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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忪往后望着城门,半晌轻叹一口气,正要放下车帘,却望见不远处同行的一辆马车上,正有人也掀着车帘望着他。
宁臻玉一眼瞧见严家马车的灯笼,便知是谁——严瑭似乎因经过城门而想起些往事,面上有些愧色。
宁臻玉心里冷笑一声,神色淡了些,撂下车帘。
相国寺离京师不远,宁臻玉算了算时间还有空余,便伏在车内小憩,安静等待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驾车的老段在车外提醒:“公子,到相国寺了。”
宁臻玉立时坐起身,拂了车帘探头张望,只见前方高耸的山门立在山脚,一道宽阔长阶蜿蜒而上,消失在白茫茫的雪色里。
谢鹤岭这会儿又策马绕回了队伍末尾,俯身道:“我护送太子贵妃上去,百官在大雄宝殿,你只管去后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看了眼老段,老段立刻抱拳:“属下会保护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去了。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望着谢鹤岭的背影,想着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心里一时间有些复杂。
他说不清是何种情绪,静默片刻,只缓缓放下车帘。
外面逐渐传来百官下车,跟随太子仪仗徒步上山的声音,他拿起旁边放着的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这是他前阵子为母亲所作的画像。
说来惭愧,学画这么多年,他怕伤感,从不敢正式画母亲的像,画到一半便要停笔。后来被赶出宁家,众叛亲离之后,私下悄悄地画了像聊作慰藉,还不敢叫谢鹤岭发现。
如今他或许就要离开京师,最后一次来拜祭母亲,这幅画便寄在相国寺母亲牌位前,也算是最好的去处了。
等外面声息渐停,他方才下了马车,老段在前引路,他往另一条小路上了山。
相国寺是皇家寺院,他们这些寄在佛前的牌位,自然不在前头的大殿处,而在后山的往生堂供奉,他熟门熟路往后山去了。
只是他身子不如从前健康,昨晚又和谢鹤岭一番折腾,不过走了一段路,便觉腰背酸痛。这般走走停停,他到底还是咬牙支撑了下去,来到后山那处佛殿。
堂内供奉了百余个牌位,宁夫人的牌位奉在左侧,他取了香拜祭一番,又拿了画像,展开凝望了许久,最后轻轻收进木盒里,放在母亲牌位前。
他和此处的僧人低声寒暄几句,又投了香油钱,拜托他们照料这些物件,僧人自然答应。
做完这些,宁臻玉呼出一口气。
老段此时正立在门外,宁臻玉慢吞吞迈出殿门,朝他低声道:“段管事,你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老段面上并无意外,冷冷道:“公子若想趁此机会逃跑,请恕我不能答应。”
宁臻玉只笑了笑:“让你助我逃跑,当然是难为你……只是让你替我去取一样东西。”
他神色平静道:“方才落在马车上了,劳烦你替我取来。”
老段犹豫一瞬,脸上还是毫无表情,“请宁公子见谅。”
宁臻玉轻轻叹息道:“我以为段管事会信守承诺……只是一幅画像,想寄在佛前,祭奠一位亡者。你只管去,大人瞧见了也会心安的。”
老段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望了他一眼,踌躇半晌,终究还是朝他抱拳,而后下了山。
等到老段的身影消失在山路转角,宁臻玉立时转过身,往佛堂的后门行去。
僧人有些吃惊:“宁公子?”
宁臻玉笑道:“只是在后山游赏一番,大师不必管我。”
他从前时常来此拜祭宁夫人,对这一片山路极为熟悉——他知道此处往东下山,过了河,再翻过一个山头,便是瞻云观。
瞻云观离相国寺并不远,只是一个香火寥落的小小道观。
宁臻玉下了山,身形很快融入一片皑皑雪色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第78章 江夫人
他想着璟王已暂且蛰伏,皇权回到了天家手中, 这个承诺如今可有可无, 实没有必要冒险。然而他思来想去,仍觉璟王心思难测, 说不准何时又要卷土重来。
倒不如冒险这一回,送去这枚玉佩, 到时哪怕真正形势逆转, 自己也不至于太被动。
这会儿已是午后,他一路下山, 坐了渡船过河。
船夫健谈,见他是个相貌美丽的年轻郎君,笑道:“下了大雪,路不好走哩,公子还要上山?”
见宁臻玉点头,他又叹气道:“这世上的怪人居然还不止一个。”
宁臻玉心头一动, 问道:“今日还有人上了山去?”
“今早一个妇人带着娃娃,说要上山去拜瞻云观……嘿, 上香去相国寺不是更好?”
