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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从他肩头抬起脸,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你想说陆岩清?”
夏息宁沉默了片刻,转过身,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距离依然很近,他能清晰看到江晓笙眼中的探究。
“我不知道。”夏息宁最终这样说,语气里带着自我剖析般的坦诚,“理智上,你之前的怀疑很可能是对的。瀚洛有顶尖的合成实验室,他也有能力。但情感上,我大概……还存着点可笑的侥幸。”
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毕竟曾经……也做过几年真正的师兄弟。乔老师希望我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读书、行医,远离那些烧杯和方程。陆师兄那时候……是少数会认真听我那些幼稚学术想法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触碰某些遥远而易碎的旧影,“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乔老师还在,如果……没有‘宝石’,没有后来那些事,他或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
江晓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他。
“我明白。”江晓笙伸手,用指背很轻地碰了碰夏息宁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与平时迥异,“调查归调查,证据说话。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望进夏息宁眼底:“你自己怎么想,更重要。”
这句话仿佛一个许可,卸去了夏息宁肩头最后一点无形的压力。他猛地向前一步,缩短了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垂手环住了江晓笙的腰际。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力,也更沉默。夏息宁将脸埋进对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淡淡的烟草味、审讯室的沉闷,以及独属于江晓笙的、令人安心的坚实感。
江晓笙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手臂收紧,稳稳地回抱住他,掌心在他后背轻轻摩挲。
“江晓笙。”过了好一会儿,夏息宁闷闷的声音传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岩清真的牵扯很深,”夏息宁抬起头,“我可能……没办法完全客观。”
“没人要求你客观。”江晓笙低头看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只需要做你觉得对的事。剩下的,交给证据,交给法律。”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笃定说:“交给我。”
这是一个刑警基于自身职责和能力,给出的最实在的保证,胜过一百句空泛的情话。
夏息宁心头一热,先前那片因江千识警告和陆岩清嫌疑而翻涌的迷雾,似乎被这道坚定的话语劈开了缝隙。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再次收紧了手臂,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彻底消除。
空气悄然升温,先前的疲惫与沉重被一种更为私密而汹涌的情感取代。
这一次,是夏息宁先抬起头,寻到了江晓笙的嘴唇。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触碰,这个吻缓慢而深入,带着探寻、占有,和一种想要汲取更多温暖的渴望。
江晓笙只是稍稍顿了一瞬,便立刻温柔却不容拒绝地回应,引领着节奏,仿佛要将对方所有的不安与忧虑都抹去。
回南天湿润的空气,被交融在呼吸之间。
第70章 空白卷
/比分数更重要的,是教会你提笔落字的那只手。/
曲江大学医学部,三号楼五楼,乔远山院士办公室。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走廊的凉风。穿着浅蓝色牛津纺衬衫的青年走进来,身形清瘦,脸上学生气未褪,眼神却已是一贯的平静。
他走到那张堆满文献的宽大办公桌前,熟稔地拉开椅子坐下。
“老师,您找我?”
乔远山从笔记本后抬起头,老式金属镜框滑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藏着忧虑。
“息宁,上周给你的综述修改意见,你昨天半夜就交回来了?”他合上本子,轻轻推到一边,声音沉稳,“这几天,除了睡觉,是不是全耗在这上面了?”
夏息宁微微蹙眉,眼里是不解:“……哪里写得不对吗?”
他的逻辑直接且纯粹:有问题就解决,有任务就完成。
“不,写得很好,数据扎实,润色一下就能投。”乔远山话锋一转,忧虑更明显,“但文章不急,你不用逼自己这么紧。上周末学院春游,听说你又没去?”
“……嗯。”夏息宁垂眼,盯着桌面木纹。
比起喧嚣的郊外,他更适应安静有序的实验室。
乔远山深深叹了口气。
从这孩子固执选择医学,到自己暗中将他纳入门下,他从未在学业上苛责过,反而总想把他往外“推”——参加活动、看看电影,哪怕只是去食堂吃饭。乔远山絮叨着那些与“成就”无关的琐事,像个最普通的家长。
夏息宁真的困惑。努力、专注、做到最好,难道不对?为什么老师总希望他“分心”?
“小夏啊,”乔远山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起身走到学生身边,手掌轻轻落在他肩上,“研究院关不住你一辈子,你总要完全走到阳光下。”
他的语气温和低沉:“多看看外面的烟火,实验室的仪器和数据是工具,不该是你世界的全部。”
“我有出去的。”夏息宁抬头认真辩解,“昨天路过中心广场,音乐学院的露天路演,我也看了。”
“是‘专门’去看的吗?”乔远山神情了然。
“……从实验室回来,顺路。”夏息宁声音低了下去。
乔远山看着他年轻固执的脸,心疼又无奈,最终苦笑着摇头。
“你呀。”他走回座位,取出一份文件,“明年六月,法国里昂有个短期学术交流,内部名额。我打算带你一起去。”
夏息宁眼睛一亮:“真的?”
