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将随驾名录递给副将,便就慢悠悠往回走。
一进门,就见酒菜已在桌案上摆好,还热气腾腾的,宁臻玉却不在桌边。
谢鹤岭神情微妙,人是坐下了,视线却往里间瞟去。
这翊卫府的后堂原先布置简洁,只几把桌椅,里间一张矮榻,一望可尽收眼底。然而自从宁臻玉第一次来翊卫府,被谢鹤岭揽在膝上轻薄,又被仆役撞见后,心里有气,面皮又薄,总不肯再在翊卫府与谢鹤岭亲近。
于是谢鹤岭便就这后堂设了帘幕屏风,更添了影影绰绰的床帐。
宁臻玉之前来这翊卫府,就在榻上小眠,倒也方便些,只是不愿意太过胡闹。
这回,宁臻玉正也坐在榻上,被屏风和珠帘模糊了身形。
灯火交映,云遮雾掩的,反而更添意韵。
谢鹤岭笑道:“今日怎么有闲心来?”
宁臻玉轻声道:“大人两日未归,我只能来翊卫府见大人。”
言语居然相当和缓,坏脾气的宁公子居然能对着他有这等语气,实属难得。若有不知情的,这般灯火葳蕤,轻声细语,怕是要以为是位温柔似水的美人。
谢鹤岭的目光带了一丝玩味,睨着宁臻玉的身影,倒了杯酒。
“何事不能明日说?”
宁臻玉道:“明日便就迟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瞬,咬了咬嘴唇,轻声续道:“大人明日随驾,能否带我一道过去?”
谢鹤岭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天家去相国寺上香祭拜,你去做什么?”
他说着,眯起眼盯着宁臻玉,“莫非又是故人有约?”
宁臻玉哪还不知这混账在想什么,定然又在阴阳怪气他和严瑭私奔的旧事,他心里不快,却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胡说什么,只是想跟随你过去,没有旁人。”
谢鹤岭“哦”了一声,不知是否信了。
他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瞧着隔了帘幕与屏风的宁臻玉清瘦的身形,忽而笑道:“既然是有事相求,宁公子总要拿出些诚意。”
“诚意”二字,落了重音。
宁臻玉停顿片刻,终于起身,谢鹤岭便就看着宁臻玉起身解了狐裘,绕过屏风,抬手拂了珠帘,缓缓行过来。
不知怎的,这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居然显得格外旖旎。
灯下观美人,宁臻玉原就是琳琅珠玉一般的相貌,此时看来尤其动人。
他身上甚至还披着一件玄色的氅衣,是谢鹤岭的衣物——看到这身氅衣,谢鹤岭便就知道,宁臻玉是来示好的。
以宁臻玉的清高性子,竟然能为此向他低头示好,不知明日到底有何特殊。
谢鹤岭目光轻佻,打量他柔顺的乌发,再到氅衣过于宽大,垂至地面的衣摆。宁臻玉被他这般看着,只紧抿了嘴唇,半垂着眼帘替他倒酒。
许是玄色的衣物衬人,愈发显得宁臻玉肤色玉白,比起瓷杯更显莹润通透。
谢鹤岭笑吟吟端详他许久,连宁臻玉倒满了酒杯,他也不动。
宁臻玉停顿片刻,只得再次伸手捧起酒杯,正准备敬酒,却忽然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了膝上。
谢鹤岭一贯如此,宁臻玉本也习惯了,然而手里还捧着酒,这一下猝不及防,酒水便洒在了胸口。
他下意识看了谢鹤岭一眼,只见一张挑着嘴角的笑脸,谢鹤岭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宁臻玉便又垂下眼睫,幸而是热酒,也不冷,他僵硬片刻,到底没有起身。
见他难得乖顺,谢鹤岭还要得寸进尺:“这就没了?”
宁臻玉嘴角紧绷,只得再次伸手倒酒。这回捧着酒杯,直送到了谢鹤岭唇边,加之他此刻是坐在谢鹤岭怀里,被揽着腰身,这般姿态,几乎带了几分旖旎风月的意味。
宁臻玉何时有过这样的柔情之态,谢鹤岭瞧着他根根分明的眼睫,和抿紧的薄唇,顺势喝了这杯酒,比平日还甜些。
宁臻玉见他喝了,只当是谢鹤岭已经答应,不由心头一松。
他正要放下手,谢鹤岭却一把攥住他手腕,欺近了故意道:“就只是敬一杯酒?”
