了珠帘出来,就见谢鹤岭正望向他,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玩味。
宁臻玉心头愈发不安。
谢鹤岭一手支颐,点点案几示意他过去倒酒。
“明日我便要启程去灵松山赏枫,”他忽而道,“你可要同去?”
宁臻玉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不了,天冷。”
谢鹤岭道:“那灵松山的枫叶颇负盛名,听闻你也曾去画过,今日怎么没有兴致了?”
他慢条斯理说到这里,忽而露出个微笑:“莫非是明日有约?”
宁臻玉倒酒的手猛地一顿。
屋内毫无生声息,他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若是故人有约,倒是我扫兴了。”
宁臻玉强笑道:“大人说笑,我如今不过是你谢府的下人……”
谢鹤岭道:“所以才更想借此机会离开。”
这话平心静气,宁臻玉却脸色一白,手指颤抖着,酒壶当啷落地:“你——”
谢鹤岭敲敲棋子,瞧着洒出的酒水“啧”了一声,抬眼看他,“严二公子曾是你的师兄,听闻情意甚笃,他约你见面,你应该开心才是,怎么这般面色?”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宁臻玉哪还有不明白的,谢鹤岭分明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抿紧了嘴唇,半晌道:“你想怎么样?”
谢鹤岭像是被他难看的脸色取悦到了,笑了一笑:“我也非不近人情之人,严二公子与你有旧,你直说便是。”
“谢大人肯轻易放我走?”
“放,自然能放。”
谢鹤岭此时又像是旁人口中那个宽容斯文的“谢大人”了,对着即将与人私奔的家奴,居然语气温和。
他信手将案几上的酒水拭去,看着宁臻玉骤然望向他的眼睛,慢悠悠补充:“然而宁公子欠我的,还未还上。”
宁臻玉刚缓和些的面色顿时灰败下去。
他欠谢鹤岭的实在太多,那十几年的富贵生活,以及这段时日的庇护,且不说他身无分文,便是有钱财在身,恐怕也不能让谢鹤岭满意。
他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在谢鹤岭的目光下,宁臻玉整个人僵住,不由往后退去,谢鹤岭却忽而将手一压,正压住了他的衣袖。他便整个人一停,不能再动分毫。
他知道这是警告。这里是谢府,谢鹤岭想做什么都天经地义,甚至只要他想,以他的身手,他毫无反击之力。
宁臻玉不想惊动门外的仆从,陷入更难堪的境地,他只能停住。
谢鹤岭好整以暇,还有闲心捻子落棋,缓声道:“你真的要去?”
宁臻玉咬了咬牙,“是。”
“我倒低估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的情意了,”谢鹤岭说道,“但你真正确定,严二公子会接受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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