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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岭却在他耳边笑道:“应能撑到年后。”
宁臻玉微妙地察觉了他的说辞与上回不同,正要再问,谢鹤岭却看了看天色,忽而一把将他抱起,搁在书桌上。
宁臻玉还当他又要胡来,很快揽住衣襟。
谢鹤岭却睨着他红着的耳尖,笑了一声:“宁公子心里想的尽是那档子事?”
不等宁臻玉发火,他正色道:“我先出去一趟。”
说罢整整衣袖,这便开门进了院子。
等宁臻玉探头去看时,院子里已无人影,而远远的外院,应还是闩着院门的。
院门果真拦不了谢鹤岭。宁臻玉想。
然而下一刻,他又腹诽,这混账的话不能信,来西池苑果然不是为了他。
昨晚却还说什么应宁公子之邀,冒险前来……全是哄他的胡话。
这样想着,宁臻玉哼了一声,丢下画笔。
第66章 贼
然而西池苑风平浪静, 不似有何大事发生。
他便有些疑心, 在屋里神思不属的,频频望向院子。
等到午后他被传召过去作画时, 依旧没见到谢鹤岭的影子。他只得收拾了画具,跟随太监出门。
西池苑虽非宫内, 依旧有禁卫军把守, 他那处院子偏远些还算人少,离皇帝宫殿越近, 巡卫愈发严整。
宁臻玉正赶路,忽而瞧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宫道上里跑过,瞧见执戟带刀的禁卫军,吓得直哭,又被宫人找到, 牵着手带了回去。
宁臻玉格外看了几眼。
皇帝膝下只有一子,那娃娃衣着还算华贵, 只是样式不新,面容他瞧得分明,不是太子。
他正怀疑难道皇帝有私生子, 引路的太监便解释道:“这位是先梁王之子。陛下仁慈,养在西池苑, 也算衣食无忧了。”
先梁王是皇帝的兄弟,夺嫡失败郁郁而终。
宁臻玉点点头,跟随他继续前行, 途中遇上杨颂和严瑭,便就一块儿走了。
他一路上刻意观察,疑心谢鹤岭是躲在哪里,与杨颂寒暄时也心不在焉。严瑭瞧见他这般模样,顿了顿,眼中仿佛有些失望。
璟王这回依然在殿内坐着,暗红色的衣袍衬得人更阴沉,他听太医跪在脚边,战战兢兢说什么“陛下比昨日好些了”,嗤笑一声,倒也没治罪。
他看了眼宁臻玉,“帮手既然到了,便画快些,省得折腾。”
宁臻玉拱手称是,往长案上铺纸,完成上回未完成的画作。
一位嫔妃正坐在榻边,替皇帝擦手。宁臻玉端详着皇帝的面容,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气色是比上回好一点,只是依旧消瘦枯槁。
杨颂调了颜料,宁臻玉刚将皇帝的面容描绘细致些,忽听皇帝逐渐咳嗽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的,手却紧紧抓着身旁嫔妃的胳膊,那妃子惊呼一声:“陛下!”
宫人们立时忙碌起来,宁臻玉几人面面相觑,自然也被请了出去。
他朝璟王拱手告退,正要退出殿门,忽听一道女声小声道:“方才陛下弄疼我了。”
他整个人一顿,只觉声音熟悉,偷眼往后望去,只见方才那位妃子揉着手腕,正同身边的侍女抱怨。
之前听宫人所说,这位是张婕妤。
宁臻玉神色不动,照旧和杨颂严瑭一道往回走。
杨颂因着方才的变故一直面有忧色,低声道:“陛下大行之日怕是不远了……”
这里是天家宫苑,宁臻玉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示意他噤声,杨颂叹息着摇摇头,往自己住处去了。
宁臻玉正也心不在焉,快到自己那小院子时,忽而察觉严瑭竟还跟在后边。
他脚步随即一停,蹙眉问道:“有事么?”
严瑭看着他,面上的神情有种难言的古怪。
这两日严瑭总是这副模样,欲言又止。宁臻玉有些不耐,正打算离开,严瑭这才道:“我前晚就到了西池苑……本是想见你一面,可惜来得不巧。”
这话还算委婉,语气却仿佛意有所指。
宁臻玉一顿,看着严瑭躲闪的眼神,忽而想起谢鹤岭那句意味莫名的“昨晚外院的门未关”,和那晚谢鹤岭中途忽然抱他回屋的举动。
是严瑭在那里。
宁臻玉面无表情,转身便走,严瑭却追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臻玉,你为何和谢统领……”
宁臻玉厉声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严二公子难道不是心知肚明?”