宁臻玉心头一动,隐约知道这妇人也许就是今日自己要找之人。
他还想再旁敲侧击些别的,这船夫却已记不大清了, 只说是从外地赶来的,风尘仆仆, 却又有一口流利的官话。这些推测不出什么,他有些遗憾,付了船钱下了船, 再次上山。
那相国寺远近闻名香火鼎盛,连上山的路都修的齐齐整整。这瞻云观自然是比不上的,这座山虽矮,山路却是崎岖泥泞,宁臻玉小心翼翼扶着石头和树干一路上山,竟是到了太阳西斜,才到达山顶。
山顶上立了一座青瓦道观,颇为寒酸,连诵经声都听不见,不知里头有几位修行的道士。
宁臻玉这会儿连腰腿的酸麻都感受不到了,只是喘着气擦汗,缓缓往大门走去。
这道观看着寒酸,倒是打理得十分利落,昨晚那般大雪,这门前的积雪竟是扫开了,露出干干净净的青石台阶。
宁臻玉拉着铜环拍了拍门,随即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稚嫩声音:“有人来啦。”
又听一道苍老的声音说道:“自然是有香客来了,还不开门?”
随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门一开,却是个六七岁的小娃娃,扎着双环髻,抬头望着他,呆呆道:“你来找谁呀?”
“来拜访道观主人。”
宁臻玉说着,见她生得玉雪可爱,不由想起秀秀来,心里一软,脸上便带了笑。又瞧这娃娃鼻尖脸颊上沾了雪泥,便掏出帕子俯身,仔细替她擦干净了。
道观里很快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宁臻玉抬起头,就见着一张美貌妇人面,约摸三十岁年纪。
宁臻玉望着这张脸,不知怎的,心中泛起奇异之感。
他总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眼熟,然而想不起究竟,他也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只是惊疑地望着。
这妇人蹲下身拍去了娃娃衣角上沾的雪,爱怜地捏了捏脸颊肉,这才抬头看向宁臻玉。
她显然也不认得宁臻玉,瞧他衣着华贵,显然是官宦子弟,便抬了抬下巴,道:“郎君莫不是走错路了?相国寺在另一个方向。”
话语虽有礼,神态之间却显出几分揶揄。
宁臻玉意识到自己盯着人看十分失礼,立时移开视线,看向脚下,便瞧见这妇人和自己一样,鞋尖上沾了泥泞雪水——应是船夫口中那位赶上山的妇人。
宁臻玉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要寻之人,拱手低声道:“不瞒夫人,我是受人所托,要在今日初五来瞻云观寻一位故人。”
这妇人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收起了,忽而抱起孩子侧过身,“郎君且进来说话。”
说罢便将人引入门内,去了后堂,宁臻玉一路走过去,瞧见一位年长的女道士在神像前默然诵经,观内寂静清寒,全无相国寺的繁华之气。
妇人抱着娃娃哄了几声,柔声道:“乖,去找惠姨玩儿,娘有事要处理。”
这娃娃被劝哄着,看了宁臻玉好几眼,懵懂道:“能和大哥哥玩么?”
宁臻玉只朝她笑笑,妇人拍了拍女儿的背,笑道:“这是客人。”
娃娃有些失望,只得扁扁嘴走了。
到了后堂,这妇人丝毫不像是外来客,自顾自坐下,打量了他一番。
宁臻玉望着她打量人的神色,忽而心头一震——他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妇人面熟了。
这眼帘张合,端详人的神态极为眼熟,有几分像璟王。
也不能说只是神态像,眉眼模样更是相像。只是璟王阴郁,这妇人多出些明快洒脱。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的心先是一沉,随即剧烈跳动起来,像是发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甚至能猜到这妇人的身份——
江皇后,皇帝青梅竹马的发妻,病逝已久。
当初那名女官交给他这枚寿字纹玉佩,告诉他此举是为请岭南的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调兵,他便隐隐猜测,瞻云观中的此人定和镇国公有些关系。
镇国公原是江皇后之父,正儿八经的国丈,只因江皇后病逝,镇国公年迈丧女一蹶不振,自请告老还乡,带着儿子云麾将军回了南边。
因江皇后早逝,他从未怀疑到亡者头上。
此时他望着这妇人熟悉的眉眼,甚至能猜出为何宫中对江皇后讳莫如深,为何璟王一听到江皇后的名字,便要大发雷霆处死宫人。
只因璟王像江皇后。
宁臻玉想到这里,已能模糊猜出许多前因后果,不由低下头去,试图遮掩眼中的惊诧。
难怪那女官最后对他说什么“无论公子心里是如何想的,还请莫要声张”……他原以为是暗示他瞒着谢鹤岭,却原来会错了意,是知道他迟早发觉这个隐秘,怕他宣扬出去。
这种事怎么偏偏就找了我来?
