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严大公子今日便会来翊卫府到任,你可要一见?”
宁臻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妙揶揄,并不理会,又听谢鹤岭感叹道:“京兆尹从前便说这位严大公子嗜酒,三番两次耽误公事,这才卸了他的差事。若非为了还人情,何至于招揽他到翊卫府。”
宁臻玉越听脸色越难看,当即起身要走。
谢鹤岭牢牢挽着他,笑了一笑:“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了。”
宁臻玉以为谢鹤岭消遣够了,也该放开他了,谢鹤岭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手臂横在他腰间。他在谢府中尚且只是勉强习惯,现下是在外面,还是在谢鹤岭办公之处,如何能忍。
他忍不住道:“我得回去了。”
谢鹤岭奇怪道:“我人在这里,你不侍奉左右,回去做什么?”
宁臻玉又说不出话了。
他只得被谢鹤岭揽着,原还心想对方应不至于在外胡来,哪知谢鹤岭平日看着文质彬彬,居然孟浪至此,竟真在这翊卫府里光明正大,就这般抱着他探进衣襟,自家庭院一般。
这会儿应是午休小憩,外面并无卫兵经过,然而时不时传来仆役走动的声音,宁臻玉便格外僵硬,握紧谢鹤岭的手臂,指甲都陷进去。
谢鹤岭打量他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喘息的模样,被他一碰胸口某处,便肩头一跳,又惧怕被人听去,咬着嘴唇勉强收声。
他看够了,好半晌才抽出手,慢条斯理抬起手臂,只见小臂上已经被宁臻玉掐出了几道指甲印。他嘴里嘶了一声,玩味道:“比你昨晚在肩上掐的轻些。”
宁臻玉哆哆嗦嗦揽上衣襟,被他磋磨得喘息微微,闻言骂道:“你……你不要脸。”
他终于能起身,却一下腿软没了力气,勉强扶着桌案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
谢鹤岭也不恼,抖抖衣袖去拿桌案上的卷宗接着看,又是好仪态,“你不妨在此处休息片刻。”
宁臻玉哪怕想立刻回去,这模样也不好见人,他只得躺在矮榻上,感觉到谢鹤岭轻佻的视线,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又是惫懒的午后,宁臻玉拿了围栏上搁着的斗篷盖在肩上,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小半个时辰后才醒。这时谢鹤岭已不见人影,应是衙门的要务。
他四望一圈,正打算收拾食盒独自回府,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很近。
“大人和兵部尚书正在校场,你在此稍等片刻即可。”
宁臻玉还不及反应,便听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正和他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一怔,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来的居然是宁彦君。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发带松散,衣襟未整,确实是失礼的模样。宁彦君的反应却仿佛是自己丢了脸,立时将身后的门掩上,生怕被人发现,又指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宁臻玉本是下意识要躲,一听这兴师问罪仿佛不齿的语气,忽然站住身,冷冷道:“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宁彦君压低声音,怒道:“你在谢府便就罢了,跟来翊卫府,难道是想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关系?”
宁臻玉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这京中莫非还有不知道的?当初你们将我送给谢鹤岭时,怎么不觉得丢人了?”
这话过于直白,饶是宁彦君也被堵得一噎,到底理亏。
说来若非自己当初酒后失言,将谢鹤岭有意宁臻玉之事传了出去,哪里会闹出这许多风言风语。然而宁彦君不是能自省的人,很快又觉得宁臻玉这甘愿委身于人的有何脸面指责他。
“只听说过羞于见人的,你倒是……”他说着,忽而一眼望见宁臻玉嘴唇鲜红,格外显眼,再看矮榻上丢着一件斗篷,锦罗狐裘,围栏上还搁着一身紫色官袍,分明是那谢鹤岭的。
两人在此地做过什么,不言自明,宁臻玉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真是……你真是恬不知——”
宁彦君骂到中途,忽而停下,竟不肯再说下去了。
宁臻玉哼了一声:“怎么不说了,难道是碍着谢鹤岭的脸面?”
他自顾自坐在榻边,抬手整理发带,衣袖落下来露出些胳膊上的痕迹,他也懒得遮掩。
“说来二少爷并非翊卫府的人,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宁彦君抬了抬手中的文书,冷嗤:“我如今是右监门府的司阶,来此自然是有公务,不比你清闲。”
宁臻玉重复了一遍:“公务?”
他眼角瞥过宁彦君铁青的脸:“一份文书的差事,交给前府的中郎将便是了,何须面见谢鹤岭。你来此不过顺道一谈私事,这般畏手畏脚,是怕真心话骂出口叫他知道了,你所求的也要打水漂?”
