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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岭左手一提缰绳,踱了过去,严瑭不敢直视他,垂头拱手:“谢统领……”
谢鹤岭冷冷俯视他,忽而嘴角一挑,“严主簿有何看法?”
严瑭心知谢鹤岭是怀疑自己了,额头几乎冒出了冷汗,有口难言。旁边的严中丞有些胆战心惊,也拱手道:“谢统领,我们也才刚下山,不知究竟。”
严瓒正随行在翊卫当中,一看此处事态,不由脸色大变,踌躇着过来解围,小声道:“大人,二弟他绝不敢的……若是有消息,属下定然会报予大人。”
谢鹤岭只半笑不笑地盯着他们,直到前方的天家仪仗察觉此处滞留,宫人都要寻过来,傅齐赶了过来相劝:“大人,时辰不早……该启程回京了。”
谢鹤岭一句话不说,好半晌才冷声道:“传我命令,点一支队伍在此搜查。”
此言一出,严家几人的神情非但未松下,反而微微一变,周围的官员更是哗然——翊卫府是跟随天家出行,怎能如此擅离职守!
已有人瞪起眼指着他,大呼荒唐!
谢鹤岭不为所动,又朝傅齐低声吩咐:“你快马加鞭到谢府,让下人们搜寻府中……尤其是他那小院子。”
最后他勒马回身,“其余人,随我护送太子和贵妃回京。”
*
宁臻玉此时已坐在船上。
他依照江夫人所言,准备水路往南,至少先离开京畿,到了附近的商州再转向别处,只要离开京畿,哪怕是谢鹤岭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要找人也难如登天。
宁臻玉心头一松,把玩着江夫人送自己的一块铁片坠子,说是他若有意到岭南,遇着麻烦可用此物向江家求助。
他谢过了江夫人的好意,郑重收起,心里却没有去岭南的想法——看起来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迟早卷入政局,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
宁臻玉收了坠子,坐在船上发了会儿呆,偏偏又想起了谢鹤岭。
方才听江夫人提起皇帝和她的旧事,他便猜测江夫人是对皇帝无意,不愿做皇后,皇帝也宽容放手,允许江夫人离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谢鹤岭。
谢鹤岭这个睚眦必报的,大约不会主动放手。
宁臻玉漫无边际想到这里,忽又醒悟过来:皇帝皇后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和谢鹤岭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如此对照?
也许是境遇相似之故,难免有些联想。宁臻玉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他又想到,从前知道璟王和皇帝的爱恨纠葛时,他想起的、忍不住反复对照的,却也是自己和谢鹤岭。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忽觉怪异。
为什么自己总要联想起谢鹤岭?
受他爱慕,辜负他的是严瑭,然而他脑海中两次想起的却都不是严瑭,偏偏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想到这里,望着暮色昏暗的天际,心头竟觉得复杂。
这条简陋的小船慢悠悠划过河水,一直到夜幕完全落下,船夫在一处渡口停下,问道:“郎君,夜里不好行船,不如找个地方歇脚?”
宁臻玉心里更想早些离开,然而却也不好勉强老人家,便点了点头,付了船钱。
他下了船,船夫正要回去,见他孤身一人,又问他:“郎君不如到我家里住一宿?”
宁臻玉摇摇头,只道了谢。
他原想着这条河小,等再坐一段水路,便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河,到时能寻到送货的渡船。
然而再一想,这条河原就在相国寺山下,谢鹤岭若派人找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条河,不如暂时找些隐蔽之处藏身。
他这便独自往岸上去了,甚至不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反而往回走了一段,也不就近找村庄落脚,而是七弯八绕的,往远远的山边去了。
山脚下零星落了几片村庄,幸好这会儿还是正月,村庄里还有人挂着彩灯,他循着茫茫夜色里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过去。
他穿的靴子早就在上山寻瞻云观时沾了雪水,这会儿踩在雪地里,更是浸透一片。走到半途,天上还飘起了雪,他便觉脚上冻得没了知觉,冷僵着,不由后悔出门时该带一双靴子。
然而带了鞋,定然又要叫人怀疑。
他心里一叹,拖着脚慢慢走过去,不找那些成片聚居的,饶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山脚下一户孤零零亮着灯的。
他拍拍门,正措辞如何礼貌地借宿一宿,就见门一开,屋里露出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这人生得圆脸尖下巴,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臻玉?!”
居然是青雀。
青雀这会儿裹着一身棉袄子,面颊饱满红润,气色比上回遇见时好了许多。他呆了一会儿,连忙将宁臻玉请了进来,见对方冻得脸色发白,立刻添柴将炕烧得更热些,让他坐着暖暖。
“我横竖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暂且有了块地方容身。”青雀说着,试探道,“臻玉,你怎么不在京中?”