宁臻玉心里嘀咕,不想停留在此处撞破更多的秘密,便强作镇定,取出那枚寿字纹玉佩,走上前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受宫中所托,来瞻云观寻夫人您,为求镇国公出兵勤王。”
这妇人见到玉佩,静默一瞬,竟是面有怀念之色,拿在手里反复摩挲,忽而叹了口气:“陛下如何了?”
宁臻玉正琢磨着找什么借口离开,闻言也只能回答:“陛下病重,已决意传位给年幼的太子。”
妇人闻言,面有哀色,一句话也不说了,许久才叹息道:“他知道今日是我师父的忌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祭奠。”
“他分明知道我的行踪,却从不来找我……他是个好人,我欠他的情。”
原是她欠着皇帝人情,所以才能确定江皇后会相助么。
宁臻玉心里想着,也知道她说的是皇帝,又腹诽着皇帝算是好人么?朝中百官都是这么说的,他心里却又想起了璟王恨极的神色。
妇人说罢,视线一转,望着宁臻玉绷紧的脸色,莞尔笑道:“郎君是不是猜到我是谁了?”
她语气轻快,宁臻玉却只能沉默,撞破天家秘密,还是皇后死而复生的秘密,他很难装作什么也未发生。
他只得拱手施礼道:“宁某见过……江夫人。”
江夫人闻言,忽而凝目端详他:“可是吏部尚书家里那位善画的?”
这问题宁臻玉应不是,不应也不是。江夫人似乎听说过他,也不再问,转开话题道:“宁公子请坐,观内只有粗茶,公子暂且一用。”
都这样说了,宁臻玉也不好贸然告辞,只得坐下。
江夫人正了正神色,“我在外听闻,如今朝中把持朝政的是璟王么?”
宁臻玉点点头,解释道:“陛下前几日醒了一回,下令幽禁璟王,不过到底情势危急,需要借岭南的兵力。”
他谨慎地说到这里,忽而一顿,“镇国公知道夫人还……”
江夫人叹道:“父亲不知道我还活着。”
“父亲辞官回乡,一是因我之故,二却是因璟王得势,他和璟王一向政见不和,因而对陛下也有些怨气。”
她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何问题,直白道:“父亲和大哥身在南边,多年嫌隙,未必愿意出兵。但既然我欠着陛下的情,定然会说服父亲。”
死而复生的女儿来到面前,老父亲哪还有不应之理。宁臻玉想。
江夫人抚摸着玉佩,又道:“还请宁公子回复陛下那边,请他宽心。”
宁臻玉顿时心里尴尬,他早就打算趁机逃跑,远走高飞,来此处递消息已是信守承诺,哪还会再回去。
江夫人见他静默不语,神色有异,她忽而察觉了什么一般,低声问:“宁公子是不打算回京么?”
宁臻玉实在不好回答。
江夫人看出他的意思,又或是听说过他的什么传闻,叹了口气,轻声道:“大雪封山,此处山路不好走,坐船往南,可快些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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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凌晨再修修补补……
第79章 躲避
他有意去后山的往生堂拜祭宁夫人的牌位,然而这会儿不好离开, 只心不在焉地敷衍赵相的寒暄。
回到京师时, 恐怕要入夜了。
文武百官跟随着太子的仪仗,这便要回京。谢鹤岭远远瞧见谢府的马车, 心想昨日那般折腾,走山路来回一趟免不了遭罪, 以宁臻玉的脾气, 这会儿恐怕正骂他。
想到这里,谢鹤岭心情居然还不错, 翻身上马,便往队伍末尾过去,半途忽见老段挤开人群,急匆匆奔来。
谢鹤岭一顿,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段到了跟前当即下拜,“大人, 宁公子失踪了。”
谢鹤岭面色骤变。
他似乎还要亲自确认才能甘心,猛然策马奔过去, 到了马车跟前,车门是开着的,他俯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空无一人。
谢鹤岭当即滞住, 掀着车帘的手指咯吱作响。
他脸上毫无表情,周边还未上车的官员见他面色, 再看空着的谢府马车,似乎察觉了什么,忍不住频频偷觑, 窃窃私语。
老段赶到身后,再次跪地请罪:“宁公子前往后山,命属下下山去取物件,之后再无踪迹……是属下失职。”
谢鹤岭慢慢松手,利剑般的视线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面容,忽然盯住了人群中的严瑭。
严瑭正也望向空荡荡的马车,神色愕然,甚至仿佛不愿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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