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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王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双目冷冷朝向龙榻,不知在想什么。
因皇帝重病不宜打扰,这次作画不到两盏茶时间便停止,宁臻玉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女官冷冷道:“陛下圣体欠安,说不准何时安稳,还请先生在西池苑稍待,合适时自会告知。”
宁臻玉反倒暗自松了口气。
他只觉殿内气氛实在压抑,到后来简直是毫无声息,无论是气若游丝的皇帝,还是一语不发的璟王,都让他心内惴惴,只觉比上回在宝文阁作画时折磨百倍。
他恨不得赶紧回到谢府。
然而这里不是皇宫,离得远,难说他还要在西池苑蹉跎几日,画完了才能回去。画真人又比对着画像仿作要繁琐许多,不知那几个助手何时才能到。
此时已是黄昏,璟王出了殿门便打着哈欠,坐了步辇离去。
宁臻玉拱手目送璟王离开,正打算捉人问问自己的住处在哪里,隔着一道转角,便听几名宫娥长出一口气,似乎也觉得在璟王跟前难捱。
“璟王今日竟没发火呢,若再像上个月那般,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回是有新来的不懂规矩,议论起了江皇后,宫中不能提皇后的,还叫璟王听见了,牵连了好些人去慎刑司……”
宁臻玉听着,忽而想起上回在璟王府,璟王从宫中回来,便是一副心情极差的模样,应是此事。
他听得若有所思,那几名宫娥提着水桶过来,一转弯险些撞上他。她们自然认得璟王带来的人,当即面色一变,像是生怕他听去了,跟璟王告状。
宁臻玉只笑了笑,“几位娘子可知我的住处在哪里?”
宫娥见他面善,这才壮着胆子带他过去了。
西池苑本是天家宫苑,自然建造精巧,他住的那小院子在东面,离皇帝和璟王的起居处都颇远,胜在清净,少有人来往。
宫娥笑道:“先生是璟王请来的,也算客人,掌事公公特意给您安排的,院子里还蓄着泉水呢。”
宁臻玉谢了这宫娥,舒了口气,屋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开窗一看,只见院中的廊亭下有一方小小的水池,因蕴着温泉之故,这院子后头竟开了几株早梅。
若非事关天家,随时可能触怒璟王,这桩差事倒也算得美差。
甚至还不用对着谢鹤岭。他想。
宁臻玉探手折了一支梅,把玩了一番,又插在了窗边的瓷瓶里,人也踱进院中,一层层脱去衣裳。
他试了试温度,缓缓浸入温泉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忽听一声轻响,从近处传来。
宁臻玉原还只当是檐上雪融,照旧闭着眼,然而随即竟听到几声慢条斯理的拍掌声。
他整个人一僵,猛然抬头,就望见半亮不亮的天色里,一人倚坐在对面屋脊上,笑吟吟盯着他看。
见他不着片缕,甚至还拍手赞叹。
——又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视线不断往下,仿佛顺着他的颈项滑到了胸口。
这里是天家宫苑,哪怕两人同床共枕不知多少日夜,他此时也觉羞耻,颊上红透,肩头立时往水下沉了沉。
“谢鹤岭你要不要脸!”他怒道。
这生气的模样反倒让谢鹤岭更来劲儿了,笑道:“分明是宁公子不避着人,怎又是谢某不要脸了。”
宁臻玉被他一噎,气都不顺了,“你扒人屋檐,竟还成我的不是了?”
他这般怒骂,谢鹤岭仍无丝毫自觉,慢悠悠从屋檐上落下,竟无声响,甚至还很有风度地替他捡起落在地上的衣裳。
若有不知情的,还要以为他是什么翩翩君子。
分明是个窥探男人沐浴的无耻登徒子。宁臻玉想。
谢鹤岭走近了,用轻佻的眼打量宁臻玉湿润的乌发,雾气凝缀的眼睫,和水下一片引人遐想的模糊的雪白。
他笑道:“不是你递口信给我,说来了西池苑么?”
宁臻玉没听明白,只蹙眉望着他。
只见谢鹤岭笑吟吟的,用故作讶异的语气接着道:“我以为是宁公子有意邀谢某前来,做一对野鸳鸯。”
第65章 野鸳鸯
宁臻玉被他这番强词夺理,居然说不出一个字。
他递口信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怕有个意外以防万一。然而谢鹤岭非要这么曲解, 还当真亲自来了, 偏又是自己递去的消息,他真是无处说理。
谢鹤岭将衣裳搁在池边的石头上, 又负手瞧着水里瞪着他的宁臻玉,想了想, 慢条斯理地脱去外袍。
宁臻玉一顿, “你干什么?”
