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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难民就是难民,谁也没办法去忽视那一个个面如土色,形销骨立的身影,只要稍微还有点人性的人,都不会觉得这是一大奇观,只会不敢看,不忍心看。
是以从城门出入的人,没有人在此驻足,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目不斜视朝前赶路。岑安和付迟两人下马,打算先到城内去找岑知言。
这时,原本躺在城墙脚下的一个年轻人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不管不顾的冲着城门口跑去,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嘛,纷纷侧目朝他看去。
年轻人奔到城门口,也不停下,卯足了一股劲横冲直撞撞倒了前面正在接受盘查的一行商队,其中一个商人被撞得朝前奔出两步,大叫一声,头磕在墙上,没有动静了。
与此同时,拉货车的马不知是不是被刚才一声尖叫惊到了,突然间人立而起,嘴里嘶鸣几声,便撒开四蹄朝城内奔去,所到之处,落花流水,人仰马翻。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的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守城的士兵最先反应过来,其中两名士兵骑上马去追赶失控的货车,边跑边大声呼喊提醒路人小心。
这边的混乱,引得原本休息在城门外的南境人纷纷涌入城门口,不仅是想要看个热闹,更重要的是想要趁着混乱,浑水摸鱼入城。
剩余的四个士兵,抓紧了手中的兵器,朝着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呵斥道:“退后,都退后,再往前挤,别怪刀剑无眼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因此大家虽然都很想入城,但当长矛上冷冰冰的矛头横亘在面前时,谁也不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试一试它是否如看上去那般锋利。全部都自觉退后两步,却都没有散去,将城门口围了个圈。岑安两人被挡在圈外挤不进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已经被为首的将领制服。他的双手被钳住的死死的,依然不安分,扭动着身躯,大喊着‘放开我’并不断用脑袋去撞束缚他的将领。
这个将领原本就对他搞出来的混乱憋着气,此时见他被制住了依旧不老实,怒不可遏,直接一脚踹在年轻人的膝窝上,踹得他直接双腿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商队中的另一个人似乎才想起来去查看他们的同伴,他蹲下去摇晃着地上的人,嘴里不断叫着:“老爷,你醒醒啊,老爷。”好在他的老爷只是惊吓过度,受了点皮外伤,并没有伤及要害,很快就醒了过来。而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挂记他的货物。
他茫然环顾四周,却并没有见到他的马车,在他昏迷之前应该对现场随之发生的事还有感应,是以当他想起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坐在地上,双手捶地,不停哭喊着:“我的货,我的货呀。”
他的随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然无措中只能跪在他老爷身后,低头不语。
这个商队应该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一路上风尘仆仆,终于到了锦江城,原本进了城门将物品交付给买家,便可以带着银子在寒冬来临之前赶回去和家人团聚。谁曾想临近城门口却被突然冒出来的一个疯子一通搅和,自己受了伤不说,连带着一车的货物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去追的那两个官兵能不能成功追到,更不知道追回来的货物能不能完好无损。
他哭的声泪俱下,极具感染力,按理来说,旁人即便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但也会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与悲悯。
然而,围在城门外的这一圈人,每个人表情都是麻木的,是的,只有麻木,连细微的皱一下眉头都不曾有。
要比惨,在场的谁不比他惨?他丢失的只是一批货,而这些人,失去的是家,是家人,是回不去的故乡,是不知道何去何从的未知与恐惧。
要说在场谁还能稍微理解他一点的,估计就是这四个手持兵器的士兵了,为首的那个将领过去将他扶了起来,道:“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不应该用在这种身外之物上面,且等他们两回来再说。”
商人从地上站起来,用力摸了一把脸,将泪水擦干。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难民。心火难平,越想越气,最后直接冲了上去,用力在那人背上踹了一脚,踹得那年轻人由跪着直接趴在地上,他还是觉得不解气,又踹了一脚。
他实在是恨极了,都没注意到他脚下得这个年轻人被这接二连三的拳脚踹的倒在地上没有动静了,逆来顺受。
将领连忙制止他还待踢出的脚,喝道:“行了,别踢了,再踢就要出人命了。”
其实加上最初将领踢得一脚,这年轻人总共也就被踹了三脚,将领踹他只是为了惩罚,而不是冲着要人命去的,所以收着力道,而这商人,年纪看着快五十,刚又受了打击,使不出多少力气。所以这三脚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要不了人命。