宁臻玉尴尬一瞬,只得道:“这不是……待不下去了么。”
青雀脱口道:“大人难道有新欢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谢鹤岭是个相当专情的主君,那段时日只收过宁臻玉一个,胜过京中许多人了,到头来竟也还是这般薄情寡义么。
有新欢倒还好了。宁臻玉心想。
他又想着自己跑了,谢鹤岭身旁也不缺自荐枕席的美人,对他的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他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等谢鹤岭彻底懒得追究了,便算安全了。
看他沉默不语,青雀会错了意,失望道:“真的啊?”
“我是自己不想待下去了,今日谢鹤岭他公务在身,我找到机会便跑了。”
宁臻玉说着,笑道:“幸好遇见了你,否则还不知要顶着风雪走多久呢。”
青雀见宁臻玉衣领上沾了雪,立时伸手过去拍,触手便觉一阵光滑。他是高官后宅的仆从,自然看得出这一身绫罗貂裘价值千金,显见谢鹤岭待他很好,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然是觉得谢府作为容身之处已够好了,但既然臻玉不愿意,他也不好劝什么。
青雀倒了碗热茶,递给宁臻玉,忽又意识到谢鹤岭如今大权在握,忍不住道:“你这样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听说过高门大户对待逃奴的手段,不死也残。
宁臻玉见他忧心忡忡的,轻描淡写地道:“叫他找不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寂静夜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冒雪往这方向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雪地中的脚步声。
青雀不由脸色一变——寒冬腊月的大雪天,还是黑漆漆的晚上,哪会有人往山沟沟里走。
他悄悄过去推开窗缝看了眼,立刻慌张起来,低声道:“臻玉,你先躲躲,有人来了。”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沉,当即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后头是一片斜坡,长了片林子,被大雪压得树枝极低,宁臻玉艰难地爬上去,藏在了林子里。
青雀拿着扫把在院中扫了一通,幸而他一向有扫雪的习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也不突兀。听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拍门,他这才过去。
宁臻玉便瞧着两人进了屋,朦胧灯火下,赫然是一副翊卫府的打扮。
他整个人一滞,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谢鹤岭定然会派人来寻他,却预想着至少是明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还是翊卫——翊卫今日奉命护送天家仪仗,却被拨来专门找他这个逃奴。
且看这身打扮,大雪天里连蓑衣风帽也未穿戴,显然是白日里就得了命令来找他。
这般行径,谢鹤岭真不怕被御史台弹劾么?
宁臻玉心里惊诧,屏息望着屋内那两名翊卫对青雀一番盘问,凶神恶煞的还带着刀,青雀低着头怯怯答了。
不多时,这两人转了一圈,翻看衣柜和床底,未发现异常,这才罢手出门。
宁臻玉远远望着他们离开,在外面又和另外两名翊卫碰了面,商量了几句,似乎都无所得,行色匆匆地离去了。
他盯着那几人身影,躲藏了许久,直到青雀过来唤他,他才慢慢下了坡。
他这会儿身上堆积了大片雪,冷得牙关打颤,青雀连忙替他拍落了雪,又替他脱了氅衣抖了抖,推他去炕上坐着,拿被褥盖着他。
看宁臻玉沉默不语的模样,青雀紧张道:“他们真来找你了,怎么办?”
宁臻玉眼睫上都还缀着雪,咬牙道:“我明日就走。”
青雀欲言又止的,到底没说什么,替他添了被褥,两人便就这么在炕上将就了一晚。
宁臻玉一直望着房顶,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第80章 兴师动众
谢鹤岭翻身下马,朝太子车辇拱手施礼, “翊卫府幸不辱命, 护送殿下和贵妃娘娘回京中,右监门将军已来此恭候。”
隔了沉沉帘幕, 太子此时已睡着了,贵妃便笑道:“一路劳顿, 辛苦谢统领。”
谢鹤岭接着道:“娘娘言重, 臣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臣告退。”
贵妃闻言, 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就有大臣告到她这里,说是谢鹤岭擅自行动,不敬天家,她听了个全,知道是谢鹤岭养着的那个画师逃跑了。
这会儿早早告退,八成也是要去寻那画师。
她心里不快, 面上仍是和颜悦色道:“去罢。”
谢鹤岭这便告辞离去,马蹄纷飞, 一路往长街另一头的谢府奔去。
到了谢府,傅齐正立在大门台阶下,一脸焦急之色, 见到他来了立时上前,低声禀报:“各处都找遍了, 宁公子不在府中。”
纵使早有预料,谢鹤岭的脸色也逐渐沉了下去,快步入内, “其他人问过了?”
