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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观音像是用红色粘土烧制而成,外面镀了一层金漆,年代久远,金漆成片脱落,显现出了里面的暗红色陶胎,如同被活生生剥去了皮肤后,露出的血肉,下一秒就有红色的液体流出般。而更瘆人的是它的面部表情。神像原本是眼帘低垂,目光向下,温柔的俯视众生,而此刻它的一双眼珠却不翼而飞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黑洞,又被人恶作剧般在两个洞口各滴了几滴蜡油,凝固成浑浊的血泪。最是唇边那道突兀的划痕,扭曲了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将慈悲化作狞笑,使它从云端菩萨,变作无间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它就这样空洞地、直勾勾的凝视着黄生,在这偏僻寂静的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黄生哪里还敢再拜,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在庙中翻出一块破布,爬上莲花台,盖在观音神像头上。心里那阵强烈的突突感这才缓和了些。他走向角落,将茅草拢在一处,打算在上面将就睡一晚,明天继续上京赶考。
半睡半醒间,黄生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咚咚咚,咚咚咚”声音轻柔且有规律,每敲三声便停顿一下。
荒郊野岭,深更半夜哪来的人敲门?
黄生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伸手去够那根之前用来拨草丛的棍子,将其紧紧握在手中,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后,深吸口气,很轻很慢的将门开了条缝,屏住呼吸,凑近那条细缝朝外面望去,借助月亮洒下的银辉,他看到了破庙之外半人高的杂草、树木、枯藤以及那块差点将自己绊倒的石头,除此之外,没有半点活物的影子。
他壮着胆子将门缝开大了些,把头伸了出去,这时,一阵冷风吹过,黄生打了个哆嗦,那阵风来的突然,去的也诡异。反复察看了几遍,确定空无一人后,黄生重新关上门,将悬起的一颗心放回胸腔。自嘲般道:“看来我真是累了,都出现幻听了。”他往铺床的位置走去,在经过观音像时,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
这一看,黄生身体一定,瞳孔猛然收缩。
神像头上遮盖的破布被那阵怪风吹落,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月光下更显得触目惊心,明明没有瞳仁,黄生却感觉那双黑洞洞的双目正朝自己探来,两行血泪愈发鲜红,全身汗毛倒竖间,身后传来一阵‘吱呀’异响,刚才已被关紧的大门缓缓敞开,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它轻轻推开......”
与此同此,房间的门被推开,岑安‘啊’一声大喊起来。
这一喊声还没停下,一个身影从门外闪现在岑安身边,方旭依旧端着那一张冷脸朝岑安问道:“怎么了?”
岑安看看方旭,又望望站在门口手中端着托盘茫然无措的慧娘,登时愣在原地。不仅如此,他的喊叫声,将寨中院子干活的人都吸引过来了,几十双眼睛在门口齐刷刷望向他。
半响,慧娘道:“我来给公子送饭,在门口敲了半天门,没反应,便想着推门进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岑安反应这么大。
原本倒也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只是岑安一颗心跟随书中黄生高度紧绷着,又碰巧慧娘这个时候来敲门送饭,现实与虚幻高度融合下,这才导致岑安失声喊了出来。
看着那本刚才惊吓中被自己甩出丈远的书,岑安搔搔脸颊,心虚解释道:“我,我刚才一不小心趴这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没事,大家都回去吧。”
于是,众人便一溜烟散了,一个妇女的大嗓门从外面飘了进来:“大白天做噩梦,把自己吓成这个怂样,还真是活久见,哈哈哈哈哈哈哈。”那声音一路飘荡在整个寨子中。
岑安:“......”
第6章 相识6 下山
慧娘进屋将饭菜端上桌,说道:“公子,吃饭吧,晚点我来收碗筷。”转身,也走了。
岑安扭头问方旭:“要一起吃吗?”
方旭道:“不用,我有自己那份。”说完,一个闪身,回到门口,就要关门,岑安连忙摇手道:“别,别关门,敞着光线好。”
方旭便也住手不管了。
岑安早上没吃饭,已经饿的狠了,此刻闻到饭菜的香味,顾不上其他,直接坐到凳子上吃起来。荤素搭配,清爽可口。味道比自家亲爹做的好吃太多了。
说到亲爹,岑安突然有些想念岑知言了,毕竟是陪伴了自己二十年,一日都不曾分开的亲人,虽说日常时有斗嘴,但父子感情甚深。
可就是这样感情深的人亲手将自己送到这大山之中,思及此,岑安忍不住一声叹息。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道:“是这饭菜不好吃吗?”
岑安回头,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是之前在园中抓蝴蝶的小姑娘。岑安朝她招招手,那小姑娘便从门外走了进来。
岑安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树苗”
“小树苗,你刚才为啥这么问呢?”