谢鹤岭朝他露齿一笑:“温泉水暖,美人在前, 自然是不能辜负了。”
宁臻玉闻言脸上僵住。
他哪还不知谢鹤岭在想什么,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再是亲密,做那事也只在卧房内,还从未共浴过,这还不是在谢府,是在外面。
这下他再顾不上身子, 立时起身上岸,湿漉漉地去捡石头上的衣袍。
谢鹤岭便就这么打量着他被泉水浸透的肌肤, 雪白一片,隐约透出些温软的浅淡绯色。
轻佻的视线有如实质,宁臻玉只觉被这道目光抚触几个来回, 他抿紧嘴角,飞快将衣裳披在肩上。
他刚要往屋里走, 却被谢鹤岭拦腰抱住。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咬牙挣扎:“你放手……”
却哪里挣得过,谢鹤岭轻而易举便将他按在池边的石头上。他身上只一层衣裳, 幸而这石头被温泉浸着,表面光滑,贴着脊背也是一片热意。
宁臻玉眼睁睁看着谢鹤岭俯下身,只得推着对方的肩膀,软了声音妥协:“我们去里面……好不好?”
谢鹤岭道:“不好。”
说罢探手下去捏他的两膝,将方才没能看见的地方展露出来,目光放肆地看了个彻底。
宁臻玉膝盖挣动着合不上,这里虽温暖宜人,到底是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睁眼便能瞧檐外的天空。廊檐下又挂了灯,亮着明晃晃的光,什么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般在屋外这般行事,他实在羞愧,气急了骂道:“真是禽兽,怎么能这里!”
谢鹤岭挨了他一通骂,居然点点头,似笑非笑道:“都说是禽兽了,幕天席地不是更好?”
宁臻玉气结,又感觉到什么,顿时眼角红透,还想着挣扎一番:“这里是天家之地,你……”
谢鹤岭的呼吸尽数淌在他胸口,轻浮道:“如何不行,皇帝知道了也不会管。”
皇帝都那样了怎么管!
宁臻玉心里大骂混账,却也无法,挣扎逐渐软弱下去,声音也变了调,半截发梢浸在池中晃动,漾出波纹。
薄薄的衣衫湿透贴在肌肤上,宁臻玉恍惚间觉得难以呼吸,仿佛溺水一般。
因着是在池水边行事,他朦胧间忽而想起去年他被郑小侯爷报复,推进了宫中的小湖里,那是他长大后和谢鹤岭第一次见面。
然而谢鹤岭只在那边看热闹,丝毫不动。
宁臻玉这会儿被谢鹤岭弄得难受,想起这事便又气上心头,一口咬在谢鹤岭肩上。
听到谢鹤岭轻嘶一口气,他心里才解气,意识沉沦下去。
谢鹤岭哪里知道宁臻玉是在算旧账,笑道:“牙尖嘴利。”
两人正亲近着,谢鹤岭却忽而一顿,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夜色中距离很远,隔着整个院落,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个冷笑,只伸手将瘫软的身下人揽起,拢在怀里,宽大衣袖掩住宁臻玉的肩背。
宁臻玉神智正昏聩,茫然地仰起脸,还待发问,却被谢鹤岭捏着下巴吻住,声音都吞没在唇齿间。
随即,谢鹤岭又一把扯落廊檐处卷着的竹帘,只听一声轻响,挡风的竹帘落下,将此间春光彻底遮去。
*
宁臻玉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光大亮,他正躺在谢鹤岭怀里。
他只动了一下,就察觉自己在被褥下依旧未着衣衫。谢鹤岭正看书,手掌还漫不经心地贴着他的身子轻抚。
谢鹤岭见他醒了,笑道:“不多睡一会儿?”
宁臻玉睁眼瞧了他片刻,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哪来的书,又想起昨晚书桌上是放着些杂书,自己还随手翻过。
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是西池苑,挣扎着坐起,“方才有人来过么?”
然而一坐起身,便觉腰酸背痛,仿佛被拆过一般。这才模糊忆起昨晚自己是如何被折腾的,从池边到屋里到榻上,真正是荒唐至极。
他脸上一时间青青白白的,谢鹤岭见了,笑道:“放心,若有人来,我定会唤你。”
宁臻玉腹诽谢鹤岭分明是偷偷进的西池苑,若有人来,定是要先跑的。
谢鹤岭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起了身下榻穿衣,他的衣裳倒还好好的,略微有些湿意,也叫炭盆烘干了。
宁臻玉望见他脊背上数道抓痕,下意识抿紧了嘴唇,移开目光。
谢鹤岭穿戴好,又去翻了宁臻玉带的包袱,拿了换洗衣裳过来。然而宁臻玉这会儿疲倦,实在是动一下都酸麻,不愿起身。
谢鹤岭笑道:“听闻你在宝文阁勤勉,天不亮就起来作画,今日怎么惫懒了?”
这又是谁害的。
宁臻玉嘴角紧绷,冷冷道:“大约是进了贼,闹得人不得安生。”
大半夜扒人屋檐行此孟浪事,可不是贼子所为么。
谢鹤岭居然还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正好,谢某在此坐镇,定不叫贼人唐突宁公子。”
贼喊捉贼!
