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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玉倒还是神色如常,照旧点了灯,对着画像描绘。
四下无人,严瑭张张口:“臻玉,你还要留在宫中么,不如……”
说到此处,他忽然卡了壳——宁臻玉若不在宫中留宿,当然只能回谢府去。
即便知道宁臻玉早已是谢鹤岭的人,让他亲口说出这种话仍觉勉强,甚至扎心。
宁臻玉听得不耐,只冷冷道:“这是璟王交代我的差事,你也知璟王可怖,早些画完交差不是更好?”
早些交了差,也省得每日要见到严瑭,叫人反胃。
严瑭听他言语冷淡,不似前些日子在西池苑时平和,不由一顿,道:“你怎么了?”
宁臻玉此时并无心情敷衍他,“天色晚了,难不成你还打算留下。”
严瑭一顿,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脸,又想着臻玉催他离开到底也是为他着想,犹豫着打算点头应了。
然而这时,门外有宫人经过,一眼瞧见宁臻玉,吃惊道:“宁公子竟还在这里么。”
宁臻玉心里无端一沉,“怎么了?”
“奴方才去政事堂奉茶,那郑老侯爷不肯罢休,咬定了小侯爷是遭人诬陷,要人当场对质,李公公已被叫去了。”
宁臻玉整个人一滞,严瑭更是面色一变,不由望了宁臻玉一眼,“臻玉,你昨晚也在?”
宁臻玉倒还算镇定。
郑老侯爷恐怕是气昏头了,郑乐行自己做出这等腌臜事,叫人明晃晃捉到了,如今反咬一口却也无用。当时不光他和李公公,宫人侍卫都有几人亲眼瞧见,还能作假不成。
闹得越大,牵连越广,这事便越捂不住。
他问道:“是要传我过去么?”
那宫人却摇头道:“暂且没有。那老侯爷气势汹汹的,问宁公子是哪位,正巧谢统领也在政事堂,笑着答了……老侯爷一听便又不吱声了。”
他又劝道:“宁公子还是早些出宫避一避。”
宁臻玉闻言松了口气,想了想,“罢了,先画完。”
他转过身,见严瑭神色复杂地立在边上,冷淡道:“还不走么?”
严瑭望着宁臻玉的侧脸,又不甘心,正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很快又听殿外有宫人来报:“宁公子,谢统领来了。”
他当即一僵,随即就见谢鹤岭负着手踱了进来,轻裘缓带,气度迫人。
严瑭原是立在宁臻玉身旁,然而面对谢鹤岭时,他不自觉低下了头,退开一步。
宁臻玉见到谢鹤岭,心里也不意外。谢鹤岭这混账知晓了昨晚的闹剧,是必然会进宫看热闹的,在政事堂还不够,保不齐半夜还要过来寻他“偷情”。
他之所以赶严瑭走,一来是反感,二来是不想让谢鹤岭见到严瑭和自己在一处,免得又来阴阳怪气挤兑自己。
只是没想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了。
谢鹤岭慢悠悠负手行至宁臻玉身侧,也不避人,宽大衣袍下的手臂一伸,要揽宁臻玉的腰,很快又被宁臻玉蹙眉轻轻挣开。
他也不恼,仿佛这才看见严瑭,敲了敲折扇,“啊,严主簿也在?”
严瑭整个人僵硬着,低头道:“拜见谢统领,在下受璟王之命,进宫帮……”
他停顿一下 ,将下意识要脱口而出的“臻玉”吞了回去,“……帮宁公子作画。”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臻玉一人是忙不过来,还请严主簿多担待。”
语气何其亲密自然,只差加上“内子”二字。
宁臻玉在旁听得移开视线,只觉一种故作姿态的肉麻。
严瑭脊背紧绷,他只觉谢鹤岭含笑的语气都仿佛带着嘲弄,对方的目光落在身上,甚至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多日前,在西池苑里隐约看到的那一幕,和谢鹤岭冷冷的视线。
他竟觉坐立难安,只得道了一声“不敢”,再不敢看二人,便匆匆退了出去。
他一人在宫道中独行,待到无人处,他忽觉自己可悲又狼狈,他竟然不敢在谢鹤岭面前说出“臻玉”二字。
仿佛谢鹤岭俯视着他,口中唤“臻玉”之名,才是理所应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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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瑭一走,宁臻玉便忍不住走开了些,“大人怎又阴阳怪气的。”
谢鹤岭只是笑:“怕你忙坏了,寒暄一番也算阴阳怪气?”
他又叹息:“宁公子对谢某有成见。”
宁臻玉心道你哪来这么好心,只是看人窘迫狼狈格外有趣罢了。
他又看了眼谢鹤岭手里的折扇,更是心里没好气——真正是附庸风雅,大雪天的带扇子,做作极了。
他此时无暇理会谢鹤岭,往书案前行去,提了笔打算接着作画。
谢鹤岭便也跟了过来,负手看了一会儿,忽而一把揽住他的腰,抱着他坐下。
蓬莱殿内也敢如此孟浪!
