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王正打量着他的画,闻言懒洋洋地准了,“这西池苑是憋闷,本王也懒得留。”
政事堂还有奏折政务需要璟王过目,璟王便也摆驾回宫,宁臻玉跟随而回。
杨颂和严瑭商量着要先回自家休息一晚,只有宁臻玉一人打算直接进宫。杨颂叹息一声,惭愧道:“宁公子如此勤勉,难怪在书院时就能得张老先生青眼。”
宁臻玉只笑了笑。
回到宫内时夜幕已落,宁臻玉抱着画轴走了一段,忽然对引路的老太监道:“公公,我打算寻些宫中画作参考,劳烦您替我找找?”
天都黑了,李公公自然心里不乐意,哎呦一声:“先生您说笑呢?老奴哪懂这个!明日等宫中管藏书的来,再替您找。”
宁臻玉却道:“这画紧急,我不敢拖延……不然,您带我过去,我自己找找?”
李公公想了想,只得带他去了。
两人此时正在皇宫北门一角,离此处最近的藏书宫殿,自然是宝文阁。
这附近宫殿曾经失火,断壁残垣未来得及整修,加上皇帝及多位嫔妃移驾西池苑,禁卫军也随驾离开部分,此处便更是冷清。
李公公是侍奉在后宫的,也不太熟悉此处。宁臻玉一路走过去,有意无意走上弯路,时常走过几处冷落的园子。
经过多处未见异常,他原也歇了心思,直到行经一处寂静院落时,忽而听到不远处的亭子里,一阵隐约的怪异响动。
他整个人一顿,还未如何,身旁的李公公的脸色却先变了。
宫中的老人见多识广,当然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李公公咬牙,恨声道:“陛下不在宫中,哪对腌臜贱人,竟敢趁机行此秽乱事!”
他只当是侍卫宫女在此私会,立时提起灯笼大步上前,嚷嚷道:“什么人,胆敢——”
内侍嗓音尖细,一嚷起来,喊叫声直接响彻整个院子。
那亭子里的人影当即一顿,随之响起了尖叫声和怒喝声,乱成一片,李公公尖锐的声音也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那奸夫似乎不是省油的灯,气势汹汹立时追赶而出,李公公忙不迭要跑,大骂道:“这里是宫中,你敢!来人啊,来人啊!”
宁臻玉立在游廊里,便就望见郑小侯爷衣衫不整,露着半片胸膛,惊怒交加面红耳赤,从亭子里追出来,口中呼喝。
他一点也不意外。
从听闻张婕妤前日回宫开始,他便知道郑乐行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之前暂避风头也就罢了,如今皇帝移驾西池苑,宫中守卫暂松,风流如郑小侯爷,哪里还能忍得住。
而张婕妤的宫殿正在宝文阁不远处。
郑乐行追出来,一眼望见宁臻玉在廊下,一时怔住,进而扯动嘴角,眼中竟显出杀意。
这附近守卫虽少一些,到底是宫中,很快便有禁卫军和宫人被李公公的叫声惊动,明晃晃的火光和纷乱的脚步声朝这里而来。
李公公连滚带爬逃到了宁臻玉身后躲着,生怕被郑乐行拧下脑袋一般。再看几名持刀的侍卫正奔过来,他扶了扶帽子,嚷道:“去,快去请璟王!”
郑乐行没料到原在西池苑的璟王今晚忽然回了宫,一时间脸色大变,扑上来喝道:“你这阉人,还不住口!”
随即被侍卫一把押住。
另有一人瞄了瞄郑小侯爷,低声道:“这是后宫之事,哪里能惊动璟王,不如……”
李公公闻言迟疑一下,宁臻玉忽然看了那侍卫一眼:“贵妃娘娘还身在西池苑。”
李公公听了连连点头,“对,贵妃不在宫中,又事关昌远侯府,得请璟王主持大局!”
*
张婕妤惊吓过度昏厥过去,被宫娥带回宫中暂且锁着,而郑乐行更是脸色铁青,五花大绑押去了蓬莱殿,途中不停叫嚷,说要见昌远侯。
蓬莱殿内,璟王的脸色懒洋洋的,仿佛厌烦。
李公公跪在堂下,将这桩丑事仔细说了:“……老奴上去一看,便瞧见郑小侯爷和张婕妤在一块儿。”
璟王道:“张婕妤?”
他脸上神色一动,竟笑了起来:“陛下的嫔妃,张婕妤?”
宁臻玉正在旁边立着,瞧见他嘴角的笑容,忽觉不对。
璟王似乎来了兴趣,磕了磕茶盏,让人将郑乐行带上来。
他兴味盎然的,等看到郑乐行衣衫不整被绑住,连裤腰带都没系好的狼狈模样时,他仿佛是看好戏一般,竟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郑乐行,没料到你竟还有这个胆子!”