岑安被挡在人群之外,身高原因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通过比他高的付迟的阐述和里面传出来的声音来了解情况。
他联想到这年轻人之前从地上爬起来的模样,后来横冲直撞不管不顾冲进城门的样子,猜想他应该是饿极了,所以才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将身上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食物,又看向付迟,不用说付迟也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他想问问身边这些人谁手里有多余的食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是急晕了头,面前这群是什么人?谁还会有多余的食物,就算是有,那也是省吃俭用留下来救命的。
将领拉住了商人,嘱咐他的随从将他看好,又回头想去把地上的年轻人拉起来,谁知还没走到跟前,躺在地上的人突然肩膀耸动一下,一声嗤笑从他口中发出,接着诈尸一般从地上爬起来,边起边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最后直接站起来仰天大笑。
这下不仅将领惊得忘了动作,连方才恨不得踢死他的商人也惊得呆住了。岑安踮起脚尖从人头缝中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呼吸都凝住了。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有同一个想法:这个人真的疯了吧。
年轻人狂笑了好一会儿,才收止。他朝着外围的人群望了一眼,随后看向将领,最后停留在商人身上。他吼道:“对,对,你们都无辜,你们都是受害者,”他指着将领道:“我害的你差点守城不力,被上面责罚。”他又指向商人“我害的你丢了货物,少了一笔收入。”他继续指向人群中陆续围过来的看客,“我害的,你,你,你们为我在这里看热闹,浪费时间。我罪大恶极,我十恶不赦。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世代生存的家乡遭受战乱,让我在流亡路上失去了双亲,妻儿。让我从幸福美满变成了孤家寡人,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两边包围的人群中间,又哭又笑,活脱脱一个新鲜出炉的疯子。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再嘲笑他了,原本对他指指点点的一根根手指头也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个攥紧的拳头,那些细碎的只言片语也沉寂下去,鸦雀无声。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的声音降了下来。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他突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掩面,自言自语一般道:“我只是想好好干活,守着我的家人,给父母养老送终,跟媳妇白头偕老,看儿子长大成人。可是敌寇把我的家烧了,我眼睁睁看着它毁在了大火之中。变成了一堆灰烬,我的家没了。
我们开始逃亡,可是逃亡路上哪里有不死人的。先是我的母亲,然后是我的父亲。他们不是累死的,他们为了省两个馒头,为了不成为累赘,为了把更多生的希望给我们,他们是活活饿死的。
接着是我的儿子,我的妻子。他们本不用死的,可是甘州的守卫不让我进城,我只是想进去买点吃的弄点水给他们,可是我无能为力啊,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咽气,看着他们眼含不舍的离开这个世界。我把他们都埋了,埋在了异国他乡,没有墓,没有碑,只有一堆荒芜的杂草。
我好恨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滴到衣襟上,滴到土地上。滴到在场每个人的眼睛里。周围响起了成片的抽噎声,这个年轻人的遭遇又何尝不是他们的真实写照。
岑安的胸口发闷,喉咙发紧,泪水模糊了视线,他胡乱的用袖子去擦。
“我不甘啊,我一辈子谨小慎微,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我就该受这些?为什么我还要活着?我也好想死了,可我还得将他们的尸骨带回家乡去安葬。我只是饿极了想要一口吃的,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他几乎是吼着发泄出来这段话,可是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第32章 相伴7 暴起
这世界就是这样,活着本就是不容易的,每个人都有这样那样的苦衷,纵有不甘,纵然有恨,默默承受才是常态。
“为什么?”人群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喊了出来。还没找到是谁发出来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无数个“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遭受这些?”
“我不甘心”
“为什么我们要被抛弃”
呼喊声从一开始的零零散散,越到后面越整齐划一。
“为什么要赶我们走,我们不是国家的子民吗?”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城?”