“因为我看到你吃饭叹气了,是不是不好吃?可是慧娘姐姐做的饭大家都说很好吃,我也觉得很好吃”
岑安摆手道:“不是,很好吃,我叹气只是因为想家了。”
小树苗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想家’这两个字的含义。
岑安摸摸她的小脑袋,转移话题道:“你的两个小辫子编的真漂亮。”小树苗一听来了兴致,骄傲道:“是慧娘姐姐帮我编的,有时候大柱婶婶,王婆婆也会给我编,但慧娘姐姐编的最好。”
两条小辫子精心编结入理,发尾各坠着一颗蝴蝶形水晶珠子,使得小树苗原本可爱的面庞更增添几分俏皮。
岑安夸赞道:“你的慧娘姐姐可真有一双巧手。”
小树苗点头道:“是啊,我最喜欢慧娘姐姐和大哥哥了。”
岑安道:“你还有大哥哥啊?”
“是啊,我的大哥哥可厉害了,长得英俊不凡,你见了肯定也会喜欢的。”
岑安忍俊不禁,在小树苗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你年纪这么小,哪懂什么美丑。”小树苗不乐意了,嘟嘴道:“我懂啊,大哥哥就是很好看,慧娘姐姐也这么说的。好看的人就是,就,跟你一样,你也长得好看。”
岑安扑哧笑出声来,余光瞥见吃饭回来的方旭,使坏般问道:“那你看门口那个大哥哥好看不?”小树苗立马换了副表情,一脸嫌弃道:“不好看,九哥哥好凶。”
岑安哈哈大笑,斜眼去看方旭,对方却置若罔闻,依旧面不改色闭眼站在那。岑安觉得无趣,也不笑了,摸摸小树苗的脸颊道:“他怎么又成九哥哥了?”
“因为他名字里有九啊,你看,“小树苗说着,手指往杯中蘸了水,在桌子上写下几个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岑安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认出‘方九日’三个字。在字迹和名字中,岑安还是忍不住先问了前者:“你的字是谁教的?”
小树苗道:“大哥哥,他会写好多好多字,写的可漂亮了。”
岑安一下子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只好指着桌上的‘九日’道:“这个九和日组成一个旭字,意指早晨的太阳。代表人的热情和积极向上的心态”
小树苗在一旁听的似懂非懂,岑安道:“罢了,不急,以后慢慢学。”他朝门口望了一眼,随后凑近小树苗,压低声音道:“小树苗,你有没有下山玩过?”
之前看到的那三个岔路口,绝对有一条是下山的路,只是不知道哪条才是正确的,走错了,说不定就要迷失在大山之中了,问别人肯定不会说,这个小姑娘机灵可爱,又不会说谎,问她是最好的选择。”
小树苗不懂为啥岑安突然将声音压得这么低,却也学着他的样,小声道:没有。”
岑安眨眨眼,道:“没有吗?”
小树苗道:“从来没有,他们说山下有好多坏人,不让我去。不仅不让我去,他们也很少下山,只是慧娘姐姐和大柱婶婶偶尔下山采购些必要品”
岑安道:“大柱婶婶是哪个?”
小树苗伸出一根手指,道“就坐台阶上那个”顺着她手指方向,岑安看到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身穿粗布麻衣,头戴布巾,叉开双腿,非常豪迈的一屁股直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对面屋子门口站着几个肩扛出头正准备出门干活的男人,不知道说了啥,惹得大柱婶一个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容十分的爽朗,十分的不顾形象,却也十分的有感染力。可不就是之前嘲笑岑安胆子小的那个声音。
岑安心道:“绝对不能向她打听,这一嗓子出来,不用出门,全寨子都听到了。”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大柱婶边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听他们打趣默默微笑着的慧娘。
这个慧娘,言少心细,待人温和。与其他人一样身穿粗布麻衣,头发简单用一根木簪子束起,再无过多装饰。即使如此,在一众妇女堆里依旧十分惹眼。
打定主意,岑安便上床睡觉去了,他得先休息好,为晚上的逃跑计划做准备。
傍晚时分,慧娘准时送来饭菜,岑安坐在桌前,微笑道:“多谢姑娘,这饭菜味道实在很合我口味,请问是放了什么特别的香料么?”