宁臻玉心里暗骂,又心想谢鹤岭连西池苑都敢偷摸着翻墙进来做“野鸳鸯”,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他一动不敢动,怕蹭着哪个紧要部位,谢鹤岭要得寸进尺。
幸而谢鹤岭只是挽着他的腰,目光望向桌上的画像,眯眼打量许久,叹道:“难怪璟王非要选你替陛下作画,确实如活人一般。”
尤其宁臻玉之前并未见过尚且健康的皇帝,连宽和的气质也能像到这般地步,实在难得。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又想起什么,瞥了眼旁边紧挨着的两把椅子。
“另外两人画的是哪部分?”
宁臻玉正在画衣领的暗纹,闻言随手指了指衣袖上的花纹。
谢鹤岭瞧了一眼,轻飘飘评价:“璟王的眼神不太好,竟选了他二人帮你,拖后腿了。”
宁臻玉听他拐弯抹角的,就要损严瑭一通,不由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大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几日未曾相会,自然是想念宁公子了。”谢鹤岭笑道。
眼看宁臻玉蹙起眉要发火了,他方才漫不经心道:“郑小侯爷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不看看热闹可惜了。”
此次后宫之事,牵扯出郑小侯爷在宫中的内应,羽林军又要肃清一番,谢鹤岭作为翊卫之首,自然在场,更是乐见其成。
他刚从政事堂回回来,语气微妙,“赵相看起来想息事宁人,不愿意和璟王翻脸——毕竟只是内侄,不值。”
说着,谢鹤岭瞧了瞧宁臻玉的脸,“昨晚你也在当场?”
宁臻玉搁下笔,面容无波,“是。”
谢鹤岭眉头一动,微妙地瞧了他许久,最终却也没有追问。
宁臻玉却问道:“他们最后如何打算?”
谢鹤岭嗤笑一声:“还能如何,那几人均是亲眼所见,这一出只是叫老侯爷更加丢人罢了。”
宁臻玉心里却清楚,关键还是在璟王。
换作旁的事,老侯爷还能以权压人逼迫那几人改口,偏偏那郑乐行实质上是惹怒了璟王,才有这惨烈下场。璟王都已用了刑,难道还能收回不成。
宁臻玉知道这事不会翻篇了,沉默一瞬,又问:“他们不追究我了?”
谢鹤岭笑道:“怕什么。”
他捏了宁臻玉的下巴,轻佻道:“你是谢某的房里人,他们难道还敢追究。”
宁臻玉闻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璟王和皇帝。
第71章 预感
本也习惯了, 只想着让谢鹤岭占些便宜便罢了,等会儿就赶人走,谢鹤岭这回是光明正大进来的, 总不能待一宿。
只是到底不舒服, 他稍稍挣扎,打算起身, 动作间腰身不免往后蹭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宁臻玉整个人又一僵。
他只觉腰后硬邦邦的, 被什么东西顶着——还在蓬莱殿内, 这混账居然真能!
他顿时颊上一热,低声骂道:“你、你真是荒唐!”
谢鹤岭却道:“什么?”
他凑近了, 瞧着宁臻玉耳后到脖颈的忽而透出的绯色,笑道:“做什么好端端的又骂人。”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转过脸颊瞪他,拼命挣扎着要起身,他方才“哦”了一声,往身下探手。
这一瞬间, 宁臻玉真是呼吸都要停了,怕这人要做什么叫他羞于启齿的。
谢鹤岭却慢悠悠往外袍下一翻, 掏出一把乌木扇骨的折扇来。
原是那折扇叫他随手插在腰带上,反叫宁臻玉误会了。
宁臻玉脸上顿时青青白白的。
谢鹤岭笑得不怀好意,故意用折扇去蹭他的下巴:“宁公子心里整日都在想什么?”