郑乐行听闻过璟王的残酷手段,原是面如死灰,一听璟王竟似乎完全没有怪罪的意思时,他不由愕然,几乎是僵住了。
宁臻玉在一旁看着,心都沉了下去。
郑乐行既然不肯放过他,他便也打算借璟王的手,将郑乐行彻底揭穿,免生后患。
然而璟王现在的反应,和对秋茗的反应如出一辙。
是不打算追究。
他竟然忘了,璟王如此痛恨皇帝,自然巴不得后宫起火,叫皇帝病榻之上也要颜面尽失。
郑乐行明显没料到璟王竟是这番态度,心头狂喜,试探着道:“不瞒王爷,婕妤入宫前我便有意于她……”
璟王倚着扶手,大笑道:“是么,还是对有情义的?”
他越是笑,郑乐行也越发心里没底,竟拿不准到璟王到底是如何想的了,一时间滞住,也不知该说什么,而后赔着笑脸。
宁臻玉捏紧了袖中的手,心想着若叫郑乐行逃过这劫,自己两次在场,将来必遭报复。
他手心里出了些冷汗,看了同样怔住的李公公一眼,心头忽而一动,而后缓缓开口道:“此事许多人在场,李公公更是亲眼瞧见的。”
李公公闻言,立时抓住机会道:“是,老奴瞧得清清楚楚,花前月下贴在一起……这郑小侯爷还想杀人灭口呢!”
他说话又急又快,绘声绘色,恨不得将当时的香艳场景一一道来。
郑乐行原还抱着侥幸心思,见李公公如此不饶人,竟还添油加醋,不由勃然大怒,骂道:“璟王跟前,哪有你这阉人说话的分!”
这话一出,不仅李公公面显不忿,连璟王的脸色也一滞。
他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你说什么?”
郑乐行还浑然不觉,盯着李公公道:“这阉人聒噪,在此败了您的兴,我替您……”
话还未说完,璟王忽而面色一沉,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郑乐行头上。
郑乐行猝不及防,被滚水淋了整个头脸,霎时红透,登时哀嚎出声:“啊——”
他双臂被绑在身后,在地上惨叫打滚,一时间滚到宁臻玉脚边,宁臻玉随即退开两步。
李公公已完全愣住了,璟王起身下来,一脚猛然踩住郑乐行的脑袋,郑乐行脸颊贴地,只能嘶声喘气。
他却似乎还嫌不够,慢吞吞召来门外的侍卫,锵地一声拔出佩刀,递给李公公。
李公公不解其意,吃吃地道:“王、王爷?”
宁臻玉心里却已预料到璟王的打算,沉默地撇过脸去。
果然,璟王慢慢将刀尖抵在郑乐行的腿间,森然的语气仿佛压着风雷:“私通后妃,应处何种极刑?”
郑乐行剧痛之下还保留几分神智,全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激怒了璟王,一见这架势,立时吓得两股战战,求饶道:“璟王饶命,饶命!”
他又语无伦次地大喊:“我要见我爹……我要见贵妃!”
李公公一大把年纪哪里经得起吓,一时跪倒在地,他虽说早就净了身,却哪里亲手做过这档子事,这可是昌远侯的儿子,皇亲国戚!
他满脸冷汗道:“老奴、老奴无能,不如拖去慎刑司处置……”
然而被璟王这般冷冷盯着,他也不敢抗命,只得哆哆嗦嗦接了刀过去,胡乱一刀扎下去,只扎中了郑乐行的腿根。
璟王冷笑一声,坐回了太师椅,在郑乐行的哀嚎声中,几名侍卫进了门,将人拖了出去。
等声音彻底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已是鸦雀无声,唯有李公公哆嗦时的衣物簌簌声。
璟王不说话,李公公在璟王面前,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实在怕得厉害,小声道:“王爷,老奴告退……”
他年纪大了,颤动的嗓音在夜深时听来有种叫人不快的尖锐刺耳。
璟王似乎不想听到李公公的声音,面色极为难看,忽而一把案几上的杯盘扫落在地,哗啦一声全砸在了两人脚边。
“都给我滚!”
