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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点了点头。
潘冉冲他挥挥手,转身跑进人群。那颗粉紫色的脑袋在人流里穿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进站口的玻璃门后。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里还残留着饼干的味道,甜甜的,有点腻。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车站。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红灯亮了。他停下车,看着前面车流里那一串红色的尾灯,忽然想起刚才潘冉说的那句话:“有人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身警礼服。
深蓝色的布料,肩章上的银星,胸前那个编号牌……这些东西,曾经是他师父穿过的,现在穿在他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上台受表彰时,在聚光灯下,潘鸿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干”。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个开始。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天空蔚蓝,阳光清透,是初春最舒服的那种天气。他把车窗又摇下来一点,让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那股甜腻腻的饼干味。
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感觉。
……
当天下午,礼堂里坐满了人,外头是春雨前惯有的闷雷。
江晓笙坐在台下,听着领导念出一个个名字和事迹。轮到刑侦支队时,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也听到了对“相关单位及专家顾问”的感谢。
他起身、上台、敬礼、接过证书。闪光灯亮起,掌声雷动。
一切流程标准而正确。
他面色平静地完成了这一切,走下台时,目光扫过嘉宾席和侧廊——没有那个身影。
这本该在意料之中。
散会后,人群涌向简餐会。江晓笙被几个同事围住道贺。
“可以啊老江,这回又露脸了!”
“啥时候请客?”
“听说你们之前端掉那个加工点,差点把顾问医生给卷进去?没事吧?”一个经侦的老朋友凑过来低声问。
江晓笙端起果汁和他碰了一下:“意外,人都没事。医院那边很配合。”
“那就好。不过你们这案子牵扯面是不是有点广?我听说……”对方压得更低,“可能还沾点以前科研系统的陈年旧账?我们查违规资金流动的时候,摸到过一点边,水挺深。”
江晓笙眼神微凝:“有具体方向?”
“暂时没有,就感觉有些资金路径和名义上的研发资助对不上。回头我把觉得有点蹊跷的几个点发你看看。”
“谢了。”
又应付了几波人,江晓笙感觉礼堂里闷得人发昏,他溜到走廊上,点了支烟。
窗外天色渐暗,是雨的前奏。
柳承也跟了出来,靠在窗边:“怎么,受表彰还不高兴?”
“没有。”江晓笙吐出烟圈,“就是觉得,台上一分钟,台下……”
“台下还得继续熬。”柳承接话,也点了支烟,“‘铜钉’还没影,新型‘宝石’又在冒头。对了,技术科说,笔记本里几页破损的地方,好像提到什么‘闭环代谢异常’、‘特殊酶解’……太专业了。反正说是可能跟个体差异有关,极端罕见。”
“个体差异?”江晓笙想起笔记里那些关于“样本”独特反应的记录。
“嗯。要是这特征真有,倒是个追查方向,就是……”柳承顿了顿,“大海捞针。”
很可能已经捞到了。
只是那人现在远远站在线外,闭口不言。江晓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烟头在窗台摁灭。
回到办公室,表彰大会的热闹、同事的闲聊、案件僵持的焦灼……所有声音和画面褪去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倦意。
他捞出手机,想将方才经侦同事和柳承分享的线索记在备忘录里,屏幕感应而亮,上边赫然蹦出两个未接来电。
江晓笙一瞬间以为他眼花了,毕竟他刻意回避着这个名字。
是夏息宁。
分别响铃四十秒和两秒。
怎么回事?他心生奇怪,来到应急通道门口,试着回拨了出去。
等待音响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江晓笙都已经穿过走廊回到办公室,以为又要像上次那样自动挂断时,“滴”的一声接通了。
“喂?”
那头没有立刻传来人声。
先是一阵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接着是带着微颤的呼吸声,压抑而艰难,仿佛对方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基本的氧气交换。
“夏息宁?”江晓笙瞬间绷直了脊背。
听筒里,只有痛苦的呼吸声作为回答。
第55章 取舍
/可你是我唯一抓住了的幻影——并由此定义了我的真实。/
“夏息宁?”江晓笙径直跑下楼梯,声音不自觉地提了起来,“说话。你在哪儿?”