宁臻玉一顿。
他不说话 ,谢鹤岭便就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手腕,拇指摩挲几下柔嫩腕子,忽觉不对。
抬起仔细一瞧,才见宁臻玉手腕伶仃纤细,寒冬腊月的,竟只有薄薄的两层衣袖,一抬起来,宽大衣袖便就落下,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臂。
衣袖单薄,衣物自然也单薄。
谢鹤岭目光上移,就见宁臻玉松散的白色衣襟被酒水浸透,薄薄一层更透了些,除却玉一般的肤色,隐约还透出细嫩的绯色,带着顶出的单薄轮廓。
再看衣摆下,脚尖绷紧,竟连双足也是赤着的。
这意味着他里面,再无衣物遮掩。
灯火旖旎,映得宁臻玉这张时常冷淡的面容上,仿佛都多了几分清艳。
谢鹤岭的目光微妙变了,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轻慢已极,一寸寸滑过宁臻玉的颈项锁骨,落在衣襟透出的绯色上。
活色生香。
宁臻玉察觉到他的视线,耳尖红透,没能忍受这孟浪肆意的目光,下意识要遮掩。
谢鹤岭明知他羞愧,也知他引诱,却还要明知故问:“穿得如此单薄,何时脱的衣裳?”
他说话时凑得很近,简直是贴着宁臻玉的耳尖说的,声音低沉,呼吸都钻入宁臻玉耳孔。
换在平日,宁臻玉遭他如此调戏定要骂他。然而这回有求于人,又被这般逼问,他只得避开脸颊,难以启齿。
谢鹤岭却瞥了一眼里间的地板,已能想象到这位清高的宁小公子是如何忍着羞愧,避着人脱去衣裳,等着他过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听宁臻玉开口,宁臻玉不肯说话。
谢鹤岭遗憾道:“罢了,宁公子的诚意难道只有这些?”
宁臻玉闻言一顿。
他人都在翊卫府了,早已做好了准备,停顿许久,最后在谢鹤岭的目光中,低头慢慢解开了衣带。
谢鹤岭的手便探入了腰际,氅衣也滑落到臂弯。
宁臻玉和他在床帏间早就厮混惯了,最受不住哪里,他当然一清二楚。宁臻玉被他揉得没了力气,又察觉到身下的明显变化,心里有些怕,却还是勉强攒了力气,一把按住谢鹤岭的手。
“你答应了么?”他喘着气问。
他此时已是颊生红晕,眉目生艳,眼中却有些急切之色,生怕被他欺负了,平白占去便宜。
他自觉问得占理,却不知自己这般模样,才是最让人想欺负的。
谢鹤岭不怀好意地瞧着他,只笑了一声,又来咬他的嘴唇,“答应什么?”
宁臻玉有些急,几番追问都被谢鹤岭捉弄一般打断。他恨恨的,却也无法发作,又是浑身发软,双手抵在谢鹤岭肩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等被抱到里间床榻上肆意摆弄,他更是声音变了调,断断续续再难相问。
*
两人一直折腾许久,直到灯火黯淡,云雨方歇。
宁臻玉已是意识模糊,却还记得要个明确回复,抬起头:“大人方才答应了。”
谢鹤岭只是笑,“什么?”
眼看宁臻玉似乎真要生气了,他才似笑非笑的:“宁公子如此诚意,谢某若是不应,岂非辜负了宁公子的美色。”
他说话轻佻孟浪,宁臻玉这会儿却已无力气骂他无耻,又是有求于人,便就蹙着眉试图背过身去。
然而他身子行动艰难,谢鹤岭又把着他的腰,实在无法从这混账的怀里脱身,他只能闭上眼,想着眼不见为净。
谢鹤岭却忽然道:“为何明日要去相国寺?”
宁臻玉身子一僵,眼睫颤动一下。
他静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母亲的灵位供奉在相国寺,我……我想去看看母亲 。”
这并不是谎话。
母亲过世后,除却墓前祭奠,他每个月都会去相国寺上香,祈求母亲来世安宁和乐。然而自从宁家遭难,他为家族奔波,再无心力去见母亲,后来身世暴露,他被送给谢鹤岭,更无颜面,也无立场。
此次若是顺利,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祭奠母亲了。
宁臻玉知道这个理由或许会让谢鹤岭不快,然而他仍是抱有希望,也许谢鹤岭会看在母亲的情分上,让他得偿所愿。
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几分怅然几分惭愧,语声便有些喑哑。
谢鹤岭闻言,忽而沉默下去。
半晌,他轻轻抚摩着宁臻玉单薄的背,道:“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
第77章 出逃
有人阴阳怪气道:“谢统领不是身负随驾护卫之责么, 不在太子左右,竟也自行坐了车驾?”
另有人哈哈大笑道:“今时不同往日, 排场大些是应该的。”
几人言语间,翊卫府的人巡视过来了, 他们便又闭嘴, 只拿眼睛微妙瞥着。
然而很快,就见原该坐在车里的谢鹤岭慢悠悠策马而来, 一身甲胄外披文武袖,在谢府马车旁停下,俯下身和车内的说话。
这几人便又面面相觑,心里纳罕:谢鹤岭既然不坐马车,这车里的又是哪位?
谢鹤岭似乎低声唤了几声,车内也无动静, 好半晌才车帘一动,车内有人掀了布帘, 露出半张脸来。
只见明眸皓齿,神色平静,在场的官员全都认得——正是那位京师闻名的宁臻玉。
平日宠爱些也就罢了, 此次前往相国寺,是朝中的大事, 怎能带娈宠出行,竟还特意备着车驾!