“嗯。”乔远山将文件推到他面前,“出去看看不同的环境,接触不同的人。等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你再好好想想,我给你们上第一节导论课时提的那个问题。到时候,再告诉我答案。”
……
深夜的实验室,只剩通风橱的低鸣和仪器指示灯的闪烁。
“这里,你看。”陆岩清指着屏幕上一条异常的代谢曲线,声音沙哑但眼神发亮,“对照组和实验组的差异在48小时突然拉大,不像单纯的剂量效应。”
夏息宁凑近,额发几乎碰到屏幕。他盯着拐点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记录纸上写下几个酶促反应方程式。
“……像是有个未被标记的次级代谢通路被激活了。”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屏幕蓝光,“师兄,我们可能需要重做一组标记实验,追踪中间产物。”
陆岩清看着他纸上那几行简洁却切中要害的推测,嘴角露出欣赏的笑。
“和我想的一样。你总能很快抓到关键。”他拍拍夏息宁的肩,触手是白大褂微凉的布料,“明天我跟导师汇报,争取排上新实验。今晚先到这,走吧,请你喝热巧克力,校门口那家还没关。”
那是许多个并肩深夜之一。
回公寓的路上,寒风凛冽,陆岩清絮叨着实验构想和会议投稿。夏息宁捧着滚烫的纸杯,小口啜着甜腻的饮料,听得认真,偶尔点头,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散开。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
乔远山那次突如其来的探望,打破了某种平衡。
老院士并未久留,只是温和地问了夏息宁的生活起居,叮嘱他注意身体,别总泡在实验室,甚至提议周末一起去公园走走。
“小夏这孩子,心思重,又太要强。岩清,你作为师兄,多带带他,也……多看着他点,别让他钻牛角尖。”临走时,乔远山特意对陆岩清交代,语气里的关切和托付显而易见。
陆岩清笑着应下,送老师到门口。转身回来时,夏息宁正低头整理刚才给老师看的初步数据,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老师很关心你。”陆岩清走过去,语气如常,目光却落在夏息宁手边那沓被乔远山仔细翻阅过的报告上——那是他们合作项目的核心部分,而夏息宁的理论建模与推演,构成了其中最亮眼的骨架。
“嗯。”夏息宁轻轻应了一声,没抬头,“老师总说我该多出去走走。”
“他是为你好。”陆岩清拉开自己椅子的动作似乎重了一丝,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轻响。他坐下,面对着自己屏幕上复杂的数据图表,“不过你的天赋确实在这里,浪费了可惜。下周组会报告,你这部分准备得怎样?需要我帮你看看PPT吗?”
提议依然带着师兄的关照,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悄然改变了。以前,他们会自然地将彼此的工作视为整体讨论。
夏息宁整理纸张的手指微顿。
“差不多了。”他抬起头,对陆岩清笑了笑,笑容温和,却隔了一层极淡的、看不见的膜,“谢谢师兄,有需要我再找你。”
后来,类似的对话越来越少。
陆岩清开始更频繁地独自参加学术沙龙,拓展人脉。夏息宁则常在实验室留到更晚,或按乔远山隐隐的期望,尝试旁听一些与医学无关的艺术史课程。
一次,关于某个关键反应机理,两人在设计上产生了分歧。并非争吵,只是冷静的、基于不同文献的争论。
“我理解你的模型推演,”夏息宁指着文献一处,“但这里引用的体外实验条件,和我们体内的复杂环境相差太大,直接套用风险很高。”
陆岩清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悦,只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科学需要大胆假设,息宁。有时候,过于谨慎会错失突破的机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老师欣赏你的严谨,但有些路,走得稳不如走得快。”
夏息宁沉默了片刻,没有争辩,只是合上笔记本。
“也许吧。”他声音很轻,“我再核对一下数据。”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实验台,背影清瘦挺直。陆岩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也回到了电脑前。
……
乔远山去世那天,夏息宁在里昂。
消息传来时是当地时间凌晨三点十一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陆岩清的名字,未接来电十二个。
他反复几次打回去,都没人接。
凌晨四点,他终于拨通师母的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夏啊。”
“师母。”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凉,“老师他……”
“走了。”师母的声音很轻,像已经向很多人解释了很多次,“昨天下午的事。心肌梗死,在办公室。发现的时候已经……”
她没说完。
夏息宁也没再问。
从里昂到巴黎,巴黎转机平川,平川再飞滨海,最早的航班也要二十个小时。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第一次觉得“时差”这个词太残忍。
二十个小时里,足够发生很多事。
足够师母一个人料理后事,足够同门师兄妹从各地赶回,足够那具他再也没机会见到的人被推进焚化炉,变成一捧骨灰。
他上飞机前给陆岩清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起飞前收到回复:【明天上午十点,滨海殡仪馆。】
飞机穿越云层时,他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逐渐缩小的城市灯火。里昂在下雨,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往下淌,模糊了那些光点。
他想,老师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问他在法国吃得好不好,课题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
他说都挺好,老师说那就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老师的声音。
出租车停在滨海殡仪馆门口时,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夏息宁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眶发酸。殡仪馆门口很安静,没有花圈,没有人,只有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尽头那间告别厅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
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收拾,把那些没来得及收走的白色菊花扫进垃圾袋。
“请问——”夏息宁开口,有些哑,“上午的告别仪式……结束了?”
保洁阿姨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那双泛红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结束了。人都走了。”
夏息宁站在原地,没动。
告别厅里空荡荡的,墙上还挂着挽联的痕迹,地上散落着几片被踩过的花瓣。他看见最里面那张桌台上,还放着一束白菊,应该是谁忘了带走。
他想走进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保洁阿姨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是学生吧?来晚了?”
夏息宁眼神空荡荡的,点了点头。
“节哀。”阿姨说完,推着垃圾袋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隔着那几米的距离,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台。老师曾经在那里躺过,被鲜花簇拥,被亲人环绕,被同门弟子最后送一程。
而他,站在二十个小时的距离之外,什么都没赶上。
……
平泽巷,师母的家。
门开的时候,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陈老师站在门后,穿着家常的深色开衫,头发还是挽得一丝不苟,只是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看见他,茫然片刻,随后伸出手,把他拉进屋里,轻轻抱了一下。
“傻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厚,“赶那么急做什么,人都没了,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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