“问了伺候的下人,说前两日宁公子出门去买了些作画的东西,攒了些碎银……宁公子时常买这些物件,大人也不在府中,下人们都不当回事。”
谢鹤岭闻言,冷笑了一声。
这两日他在翊卫府忙于公务,倒方便宁臻玉行事了。
说话间,他快步疾行,正行至宁臻玉那方小院子,不顾仆役已经找过,依旧进了门去,望见空无一人,方才作罢。
众多仆从瑟瑟候在廊下,大气不敢出一声,生怕主君追究。
老段来得迟,这会儿才到谢府,匆匆进门往微澜院赶去。半途望见谢鹤岭在廊下立着,他脚步一顿,立时赶过去下拜:“属下失职,但请责罚。”
谢鹤岭方才在百官面前还有笑脸,这会儿全无表情,目光一寸寸剐过他的脸,“跟随我数年,我竟不知你还能被这样一个小小的借口支开。”
老段垂着头,不敢答话。
“自去领军棍。”谢鹤岭冷冷道。
他转过身,连身上的甲胄也未卸,径直往外行去,居然是要去翊卫府,“传信各卫将军,来左翊卫府一见。”
*
宁臻玉一夜未眠,第二日一早青雀出门去打探消息,他换下了一身绫罗貂裘,穿上青雀的粗布棉袄,心头仍是惴惴。
他隐约觉得今日怕是不妙。
果然,不多时青雀便回来了,神色紧张地道:“臻玉,你别出门了,河岸那边全是官兵!”
宁臻玉心里也不意外。
昨日护送天家的翊卫都能被派来找他,何况是今日。
“我看那打扮,不止是翊卫府,恐怕十二卫四府都抽了人过来……”
宁臻玉一怔,到底没想到会这般兴师动众,他猜测着是自己大庭广众之下逃跑,叫谢鹤岭颜面尽失,才招来这么大的火气。
他坐在炕上怔愣不语。
青雀也没见过这般阵仗,吃吃道:“会……会捉回去当做逃奴处置么?”
宁臻玉闻言,想起许久之前他被秋茗诬陷与花匠私通,那花匠被打死的惨状,又想起京兆府那摆满的刑具,各个发黑,仿佛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鲜血。
他和谢鹤岭之间原就是有旧债的,如今又如此触怒谢鹤岭,若被捉回谢府,他哪里还能有好?
宁臻玉一时间心里发寒,心想着绝不能被捉回去。
据青雀所说,外面那条河被官兵重点搜寻,恐怕一段时间内不能顺利通行,虽是这时节最快的赶路法子,他也不得不暂且放弃。
青雀这里到底是在村庄,人来人往,恐怕也不能多留。
他咬了咬牙,问青雀:“后边山里可有能藏人的地方?”
青雀想了想,小声道:“去年年底村里有个猎户没了,他在山里有个小屋,冬日里正空着。”
宁臻玉心里随即生出希望。
冬日早上村人都还窝在炕上,趁着大清早人少,官兵还未到此搜查,青雀收拾了些干粮和小米给他,又带着他从院子后头的山坡上爬了上去,借着雪林掩盖,偷偷进了山。
山路七弯八拐的,那老猎户的小屋简陋,掩藏在雪林深处,里面倒还留着些稻草和被褥,尚且能住人。
青雀帮着生起火,犹豫道:“山里冷,你真要在这里?”
“总不能呆在原地等谢鹤岭来算账。”宁臻玉平静道。
他看得出来青雀想劝他回去和谢鹤岭认错——在青雀的眼里,谢鹤岭自然是个极其宽和的人。但他心知谢鹤岭是个如何恶劣的混账,逃都逃了,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青雀欲言又止的,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替宁臻玉补了门上漏风的缝隙,这才一步三回头,惴惴不安地走了。
宁臻玉趁着天还未黑,在这山里四处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冬日里确是大雪笼盖山野,身强体壮的都不敢轻易出入山林,何况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官道是绝不能走的,又偏偏是这样的大雪天,山路也行不通。
到了晚上,山间静得唯有风雪声,宁臻玉躺在小屋里,望着柴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忍着寒意盘算接下来的去向。
山下那条河,乃至更远些的大江码头,哪怕有人把守,长时间搜不到人,定也坚持不住——京师周边水路来往的客商多如繁星,更有些身家背景硬的不肯被耽搁,定然对翊卫府的做法颇有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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