“我竟不知你有不请自来听人墙角的癖好。”
严瑭听他语气厌恶,脑中的第一反应却不是一直以来的痛苦愧疚。
他忍不住想起那晚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缠绵柔软,与现在的冷漠厌恶全然相反。
雾气氤氲瞧不真切,然而隔得再远,他也知道是两人欢好。
严瑭早就通了人事,能听出那道声音是何种意味,分明和宁臻玉私奔被捉回那晚的哀泣完全不同。
——宁臻玉是愿意的。
意识到这一点,严瑭心底竟觉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痛苦。
他不敢面对,连当时谢鹤岭察觉他时投过来的眼神,他只觉都带着对自己的挑衅和嘲弄。
他逃似的离开,回去后辗转难眠,不能置信。
宁臻玉不是痛恨谢鹤岭么,怎么会愿意?
人前对他倔强冷硬,人后竟甘愿被谢鹤岭这样幕天席地,轻慢欺侮?
不该这样。
宁臻玉该和当年睢阳书院时一样,该和他记忆中一样,是清高的、不肯向人低头的高高在上的性子。
市井中那些关于宁臻玉的流言蜚语,他下意识不肯相信,然而真正听到的这一刻,他只能承认,宁臻玉也许并不如他所想。
严瑭心里翻腾,看着眼前的宁臻玉,面容上不能遏制地显出失望之色。
“难道你对谢鹤岭真的……”
宁臻玉被他捉着手臂,暂且脱不开身,又听他这般大失所望的语气,冷笑道:“你有什么立场来质问我?”
他盯着严瑭的眼睛,一字字道:“在你眼里,我就该对你痴心不改,绝不能让自己好过?”
严瑭被他冷厉的语气刺得僵住,脱口道:“不,你恨我是应该的,但你怎能如此……”
他很快觉得难以启齿,停顿一瞬,然而对着宁臻玉冷冷的目光,他下意识道:“你才跟了谢鹤岭多久,怎么能就……”
宁臻玉闻言,忽而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他的某种古怪心思。
“原来如此,”宁臻玉冷笑道,“是我没能一直围着你打转,转投他人,辜负了你的期待?”
严瑭几乎整个人僵住,像是被他说中,狼狈地松开手。
那晚他辗转反侧,终于确定,他对宁臻玉确有心思。
如今他在京中汲汲营营,境遇不佳,时常回忆起睢阳书院的年少往事,和那时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宁臻玉,因此更加痛悔。
他越是怀念,便越不能面对宁臻玉此时的眼神。
宁臻玉只慢慢整理被抓皱的衣袖,退开一步,却并未拂袖离开。
他冷冷看着严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忽而扯动嘴角,缓和了神情:“并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只不过想让自己处境好过些。”
他的声音居然也是缓和的。
因他难得温和的态度,严瑭一顿,眼中像是又升起了希望,他复又攥住宁臻玉的手腕。
“是我的错,你处境艰难……我不该如此揣测。”
宁臻玉心里膈应,移开视线,嘴上却道:“你希望我不要变,但严兄你也变了。”
这句话内容仿佛指责,语气却是怅惘,严瑭听来只觉并非完全无情。
他隐约知道宁臻玉指的是什么。是他和祭酒千金正在商议的婚事。
宁臻玉至今还在意此事,是不是说明——
他的心忽而跳动起来,然而想到现实,又很快又坠落下去。
他轻声道:“我父亲打算……打算借我的亲事牵线搭桥,将来在新朝站稳脚跟。”
想起那位自视过高,苛刻到几乎将他视为庸俗尘泥的周祭酒,他眼中显出郁忿之色。
宁臻玉淡淡道:“既是违心事,难道不能推辞?”
严瑭沉默一瞬,“亲事我不能退。”
宁臻玉笑了笑,并不意外,只看向严瑭握着他手腕的手,“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严瑭只觉被彻底看穿了心思,一下僵住。
然而想起这两天自己神思不属,痛苦难言的心绪,他又不愿意放开。望着宁臻玉毫无波澜的脸,他终于下了决心,低声道:“等来年尘埃落定……我会想办法。”
是怎么个办法?