宁臻玉气得一把抓起枕边的书,砸向谢鹤岭。
结果自然是砸不着的。
谢鹤岭面上笑吟吟的,忽而道:“昨晚外院的门确实未关,还是谢某去关上。”
应是昨日送了那宫娥出门忘了关。
宁臻玉不明白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又心想一道院门难道拦得住谢鹤岭么,这人又在倒打一耙。
谢鹤岭便将新衣放在榻上,伸手碰他的颊侧,“很快会有宫人来送膳食。”
却被宁臻玉偏开脸颊,应是有气,谢鹤岭也不恼,目光微妙往下,“我自然是不介意宁公子这般模样,外人想必会吃惊。”
宁臻玉一顿,“宫中也就罢了,你怎知西池苑的宫人何时送膳?”
谢鹤岭只是笑:“猜的。”
宁臻玉慢吞吞起身穿衣,谢鹤岭便就倚在榻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浑身暧昧痕迹,被衣裳一层层遮掩了去。宁臻玉自然也察觉到了,却也无法,只在心里暗骂。
应了谢鹤岭的话,很快院外便传来一阵拍门声。
宁臻玉看了谢鹤岭一眼,束好发带正打算出去,却听一道洪亮的声音传来:“宁公子起了么?杨颂奉璟王之命前来,还请一叙。”
杨颂是上回入宫作画,与他同去的其中一名睢阳书院的同窗。
宁臻玉动作一滞,面色立刻变了,仿佛心虚,谢鹤岭这个偷摸着进来的,脸上表情倒是纹丝不动。
他正抬头打量房梁,打算上去坐会儿,宁臻玉却已推着他道:“你先躲躲。”
谢鹤岭就这么被推进了衣柜。
宁臻玉关上柜门,丝毫不觉得这行为有什么不对。
他环望一眼,房中瞧不出异常,这才穿过蓄着池水的小院,去开了外院的院门。
然而门一打开,来的不止是杨颂,竟还有严瑭。
宁臻玉面上神情冷了些。
杨颂笑道:“我今早才到这西池苑,迟了宁公子一步。”
说话间外面跑进来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太监,是来传膳的。宁臻玉接过食盒,心想把人晾在院外终究不妥,便请两人进屋说话。
杨颂一看院子里竟有个温泉池子,还赞叹了一番。
宁臻玉想起昨晚的荒唐事,有些不自在,很快引开话题,商量起了作画之事,严瑭却是始终一声不吭。
几人商量完分工,杨颂开朗健谈,竟还打算临时画幅画,请宁臻玉指教,说着四下张望,瞧见里间有张书桌,便作势要往里间走去。
宁臻玉当即一僵,立刻道:“今日定会被传召作画,杨兄不如先回去歇息一番。”
严瑭察觉了他语气间的僵硬,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转头看向里间。隔着挽起的帘子,能望见一个高大的衣柜和一张书桌。
与整齐的环境不同,地面上凌乱落着一本书。
严瑭一顿,移开了目光。
杨颂被宁臻玉一劝,打消了心思,笑道:“也是,我也不好打搅你歇息。”
几人又寒暄一番,宁臻玉便送两人出了门去,回到屋里他才彻底松出一口气,瞥了衣柜一眼,心想都是谢鹤岭干的好事,累得他藏头露尾的。
他心里有些恨恨的,也不想管谢鹤岭,自顾自用了早饭。
然而衣柜里好半晌都无动静,他又觉奇怪,蹙起眉,这才过去打开柜门。
只见谢鹤岭抄着手臂,正倚在衣柜里,看上去好端端的,甚至朝宁臻玉笑了笑。
宁臻玉没好气道:“大人不出声,我还当是憋死了。”
谢鹤岭仿佛很有自觉:“来偷情的,哪能轻易出声。”
什么偷情?宁臻玉被这无耻发言惊得一顿,微微睁大眼。
谢鹤岭指了指自己,笑道:“藏在衣柜里,难道不是偷情么?”
“你——”
这下宁臻玉是真没脾气了,想骂骂不出,毕竟是自己推人进的衣柜,他只得走开几步,免得被这人气死。
这会儿天光正好,宁臻玉去书桌上铺画纸,拿颜料罐试色。谢鹤岭负手行至一旁看着,慢悠悠端起他剩下的半碗鸭丝粥,合着山药羹都吃了。
几个作画的都做好了准备,然而这一整日,皇帝那边都未有人过来传召,应是情况不妙。
宁臻玉便就这么在小院里闲了一天。
等到二更天,谢鹤岭坐在椅子上,将宁臻玉揽在怀里,抚着腰身。
宁臻玉懒得理他,试了新色,往纸上画了几笔,终觉心烦意乱,开口道:“陛下还能撑多久?”
问完他又觉得这话是不必问的,璟王自然是想让皇帝留多久便是多久,甚至年幼的太子能否顺利继位,都还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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