他立时偏过脸颊避开, 反唇相讥:“大冷天打扇子,这才叫弄不明白在想什么。”
谢鹤岭笑吟吟展开折扇, 瞧着上面的木芙蓉和落款,叹道:“自然是特意给人看的,但凡有些眼色, 便知轻重。”
话音刚落,正巧殿门外传来宫人们的脚步声。
谢鹤岭这便松了手,看宁臻玉扯了衣摆若无其事起来的模样,唯有耳朵尖还是红的,瞧着有趣。
宫人们进来奉了茶,为首的居然是李公公,堆着笑脸:“今日多谢大人解围,请用茶。”
谢鹤岭已起了身,闻言很客气地喝了一口,便又笑道:“不早了。”
李公公忙不迭道:“您请,老奴差人替大人掌灯。”
宁臻玉原是想着早些画完交差,然而今日闹了这么一出,自己也是心不在焉。且宫中不宁,谢鹤岭既然来了,便还是跟随谢鹤岭出宫回府。
两人一路走到丹阳门,路上经过一片前朝的宫殿官署,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政事堂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这会儿也三三两两的有大臣出宫,看官袍服色,大约京中的高官全到齐了,一个个面色疲倦——听郑老侯爷嚎啕半天,谁能忍得住不倦。
唯有谢鹤岭还穿着常服,应是临时入宫,这一衬,愈发显得年轻俊美。
老臣们一眼瞧见谢鹤岭身后跟着的宁臻玉,俱都一顿。
哪怕不认得宁臻玉的,方才经过郑老侯爷那一闹,也该知道这是哪位了。
老侯爷年轻时也是个纨绔子弟,两父子一脉相承的风流秉性。前又有郑小侯爷调戏翰林院修撰之女,被皇帝发话惩戒的旧事,因而这群老臣们今早一听消息,心里便信了个七八分,有些家中女眷被郑乐行觊觎过的,还有些幸灾乐祸。
且事关宫闱之事,璟王更是明摆着要杀鸡儆猴,手段酷烈,今日郑老侯爷这番闹腾,自然无人帮腔。
闹到后来竟还牵扯到谢统领府上那位,更是人人看好戏一般。
都听闻谢鹤岭好男色,这也就罢了,只当是个谈资。
然而方才在政事堂,有人想帮郑老侯爷说一句,刚要开口,瞧见他明晃晃的随身带的扇子,便又犹豫着交换眼神,闭上了嘴。
现下一看,夜间竟还要亲自接人出宫,这般张扬,生怕叫美人吃一点亏似的。
每个老臣心里啧啧指点,面上倒是不显,与谢鹤岭拱拱手寒暄。
连赵相也朝谢鹤岭颔首示意,神色间没有半点异样。那郑老侯爷面色灰败,须发蓬乱,他看着宁臻玉,耷拉的眼皮抽动着,到底不敢再来质问,胸膛颓然起伏着,被老仆扶着慢慢离开。
谢鹤岭与这些老臣客气应了,便带着宁臻玉上了马车。
宁臻玉忽略过各色目光,从始至终面上都无甚表情,只安静地垂着眼帘,跟在谢鹤岭身旁。
谢鹤岭笑道:“你倒是不怕。”
宁臻玉哼声道:“怕什么。”
他自觉没做亏心事,若是真能被当众报复,他岂不是白跟了谢鹤岭。
然而真正到了马车上,避开那些那些高官的视线,他还是肩头微微松了些,往后靠在车壁上,谢鹤岭却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一顿,还是将手递过去,柔顺地坐到了谢鹤岭怀里。
他知道谢鹤岭这混账又要来要债了。
待马车行至谢府时,宁臻玉勉强推着谢鹤岭的肩,“大人,到了。”
谢鹤岭方才慢悠悠松开手,宁臻玉原是坐在他怀里,起身险些没绊倒。谢鹤岭很有风度,揽着他的腰就要下车。
宁臻玉却拒了:“我自己下去。”
之前被抱进去都是病得意识模糊了,如今自己是在宫中多日,这模样被抱下去若叫人瞧见了,还当是如何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的分明是谢鹤岭这混账。
谢鹤岭只道是他的清高性子又上来了,倒也随他。宁臻玉这便强作无事,自己下车进了大门,谢鹤岭只笑吟吟地跟在身后。
看宁臻玉一本正经强撑的样子,也别有一番滋味。
等进了屋里,两人是多日未见,谢鹤岭又是个混账,宁臻玉哪里招架得住,朦胧间还记得自己的差事,提醒道:“明早还要早些起身……”
谢鹤岭却哪会管这个,床帏内格外亲密,第二日起得迟。
同样多日未见的还有阿宝,次日一早,宁臻玉心里念着作画的事,早早醒了神。他刚起身洗漱,就瞧见院门那头跑进来一只狸奴,喵喵叫着凑近,绕着他的腿打转。
宁臻玉才在西池苑和宫中小心翼翼地过了这么些天,瞧见无忧无虑的阿宝便觉心里爱怜,俯身抱了起来。
谢鹤岭在旁更衣,瞥了阿宝一眼,“这便是府中养的那只?”
谢鹤岭不喜欢猫,阿宝本能地感觉到了,立时缩缩脑袋,钻到宁臻玉臂弯里。
宁臻玉只点点头,“平日养在我那小院里。”
他怕谢鹤岭瞧着不顺眼,又抱着狸奴进了院子放下。
阿宝还懵懵懂懂的,不舍得宁臻玉,刚被放下,便又探头探脑的试图跟回来,却碰上了要出门的谢鹤岭。
谢鹤岭眯起眼,啧了一声,用脚挪开了,立时便有仆役过来抱走。
等谢鹤岭出了门,宁臻玉见阿宝还在院门那里偷偷探头,方才又招了过来,抱在膝上抚摸片刻,逐渐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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