宁臻玉听出他是想要两全,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轻轻挣开严瑭的手,平静道:“我该回去了,严二公子请。”
说罢也不再管严瑭,独自往自己的小院子行去。
严瑭似乎还想挽留,到底也知进退,最后低声:“明日见。”
进了院子,还能听见严瑭在外徘徊不定,几番踌躇,终又离去的脚步声。
宁臻玉神色冷下去,目光一转,看向院中的水池,想到昨日严瑭随杨颂进来,看到这处温泉时那种如鲠在喉的表情。
多奇怪,他屈服于权势,却又要求被他献祭给权势的宁臻玉保持不屈。
*
到了夜间,宁臻玉依旧没能等到谢鹤岭,只当是回谢府去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床帏,逐渐觉得有些寒意,之前谢鹤岭在时他还不觉得如何,这西池苑太寂静了些,即便屋里烧着地龙暖着炭盆,也觉格外阴森。
无论是阴沉沉的璟王,还是行将就木的皇帝,都带着一股森然的死气。
他不知发怔了多久,直到门轻轻一开,有人进了屋来。
这人毫无声息来到榻前,借着廊下灯笼透窗而来的模糊光芒,还未来得及做什么,就见宁臻玉躺在榻上,睁着眼面无表情看向他。
“宁公子好精神。”这人失笑道。
朦胧烛光映上谢鹤岭的脸。
谢鹤岭笑道:“夜深了还未睡,是在等谢某?”
宁臻玉冷冷道:“等着看会不会进贼。”
谢鹤岭这人,出去时是大摇大摆的,来寻他时却非要这么偷摸着来,无声无息,不知道是不是有毛病。
谢鹤岭又被他暗骂一通,也不恼,只脱了衣袍,便就一下躺在了榻上。
他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意,宁臻玉冷得缩了一下,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揽住腰身,蹙眉道:“你出去,冷成这样。”
宁臻玉此刻并不想和谢鹤岭同床共枕。
白日里刚听严瑭说那番叫人反胃的话,虽无露骨字眼,却每个字都带着指责。他当时每一句都驳了回去,却也心里膈应。
他知道自己侍奉谢鹤岭,在外人眼里是为不耻。
时势所迫,他也不是真正甘心被谢鹤岭收在床榻上,这便难免意兴阑珊,有些冷意。
但谢鹤岭自然不可能听他的。
他挣扎一番仍是被身后人抱了满怀,这双手甚至不怀好意地揉着他身子,昨晚两人那般颠来倒去,破皮之处正敏感,他身子哪里经得住,很快泛红,软倒下去。
谢鹤岭一本正经道:“这不就暖了。”
宁臻玉并紧两膝,低骂道:“你这人……”
谢鹤岭伸手解了他的衣带,将他按下,哪怕一片朦胧也能望见雪白肌肤和点点红痕。
窗外的烛光逐渐熄了,宁臻玉怕他一时兴起去点燃烛火——谢鹤岭一贯喜欢在明亮的灯下与他行房,最好能纤毫毕现,瞧见他的每一寸身子,每一丝不堪反应。
前晚猝不及防也就罢了,今晚深夜亮着灯,叫人注意到难免疑心,又起些流言。
“这里是西池苑,别点……”
他喘着气还未说完,就见谢鹤岭反手扯下了床帐,顿时更昏暗了些。
谢鹤岭今晚似乎别有兴致,就这么在黑漆漆的夜里,蒙在被褥里弄他。
宁臻玉气都要喘不上来,“你干什么?”
谢鹤岭却道:“在西池苑偷情,自然要摸黑着来。”
宁臻玉怔住,简直要被这随杆子就上的混账搅得没了火气。
他又心想罢了,无耻的是谢鹤岭,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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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会更得晚一点,在凌晨以后[垂耳兔头]
第67章 设计
“翊卫府我不好多日不露面。”谢鹤岭道。
他见宁臻玉正张眼望着他,俯身笑道:“你若是寂寞, 我今夜便抽空来与你相会。”
宁臻玉转过脸, 忍了忍,还是骂了一句“不要脸”。
谢鹤岭一走, 宁臻玉终觉清净了些,只是愈发无聊。
他照旧在西池苑作画, 接下来的几日, 皇帝依旧是老样子,时常睡梦中咳嗽, 侍疾的妃子和宫人们便更加忙碌。
有宫人悄悄道:“来西池苑伴驾的娘娘们都累倒了,刚回宫了一位。”
另有人低声道:“恐怕是陛下没什么起色,连娘娘们都不抱希望了。”
宁臻玉抱着画轴走在宫道上,正听见他们议论,神情不变。
这几日,他平衡着如今皇帝的消瘦病容和旧画的年轻模样, 废了好几版之后,才算将样貌绘制完成。
至于衣着, 衮冕细节和衣饰纹样虽然繁琐,但只需对着衣物描画,不必再打搅皇帝养病——皇帝病重不朝, 天子衮冕自然还存放在宫中。
如此一来不必留在西池苑,面见皇帝, 回到宫里倒还轻松些。
他小心翼翼向璟王提起这事,最后又道:“宁某不熟悉天家仪仗规制,须寻一些画作参考, 免出纰漏,还望璟王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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