没有回答。
只有更加困难的吸气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掉。
江晓笙脑子“嗡”了一声,不是分析案情的高速运转,而是一片空白的警铃大作。他几乎没思考,解锁、拉车门、发动引擎,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攥着手机。
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幕。
“撑着,”他对着话筒说,语气低而硬,像砸进雨里,“我马上到。”
雨刷疯狂摆动,也刷不清被雨水模糊的道路。日记里的字句、聚光灯下的从容、扑朔迷离的“样本”……此刻全汇聚成听筒里那把破碎滚烫的呼吸。
他先给急诊科打电话,护士却说夏医生两天前就请假了。
红灯转绿,他果断右拐,开往西桥区。
西桥文苑小区的地下车库入口,他差点撞上抬起的栏杆。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被他车窗里甩出的证件和脸色吓得缩了回去。
电梯上升的数字慢得熬人。
江晓笙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平泽巷现场夏息宁蹲在伤者旁边沾血的手,酒吧混乱里那个模糊的侧影,还有刚才电话接通前,他最后一次翻开的笔记本:
【今日体温39.2,意识尚清,拒绝镇痛。他说:痛让我记得自己是活的。】
“叮。”
电梯门开。走廊寂静,感应灯应声而亮,照着一扇紧闭的深色防盗门。江晓笙两步跨过去,抬手就要砸门,动作却在半空僵了一瞬。
他深吸口气,改成按门铃。
要是没事,我高低得揍他一顿。江晓笙怀着几分无端的侥幸,看见底部门缝分明透着微弱的灯光。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江晓笙皱眉,连按几下,朝里喊:“夏息宁?开门!”
半分钟左右,门内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缓缓打开一条缝。
热气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金属擦拭后的冷冽,混着药物极淡的苦涩,几乎被室内的闷热和汗气掩盖。
江晓笙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全身:他穿着轻薄的浅杏色家居服,领口被冷汗浸透,粘在清晰分明的锁骨上;赤脚踩着地砖,小腿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右手死死扣着门框,指关节绷得发青,左手则无力地垂着,指尖有新鲜的血迹,正缓缓沿着虎口往下滴。
“你……”江晓笙喉咙发紧,所有路上准备好的质问和审视都堵了回去。他一把撑住门,另一只手下意识就想去探夏息宁的额头。
夏息宁却在他碰到前偏头躲开。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琥珀色瞳孔在昏暗中涣散,聚焦片刻,才勉强对上江晓笙的脸。
“江……队?”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气息短促,“你怎么……”
“你打电话了。”江晓笙打断他,挤进门,反手关上。
屋里没开暖气,却闷热得让人心慌。客厅依然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生活痕迹;只有茶几上倾倒的水杯,透露出这隐藏在整齐之下的混乱。
失去门框的支持,夏息宁整个人脱了力,被江晓笙一把捞住。
手掌隔着湿透的棉料,触到的体温高得吓人,皮肤下的肌肉阵阵痉挛。夏息宁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头抵着他肩膀,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
半扶半抱把人挪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垫子上也是湿冷的汗。
“先起来…你吃药了没?”江晓笙这回会儿脾气散得一点儿也没有了,试探着伸手摸摸他的脸。
没反应。
他心说不妙,看向电视柜,边把夏息宁从身上小心扒开一点,边不甚熟练地温声道:“我去帮你拿,行不行?”
“……不,”夏息宁迷迷糊糊的,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道,“不用,别去……”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虚虚地圈着他的腕骨,指尖还带着未褪尽的颤抖。
江晓笙的心像是被那微凉的手指和轻软的话语同时攥了一下,不疼,却有些闷胀。他反手将那只手握进自己掌心,微有恼火,却不由地放轻了声音:“你看看你都烧成什么样了?不怕烧傻?”