慧娘道:“并没有,我们这很少下山一趟,采购的也是盐、针线等必用品,不多采买,你吃的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岑安莞尔,道:“那倒是,下山一趟,路途遥远,东西太多,也不好拿。”
慧娘将饭菜全部摆放上桌,边道:“脚程快一些,来回也得两个时辰。好在下山的路不算难走,就是需要经过一段独木桥,过了独木桥有两条路,左边那条虽然宽敞,但我们基本选右边那条小道,近很多,节约时间。而且,我们这儿吃的用的基本自给自足,完全不用下山。”
她说完便走了,岑安将晚餐吃完,静静坐着等天黑。
方旭就站在门口,岑安并不着急,一个人再厉害也总得吃喝拉撒睡。眼看着太阳下山月亮升起,眼看着一个个小屋子的灯熄灭,眼看着方旭一个箭步朝屋后跑去,岑安抓住机会,鞋也不穿,直接朝寨门奔去。
一口气奔到栅栏处蹲下,瞭望台上已不见人影,门口处白天还站着身姿笔挺,神情端肃得两人,此刻不知为何双腿微弯,眉头紧皱,一手捂着肚子,面露苦涩。
岑安本想着他们会像白天一样,对自己视而不见,眼下这种情况,却不敢轻举妄动了。他蛰伏在篱笆旁的草丛堆里,大气不敢出。
这时,其中一人的表情越发痛苦,好像终于忍不住般,朝方旭刚才离开的方向奔去,另一人表情也好不到哪去,对着离去的那人喊道:“你,你快点,我也憋不住了。”就在此时,云遮皓月,岑安毫不犹豫,离弦箭般冲了出去,朝着那片灌木林飞奔。
岑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强的爆发力,进了灌木林,他便松了口气,朝后看去,确定没人追上来,脚下不放松,继续沿路狂奔。
奔到那三岔路口,他坚决果断地选了那条杂草丛生的路。
听小树苗和慧娘的意思,寨中人基本一两个月才下山一趟,所以,绝对不会是另外两条。等到跑的有些吃力了,岑安的脚步才慢下来,心想:“房间那个帷幔着实帮了自己大忙,外面的人根本看不到床上情景,方旭肯定不会那么快察觉到自己跑了。”
谨慎起见,他也没有停下来休息,而是继续赶路,慧娘说下山一趟一个时辰,自己连走带跑,估计用不到一个时辰。
想到马上到家,岑安又开心起来,脑海中也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比如:抱歉了,龙霸天,我跑路了,你到手的鸭子飞了;比如:其实寨中生活不错,菜饭好吃,大床也很舒服;再比如:岑知言看到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惊吓到晕过去......
一路顺着那条道走,果然来到了一座独木桥处,孤零零的一截断木,横亘在水面上。水面平静,无波也无风,断木很长也很粗,上面一层还被人去皮削成了平面,虽没有路面好走,却也不难走。岑安着袜踩在上面,稳稳当当过了桥面。
再遇岔路,岑安果断选择了右边的小路。一路兴致盎然,丝毫不觉得累。抱着马上就要到家的期许,岑安在这条小道上走了差不多一炷香,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虽然刚才的路上,也是这样差不多三尺宽的羊肠小道,但两侧灌木稀疏,能看清四周,视野还算开阔。眼前这条路,越往前走,树木越茂盛,间隙被杂草填满,密不透风。凌乱的枝叶从两边向中间延伸,挡在前进的路上,岑安不得不腾出一只手一路拨开。光是这般倒也没什么。
好死不死,岑安想到了白天看的书中黄生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遇到那间破庙。
第7章 相识7 下山
一样的荒山野岭,一样的深更半夜,一样的皓月当空,一样的孤身一人,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岑安只觉得四周黑黢黢的密林中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窥视他,尾随他。不用特意思考,双腿已经自发而动,风一般地在林中狂奔起来,被沿路的枝叶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了,脑海中只剩一个想法:赶紧离开这里。
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来到了一片空地。在这个位置,已经隐隐能看到 庄房屋的影子了。岑安立在原处,四野寂寂,他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心想:以后打死也不走夜路了。尤其是山里的夜路。
又走了半炷香时间,岑安听到了狗吠声,要是以往,他肯定会担心被狗追着跑,而此刻听到他却是很安心很庆幸,如同劫后余生般开怀地笑了。如果真有狗追到他面前来,说不定还会被他抱起来抚摸。
进了村,岑安轻车熟路便找到了家门,轻轻将院门推开进入院中,堂屋大门紧闭,室内漆黑一片,岑安推测此时估计到了后半夜,岑知言已进入深眠状态。
他站在门口敲了敲,等了片刻没反应,又敲了敲门,还是没反应,他不敢太用力,怕吵到邻居,于是踱步到岑知言房间窗口边,轻唤道:“爹,爹,快起来开下门,你儿子回来了”如此重复好几遍,屋内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岑安纳闷道:睡得这么死?
没法子,房间进不去,只能将就到厨房睡一宿,厨房门没上锁,他将两条长凳拼凑在一处,直接躺了上去,一夜下来,已是精疲力竭,不多时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睁开眼睛,差点被眼前一幕惊得从凳子上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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