旁边有几位老臣已然瞪大眼,胡须抖动, 只差大喊一声有辱斯文。
谢鹤岭没理会这些目光,只瞧着宁臻玉的脸,目光下移,望见他今日穿了身白色氅衣,领衬白貂裘,拥着雪白的脸儿,愈发显得清水出芙蓉。
“怎不穿我送你的那身朱红色的狐裘?颜色衬你。”
宁臻玉看他一眼,哼声道:“弄脏了。”
昨晚翊卫府榻上放着的那身狐裘,难免被两人胡闹时压在身下,早不成样子了。
谢鹤岭仿佛才想起来这茬,哦了一声,他看着宁臻玉垂下的双目,笑道:“又怎么了,谢某答应带你前去相国寺,竟还是不高兴?”
宁臻玉面色冷淡,“大人别过来找我,比什么都强。”
他今早借口打理仪容,拖着身子回到谢府收拾重要之物,坐了马车便就出门,一路上严严实实不显人前,就是不想叫外人看见说闲话。
若非初五这天是他能寻到的最好的出京时机,他实在不愿意在这群老臣面前抛头露面。谢鹤岭按理来说该是事务繁忙,陪伴在太子仪仗之旁,竟还跑回来撩拨他一下,他在车内应了声还不够,非要见一面才消停,实在无聊。
谢鹤岭瞧着他冷淡的脸,却想起昨晚床帏内那般低眉顺眼的温情之态。
做小伏低不过一晚,达到目的便又不装了。
他叹息道:“真是没心肝的,不念着我的好,这些小事倒是记仇……昨晚可是你来找的谢某。”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暧昧,宁臻玉随即想起昨晚两人在翊卫府的荒唐事,虽是自己低头示好之举,此时想来亦是难为情,耳尖逐渐泛红。
他怕被人瞧了去,掀帘子的手放下来一些,脸也往车内避了一避,“胡言乱语!”
他都这般往里退了,谢鹤岭偏要再俯低了,凑近了笑道:“失态到胡言乱语的,难道不是昨晚的宁公子?”
宁臻玉一噎,终于忍不住骂道:“你厚颜无耻!”
他再不想看到谢鹤岭这张笑吟吟的脸,一下摔了车帘,帘布便撞在了谢鹤岭的鼻尖,幸而是绸布做的,拂在脸上也是绵软触感,仿佛宁小公子的怒骂,全无威胁。
宁臻玉气得够呛,却又听到车外传来谢鹤岭的低笑声,似乎觉得有趣极了。
他真想再掀帘子骂一通,叫全京师的高官都知道这位翊卫统领,京畿大营的新任首领,风度翩翩的谢大人是个怎样的混账。然而到底忍住了,他只往另一个方向坐了些,不予理会。
另一边,谢鹤岭笑够了,才慢条斯理直起身,扯了缰绳往回走。
宁臻玉不愿意引人注意,因而谢府的马车只缀在百官队伍的末尾,近处有些官员都还坐在车内,看了个全,见谢鹤岭行过来,一个个又若无其事,拱手寒暄。
然而仍有迂腐老臣不快,面色不善道:“谢统领,此次相国寺之行,来的俱是朝中臣子,怎能带无关之人?”
谢鹤岭看他一眼,认出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漫不经心道:“带个随从罢了,何必小题大做,大人不也带了仆役?”
这老臣被堵得一噎,又不好辩驳——谁都知道宁臻玉和谢鹤岭是什么关系,但明面上确实是谢家的仆人,谁都不敢明言直说。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臣面上不悦,欲言又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谢鹤岭策马往前行去,前路上的官员忙不迭让了道。
*
宁臻玉坐在车内,外面的声音虽嘈杂,倒也听了个大概。
他既然打定了主意今日随谢鹤岭出行,便知道定然会遭非议,此刻倒不如何在意,只垂下眼睫,心想着以后也遇不到了。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今日的计划能不能顺利。
等马车缓缓离开丹阳门,他的心头逐渐跳动起来,从袖中摸了摸,翻出那枚寿字纹玉佩。
除此之外,他带了些金银细软,是之前两次入宫作画,贵妃和璟王的赏赐,他换了些银钱贴身放着。他甚至特意换了身白色氅衣,只因雪天里,白色不甚瞩目。
他悄悄将这些物件检查过,便又有些忐忑,发了一会儿怔。
不知过了多久,车外传来鼎沸人声,天家仪仗出行,自然极为气派,他悄悄掀了车帘一角一看,只见车马辚辚,正驶过城门。
城门处的守卫俱都肃立垂首,不敢直视百官车马。
眼看高阔的城楼城门一点点迎面而来,罩在头顶,又一点点往后退去,宁臻玉抬首望着,心想原来如此轻易么。
这半年时间里,他时常盘算着如何顺利经过城门,如何顺利离开京师。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有些不真实,梦境似的。
46/70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