“你——”
宁彦君被一下戳破,有口难言,更是恼火。他心里并不如何瞧得起谢鹤岭,宁家虽有意相认,也不过是当年被呼来喝去的谢九,走运些得了皇帝青眼罢了。
“既然心知肚明我和他是何关系,我劝你对我还是客气些。”
宁臻玉冷笑着,睨了宁彦君一眼,“毕竟我离他还更近些,不是么。”
第34章 转变
说罢回身便走, 留宁臻玉一人在屋内。
宁臻玉系好发带,缓缓放下手, 嘴边的讥讽之色逐渐褪去,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然而心头的火气却未平息, 反而愈发涌动。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脑海里起起伏伏,一会儿是宁尚书的叱骂声, 一会儿是郑小侯爷摔了他画卷的大笑,夹杂着方才宁彦君那句未能出口的“恬不知耻”。
他坐了半晌,忽然起身,拿了矮榻上的狐裘披在肩上,迈出门去。他并未选择独自回到谢府,而是环望一番, 伸手唤来一名翊卫,问道:“校场在何处?”
这翊卫闻言一怔, 后堂是谢统领的休息之处,让谢府的人进来便就罢了,校场哪里是能随便去的?
宁臻玉仿佛看不出他的犹疑, 含笑道:“我要见大人。”
他本就容貌清丽,被朱红斗篷一映, 更添颜色。
这翊卫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一触及他的目光又立刻移开,最后望向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这是谢大人今早的衣物。他迟疑片刻,终于侧身道:“郎君请随我来。”
越接近校场,路上遇到的翊卫和差役越多,宁臻玉却反而愈加显眼。每个人都朝他投来目光,或是打量他肩上的狐裘斗篷,或是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与来时不同,他这回没有垂下视线避开。
午后飘飘摇摇又下了点小雪,一路行来,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只伸手拂了拂。
方才他忽然想通了。
旁人眼里他早已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他再是撇清关系也无用。谢鹤岭既然要了他的人,那么他借谢鹤岭之势也是天经地义,他没有平白被占便宜的道理。
到了开阔校场,宁臻玉远远便望见宁彦君站在外围,正和几名翊卫说话。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举步进了校场。场外高楼的廊檐之下,支着一道挡雪的帐幕,应是待客休憩之处,外面还有几名兵部的文官侍立。
宁臻玉来到阶前,引路的翊卫探头一望,低声道:“郎君且稍等,兵部的人还在……”
他话未说完,宁臻玉却径直上前一掀帷幕,不顾那几名文官瞪大的眼睛,自顾自进了帐去。就见谢鹤岭正在帐内坐着,此时着了一身轻便的箭衣,正与一名高官模样的说话。那高官应就是兵部尚书,颇有两分眼熟,是璟王生辰宴上见过的。
谢鹤岭闻声看向他,眉头一抬,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宁臻玉没有看他,只将视线投向旁边兵器架上挂着的层层弓箭,“闷着无聊,出来瞧瞧。”
兵部尚书似也认得宁臻玉,脸色微妙,来回看了谢鹤岭和宁臻玉好几眼,心道这位谢统领将人养在府中疼爱便罢了,竟还带到翊卫府来,不避人前,当真荒唐!
他面上倒不显,很有眼色地告辞:“库部司不日便会送来一应弓箭刀戟,供翊卫所用。谢大人既有私事要办,我便不打搅了。”
谢鹤岭笑道:“有劳张大人。”
这便寒暄一番拱手相送,经过宁臻玉身旁时,谢鹤岭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这身狐裘上停留一瞬,居然没说什么。
等几人离开,宁臻玉径直走到兵器架前,目光略过一把把长弓,最后拿起一把漆黑小弓掂了掂,沉了些,勉强能拉开。
他又掀开帐幕,就近唤来一名执戟,指着远处还在校场外等候的宁彦君,冷冷道:“将那人叫过来试靶。”
这执戟不认得他,然而方才看他直入帐中和谢大人说话,又是这般好相貌,气度不凡,应是谢大人的哪位亲信,这便应声道:“是。”
宁臻玉一点不担心宁彦君不肯来——京师禁军十二卫四府,以左右翊卫为首,兼领内军,势力最盛,哪怕宁彦君的顶头上司监门将军亲至,也要低谢鹤岭一头。宁彦君又是有心求上门来,怎会不从。
果然,宁彦君一听是谢鹤岭派人来唤,稍一思忖便应了,只当是谢鹤岭有意试试他的胆量。
他原就是武官,有几分武艺在身,毕竟自负,当即拿了箭靶上了校场。然而四下张望一番,并未看到谢鹤岭人影,周围练习箭术的卫兵也并未招呼他。
他举着箭靶,心里正起嘀咕,忽听破空声响,一支箭直朝他而来!