“我们要进城”
每喊一声,他们都向前踏出一步;每前进一步,呼喊就更激昂一分;每高呼一次,眼中的光芒便更坚定一层。
手中还拿着武器的士兵,被这种气势震得情不自禁后退两步,待反应过来之后,将手中的长矛高举,将领跨一步上前,拔出配剑,高声呵斥道:“退后,都退后,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退后。”
只是这一次,没人听他的,他们手搭着手,肩挨着肩用身躯自己铸成了一道坚实的肉盾。
默默承受是常态,这一次,他们要打破常态,为自己,为家人,为任何活下去的一线希望。那一双双原本空洞灰暗的眼睛,仿佛重新燃起了一团火苗,一丝光热。
为首的将领明显慌了,他同情他们的遭遇是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异地而处,他或许声音比他们更大,恨意比他们更强。可是,他先是一名军人,他有他自己的职责所在,若是放任这些流民入城,只会引发城内更大的恐慌、骚乱。而且一批之后还有一批,若是开了先例,后患无穷,这座城池,根本就容纳不了这么多难民。
他提气长喝道:“停下,别往前走了,你们若是想要吃食,我可以去给你们想办法,我自掏腰包,也给你们买来。”
“我们要进城”呼喊声依旧没有停止,群情激愤,一浪高过一浪。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众高呼声中,没有人搭理他,他们要的是彻底改变这种现状,而不是一顿吃食。
眼看着这群难民一步一步逼近,事态失控,将领终于怒了,他拔出长剑,对准走在最前面,煽起这场火的年轻人胸口,威胁道:“再往前一步,就让你血溅当场。”
此时此刻,面对已经失去理智,不管不顾的人群而言,任何言语威胁都是苍白无力的,只怕唯有见血,才能唤起他们内心的恐惧。
果然,利器横于胸前,没有让年轻人感到丝毫畏惧,反而将胸膛挺直了,这个动作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眼看着将领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岑安的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他脱口而出道“不要”。
身边一阵疾风扑面,下一秒,只听‘铮’的一声兵器相击的脆响,一把漆黑流转的长剑挑开了将领手中的剑。
岑安一看,身旁的付迟已经不见了,刚才那千钧一发之际,他直接翻越了人群,及时出剑挡下了刺入年轻人胸前的利刃,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
将领的剑被挑开脱手飞了出去,插进了不远处的地上,位置离商人站立之处不到一尺,两个人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付迟将剑收入剑鞘,道:“兵器要用来对准外敌,而不是对准自己的同胞。”将领原本被这个突然出现一出手就缴了自己械的青年很是警惕,听了这句话反而松了口气,对方没有恶意。
他转身将自己的剑抽回来,也不恼。或者说,他根本就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能出来阻止他,阻止剑拔弩张,热血上头的双方。
为首的年轻人本以为自己的胸膛会被戳个大洞,他虽心存死志,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可人的本能怕痛,他在尖刀刺来的前一秒闭上了眼。预想的疼痛没有随之而来,猛然睁开眼,恰巧看到面前的青年收剑入鞘。
岑安本以为,这个年轻人看到付迟出手救了他,就算不出言感激,至少也会给个笑脸。谁知这年轻人突然出手推开付迟,凶道:“你,谁叫你多管闲事,你走开,不要挡我的路。”这还不够,他又朝将领吼道:“既然你杀不了我,那就让我进城。”
岑安摇头叹气:这人戾气还挺重。
付迟虽然被他推了一把,却纹丝不动,依旧站在为首的年轻人前面,道:“你想要进城?进了城之后呢,你能改变现状么,你依旧没有钱买东西吃,你也没有地方住,你是打算偷还是抢,还是占用别人的家”
他这话糙理不糙,人群中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进了城之后又要怎么办呢?刚才是凭着一腔热血,认为拦着他们的这道城墙便是屏障,可事实是就算打破了这道屏障,他们依旧摆脱不了眼前的困境。
一时间,谁也没有了主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为首的年轻人却是不认同,他哼道:“你也是跟他们一伙的吗?都是来拦我们的。大家不要听他的,不要被他蛊惑了,进城我们还有一线希望,不进城,我们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人群又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的愿望很简单,能有东西吃,能活下去,仅此而已。谁能帮他们实现这个愿望,他们就听谁的。
岑安终于从人群的后方挤到了前面,站到付迟身边,他高举双手,道:“大家不要激动,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年轻人打断:“你理解个屁啊你理解,你挨过饿吗?你离乡背井过吗?你亲眼看着家人死在自己面前过吗?你什么都没经历过,怎么大言不惭说出理解这个字的。”
岑安哑言:“我,”
付迟睨了一眼年轻人,冷声道:“对于你的遭遇,我们表示同情,可你这样盲打莽撞,只会害了大家,你若是一意孤行,那随你。各位,我们站在这里,目的不是为了阻止大家进城,只是为了找个办法,帮助大家。”
年轻人道:“你凭什么”
这时,人群中一人喊道:“他们不是在城外搭设粥棚施粥的那两位恩公吗”
另一人附和道:“是,是他们,我早上还见过,他们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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