宁臻玉缓缓垂头施礼,同李公公一道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血腥气散去,他鼻尖嗅到晚间冷冽的空气,方觉胃里舒服些。李公公却是腿软瘫倒在地,哎呦哎呦地叫唤,被小太监们扶了下去。
宁臻玉不愿多留,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郑乐行的凄惨嚎叫。
他总算解决了一个隐患,心里却轻松不起来,他知道郑小侯爷这一遭是别想完整地出宫了。
近几日前朝定然是郑老侯爷赵相贵妃轮番插手,说不准要闹到何时。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换了个小太监前来,说是给他引路。
天子衮冕仍保留在紫宸殿,他打算今晚先去看个大致颜色,回去挑选颜料,尽早画完了出宫,免得被卷进此事。
到了紫宸殿,皇帝不在宫中,又是夜间,这便只有几名宫人值夜。
然而他一进殿门,隐约觉得被许多道视线紧盯着,仿佛许久之前头一回行经紫宸殿,被守卫的羽林军盯住一般。
侍奉紫宸殿的宫娥听了他的来意,端详他片刻,冷淡地点点头,带他进了殿内,衣桁上整齐地架着一身衮冕。
他正对着衣物颜色试色,身旁宫娥替他研墨时,忽而用食指沾了茶水,飞快地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又随即抹去。
宁臻玉一顿。
“三更,宜秋殿。”
第68章 密谋
外面的引路太监还在催促:“宁公子,夜深了, 明日再细看不迟。”
紫宸殿到底是皇帝的起居之处, 他一个画师不好多留。
宁臻玉很快便收拾了笔墨,跟着太监离开了紫宸殿。
一出紫宸殿, 他下意识四处环望一番,便瞧见了宜秋殿, 竟就在蓬莱殿的后边, 距离不算远。
宁臻玉状若无事般问道:“那处也是陛下的寝宫么?”
“那是宜秋殿,是宫内最大的藏书阁, 陛下从前常在此处看书。”
这太监看他心不在焉,还当他是拘谨,笑道:“紫宸殿的羽林军是凶得很,瞧见了谁都要盘问半天,明日便会将龙袍送去蓬莱殿,公子就不必来这紫宸殿了。”
宁臻玉嘴上道谢, 心里却想着好森严的守卫。
他这回暂时被安排住在蓬莱殿偏殿的值房里,原以为璟王此时定然还在蓬莱殿, 然而主殿悄无声息灯火寥落,他一问,才知璟王去处理郑小侯爷一事了。
此事事关昌远侯和后妃, 恐怕前朝的政事堂这会儿已经闹开了。
宁臻玉忽又想起方才紫宸殿,写在桌面上又被抹去的那几个字。
是不是因为璟王不在宫内, 守卫懈怠,所以要趁今晚密谋些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谢鹤岭的人来寻自己,很快又觉得不对——谢鹤岭若有事, 直接差宫人递口信便是了,哪怕是些不能宣于人前的,请他出宫回谢府再商议也不是难事,何必如此隐秘。
他在屋内走来走去,一时间心里惊疑不定。
然而到了三更,他还是披衣起身,悄悄出了门。
幸亏离得近,又是深更半夜,他观察了会儿巡卫经过的时间,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到了宜秋殿。
宜秋殿正殿昏昏暗暗,殿门内透着一股袅袅的檀香气,东边的耳房朦朦胧胧亮着一盏灯。宁臻玉踌躇一会儿,到底还是推门而入,便瞧见一名老太监正坐在灯下抄书。他听到声音却连头都不抬,只伸手示意了里间。
宁臻玉停在门口想了想,还是照他的意思,拂了布帘进入里间。
只见一人在里间来回踱步,神态焦急,并非白日里那名宫娥,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官,约摸三十多岁的年纪。
这女官一瞧见他,似是认得,当即松了口气,施礼道:“宁公子果真前来,我赌对了。”
宁臻玉盯了她片刻,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似乎要往漩涡里更进一步,“你让我深夜前来,有何指教?”
女官也不卖关子,低声道:“陛下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危在旦夕,我恳请宁公子帮一个小忙——”
她语声恳切,宁臻玉却打断道:“若是小忙,何须我一个外人插手,你们自己难道做不成?”
这话并不客气,女官闻言却无半分不快,反而显出几分哀色,“宁公子在宫中几日,应也察觉了,陛下病重,如今宫中已被璟王一派把控。”
“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陛下的,却被璟王以陛下病重为由,限制我们不得与宫外有任何交流……敢有违抗,便是细作。”
她说着,朝宁臻玉轻声道:“宁公子暂时能往来宫中,璟王也不会拿你怎样。”
宁臻玉面色有些古怪,“璟王既然信任我,你还敢找我办事?”
女官低声道:“不瞒您说,公子是我们最近能接触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您是谢统领的人,自然能信。”
宁臻玉沉默片刻,望着这女官的脸,只见满面恳求神色,心想着到底是一群忠心耿耿的内侍,盼着皇帝能好。
他问:“是何事?”
这女官紧绷的面容一松,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来。
“公子放心,绝不是什么危险之事,只需公子在来年的初五,去京畿瞻云观中寻一人,将此物交于对方,便足够了。”
说着将包裹的锦帕打开,只见是一只寿字纹玉佩,巴掌大小,通体呈莹润的碧绿色。
宁臻玉并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垂目仔细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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