武官之间举靶比试常有,以京中禁军之能,也许射不中靶心,脱靶的才是稀奇。他立刻站定了,正待看看谢鹤岭箭术如何,忽觉不对,他头皮一紧,在箭矢飞至的前一刻扑身避开,狼狈滚在地上。
周围的翊卫转头来看热闹,立时发出嘘声,只当他胆小,哄笑起来:“怎么还带躲的!”
宁彦君却在心中大骂,方才若非他躲得及时,腿上便要中箭——那谢九莫非是在挟私报复!
这还不够,随即又是几支箭射来,乱七八糟追着宁彦君跑,虽失了准头,也逼得宁彦君举着箭靶东躲西避,狼狈不堪。而后对方似乎气力不够,两三支箭落在跟前,逐渐停下。
这是什么稀烂箭术!
他终于察觉不对,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只见廊檐下的帐幕掀起,一人正放下弓箭,虽身披一件眼熟的朱色斗篷,那模样却哪里是谢鹤岭。
宁彦君顿觉被戏耍,一把将箭靶掷在地上,怒喝一声:
“宁臻玉!!”
*
谢鹤岭送别兵部尚书回来时,正听到这声怒吼,和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他没听出是何人,倒听出了骂的是宁臻玉。这位宁小公子脾气是不好,想来是又跟人闹上了,不管是哪一方吃瘪,谢鹤岭都很有闲心看戏,这便不紧不慢的,负着手进了校场。
宁彦君此时灰头土脸发髻蓬乱,在哄笑声中涨红了脸。他一眼看到谢鹤岭,立时怒冲冲上前讨要说法:“谢……谢统领。”
他恼怒之下险些将“谢九”二字喊出口,好歹咽下去了。
谢鹤岭似乎没认出他,打量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诧异道:“宁二公子怎会在翊卫府?”
宁彦君本打算告宁臻玉一状,被堵得一噎,只得先将怀中的文书取出,“右监门府调职的名录,请大人过目。”
谢鹤岭点点头,接过文书便负手往帐幕行去,半点不过问宁彦君的狼狈之态。
宁彦君顿时一怔,原还想着京中传遍了谢鹤岭原是宁家子,怎么着谢鹤岭也不至于当众下了他的面子。然而现在,他肚子里的一腔怒气和来此有求于人的意图,全被这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堵了回去。
那头廊檐台阶下聚集了几名翊卫,他们是认得宁臻玉的,也认出校场内被戏弄的正是吏部尚书之子,方才事出突然没拦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一个个都苦着一张脸。这会儿见了谢鹤岭,当即低声道:“大人,这位宁公子方才……”
谢鹤岭一抬手,他们又只能闭上嘴,眼睁睁看着谢鹤岭踱进了帐去。
宁臻玉见谢鹤岭过来,只将弓搁回架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神色不变:“小时候学过,手痒试试。”
他不管谢鹤岭是不是来问罪的,心里透着一种报复过后的痛快,气都顺了,甚至有心情去摸旁边一把威风凛凛的角弓,试图提起。
谢鹤岭瞥了一眼,嗤笑道:“你的臂力拉不动这把。”
宁臻玉闻言有些不快,谢鹤岭已走到他身后,俯身探手,拿了最里面的一把精巧小弓,附耳道:“这把轻便。”
文官或是贵族少年们来拜访翊卫府时,手痒想要一试弓箭,这把便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至于下了贵人们的面子。
宁臻玉只觉耳边热气浮动,随即想起方才在后堂的荒唐事,不由偏过脸颊,却避无可避。
另一头的校场上,宁彦君犹自不甘心,指着宁臻玉高声喊道:“谢统领!”
谢鹤岭却像完全没听到,只管指导宁臻玉射箭的姿态,不顾宁臻玉僵硬的身体,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背,慢吞吞将箭尖指向校场内,“像这样。”
宁彦君一怔,脸色大变,喝道:“你——”
却也根本来不及骂什么,他飞快退身躲避,匆忙间跌了个跟头。而这支箭尖啸一声,掠过他耳畔,飞出两丈,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正钉在刚进校场的严瓒跟前。
只听“啊呀”一声,严大公子被吓得连退几步,仓惶跌坐在地上。
第35章 报酬
这一出下来,宁臻玉心里格外痛快,他知道老二平日里很要脸, 和整个宁家一样要脸极了, 恐怕会被京中的武官嘲笑半个月,连带着宁尚书一起。
这么看重脸面的宁家, 如今被他这个受唾弃的“不要脸”的弃子公然下了脸面,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他这边犹自快意, 严瓒已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虽然狼狈,依旧整整神色, 拱手过来和谢鹤岭搭话。
严瓒生得和严瑭有两分像,尚算俊朗,只是整个人有些纵欲的浮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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