他身上的温度甚至穿过三层布料,染得江晓笙都觉得热,自己却充耳不闻,也没避开对方的触碰。
夏息宁的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带着一种罕有的、几乎算是示弱的恳求,以及深藏的不安:“……陪我一会儿…别去。”
这是仿佛是他费劲气力的唯一请求,甚至没空去思考面前的人到底是真的,还是欺骗大脑的又一个幻觉,只是尽可能地挽留。
他不肯吃药,也不肯松手。像是要把某个同样高热的夜晚里,某个没能得到的回应变本加厉地要回来似的。
江晓笙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低头审视着怀里的人。
夏息宁睫毛抖得厉害,眉头紧锁,像在承受某种无声的撕裂。手腕上,红痣旁露出几道新鲜抓痕,渗着血珠。袖口松脱,露出的苍白小臂上,隐约可见更多陈旧交错的淡痕。
眼前的景象让江晓笙胸口发闷——这不像普通发烧,更像某种根植于身体的旧疾发作,混合着生理痛苦和难以言说的负担。
那些疤痕无声诉说着过往,此刻的虚弱抗拒,又与他平日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行。我就呆在这。”他低声承诺。
他慢慢放松了身体,轻声问:“疼不疼?给我看看。”
夏息宁没回应,像是没听懂他问的是哪里——他只是缓缓放开了禁锢着江晓笙的手,依旧闭着眼,是一个全然依赖、甚至近乎驯服的姿态。
时间在燥热和压抑的气氛里一点点爬过。
不知过了多久,夏息宁紧绷的肌肉似乎稍微松弛了一点,体温依然高得灼人,但呼吸已经逐渐平静而绵长,像落入不安的梦。
江晓笙被他压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警礼服领口的扣子。垂眼看着他睡不安稳的侧脸,仿佛能透过他,看见研究院里那个孤独而遥远的孩子。
电视柜里的药,就是那个?副作用?还是什么?乔远山的记录明明写着“生命体征趋稳”……
满腔疑问得不到解答,某个可恨又可气的人也不给一点儿反应。
江晓笙抬手拢了拢他后脑的头发。
什么都不告诉我,却还要人陪。
整整二十年,他靠什么熬过来的?现在这样,可能都算轻的症状……越往下想,眼前少年的模样便越清晰,与实在的记忆轮番跳跃,最后停留在许多天前的夜里,那双消散了笑意的湿润眼眸。
……到底要我如何对你呢?
江晓笙不得不承认:比起被欺瞒的愤怒,占据心口的更多是疼。
……
惊醒时,江晓笙才发现自己差点睡着。
他被夏息宁和不算透气的警服闷出了一身薄汗,艰难地够着手机一看——已经过去近一个半小时了。
好在今天队里没什么事,他打了个电话给赵省。交代完事情后,忽地感觉夏息宁动了一下,余光瞥见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江晓笙掀起他额前的头发,摸了一手的汗,再反手贴上他颈侧,“好像退了点…诶。”
手背微凉,对于烧了不知多久的夏息宁来说显得格外舒服,他只是偏头蹭了蹭,依然蔫蔫的。
虽然没能完全退烧,比起之前还是好受了不少。他顺着江晓笙推开的力道微微支起身子,垂下泛红的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江晓笙扯扯皱成一团的领子,总算能喘上口顺畅的气来,闻言没好气:“刚开完会,你那两个电话快把我吓死了。”
“电话…?”夏息宁拧起眉,居然毫无印象,“我没打呀。”
敢情是烧糊涂按出去的?
江晓笙气得牙痒,但看着他那副无辜又疲倦的神情,竟一时找不出发脾气的余地来,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迟早跟你算账。”
夏息宁盯着他,低头“嗯”了一声。
他真的在这里。夏息宁只是这么想。
“清醒了就起来,我骨头要断了,”江晓笙把手从沙发和他肩膀的缝隙里抽出来,“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今天早上。”夏息宁仅离开了半臂左右的距离,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又补上半句,“你过来的时候刚上四十度。”
江晓笙脸色黑了大半,气极反笑:“那你继续熬,什么时候把自己熬死最好,夏、医、生。”
夏息宁垂下眼,湿润的睫毛颤抖着。
“谢谢。”他嗓子依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眼神却躲闪,“下次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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