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一直在用他做参照?不知道陈志是怎么'废弃''的?还是不知道,你至今还对他脑子里、他血液里的那些‘数据’念念不忘?”铜钉的语气骤然转冷,“我提醒过你,不要对‘样本’投入不必要的个人兴趣,更不要擅自行动。可你呢?医学论坛上那次愚蠢的试探,你以为真的天衣无缝?”
“我只是需要确认!他的价值是任何动物模型都无法比拟的!如果能得到他服药后的实时动态数据,我们的研究就能突破最后的瓶颈!”陆岩清的声音激动起来,带着研究陷入僵局后的焦躁,和某种偏执的渴望,“您也清楚,陈志已经没用了,我们手里再也没有第二个……”
“所以你就想把最后一个、最稳定的‘样本’,直接推到警方的显微镜下面?”铜钉的质问像冰水泼下,“他的价值,不在于你能否从他身上榨取出多少数据,而在于他本身就是一根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线。我们要做的,是确保这条线不会突然崩断,或者反过来勒住我们的脖子。而不是像你这样,迫不及待地想去拉扯它!”
“那难道就放任不管吗?他的身体产生抗药性是迟早的事!等他彻底失控,或者被警方挖出所有底细,我们就什么都得不到了!”陆岩清争辩道,他无法接受自己追逐多年的“终极答案”就此失去。
“得不到,也比因为你的鲁莽而暴露一切要好。”铜钉的声音彻底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纯粹的评估与决策,“我需要的是‘可控’。”
“而你现在,连同你那个越来越不可控的‘样本’师弟,都在变得不可控。
“别忘了,是谁提供了你梦寐以求的研究平台和历史数据,又是谁,在你每次需要特殊原料和静默环境时,替你扫清障碍。”
陆岩清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失声。
他当然没忘:那些便利,那些资源,都标好了价码。
“看好你的‘样本’,但别再碰他,我另有安排。”铜钉下了最后通牒,电子音里不带丝毫感情,“至少在新的指示到达前,保持静默。尤其是别再用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否则……”
电话戛然而止。
忙音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回荡,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令人心寒。陆岩清举着手机,僵硬地站着,直到屏幕的光自动熄灭,将他彻底吞没在黑暗里。
铜钉不再信任他了。
不,不止是不信任,是认为他已经成了需要被管理、甚至可能被隔离的风险因素。
而对方言语间对夏息宁的“另有安排”,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嫉妒。
更让他感到冰冷的,是铜钉最后那句未尽的“否则”。那意味着如果他再轻举妄动,要对付他的,可能就不只是警方了。
黑暗中的陆岩清,脸上最后一点属于学者的偏执和狂热渐渐褪去,只剩下被多方压力逼到角落的、孤狼般的阴沉与决绝。
他缓缓松开手,那张被揉烂的纸飘落在地。
静默?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有些实验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尤其是当他手中还握着最后几张牌的时候。
第72章 白色脊背
/不必看见我,只需知道,我一直在你身后。/
审讯又僵了一天。
陆岩清坐在那里,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问什么都答,答什么都是“不知道”“不清楚”“那是实验室的正常科研流程”。
公事公办的腔调,仿佛被审问的不是自己,而是对面那个越来越烦躁的刑警。
柳承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把笔录本往桌上一摔,闷响震得桌上水杯都晃了一下。
他骂了句娘,语气里压着火:“这人比郑宇还难缠。郑宇至少还会急,会骂人,他倒好,全程面不改色,跟背课文似的。”
江晓笙没接话,目光落在单向玻璃上。玻璃那面,陆岩清正在整理袖口,动作很慢,慢得略显刻意,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技术组那边有新进展吗?”他问。
赵省摇头:“还在分析那批原料的批次特征,但需要时间。千识姐说,如果能拿到陆岩清实验室的比对样本,会快很多。但她明天就要去省厅了……”
闻言,江晓笙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法医室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惨白,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江千识背对着门,正在整理明天要带走的资料。听见脚步声,她就认出了来人。
“审讯结束了?”她问。
“嗯。”江晓笙在门口站了两秒,走进去,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僵住了。”
江千识继续手上的动作,等着他的下文。
沉默在法医室蔓延,江晓笙忽地开口:“查封园林路清吧那天,你几点走的?”
江千识的手顿了一下。
“现场收尾之后,”江晓笙盯着她的背影,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几分了然的锐利,“你去哪儿了?”
“回家。”江千识继续手上的工作,语气没有波澜。
“是吗。”江晓笙站起身,走到她侧边,靠在相邻的操作台上,双手抱胸,“那你知不知道,那天夏息宁来接我的时候,态度有点怪?”
江千识没看他,也没说话。
“他好像提前知道了什么。”江晓笙的声音低下去,“关于陆岩清,关于这个案子的深度。不是从我这儿听到的。”
“我找过。”她直截了当地说。
江晓笙眉头一挑,等待下文。
“有些话,我作为姐姐得说。”江千识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你追这个案子追到什么程度,你自己清楚。上次的处分还没长记性?潘队的事……”
“别提潘队。”江晓笙打断她,带着明显的抵触。
江千识没理会他的打断,继续说下去:“我不指望你能听我的。但我得确保,你一头扎进去的时候,身边有个清醒的人。”
江晓笙沉默片刻,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所以你去找他,让他看着我?”
“对。”江千识平静地与他对视。那一眼里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江晓笙太过熟悉的、属于姐姐的笃定——我做都做了,你想怎么着?
“你觉得,”江晓笙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低下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我需要人看着?”
江千识迎上他的目光,那双与他轮廓相似却更显清秀的眸子里,映着法医室惨白的灯光,姿态分毫不让:“你觉得你不需要?”
空气凝固了几秒。
江晓笙先移开了视线。他退后一步,靠在操作台上,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良久,闷闷地开口:“……你跟他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江千识重新拿起资料,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那些破事,潘队的事,这个案子有多深——他都知道了。”
“破事?”江晓笙捕捉到这个字眼,“你连前年的处分都说了?”
江千识没接茬,只是淡淡扫他一眼。
那眼神江晓笙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她觉得自己干了蠢事,又懒得跟他吵的时候,就是这样看他。
“他答应了。”江千识继续说,语气放软了些,手上收拾器械的动作也没停,“看着你点,别让你一头扎进去出不来。”
江晓笙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用不着他……”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他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江千识打断他,转过身继续整理资料,背对着他。白大褂的肩线有些塌,显得她比平时更瘦削,“江晓笙,你听好——我不是要谁拦着你查案,你认死理认了三十年,我拦得住吗?”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会被通风管道的声音盖过去。
但江晓笙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姐姐的背上。小时候,每当自己闯了祸,她就是这样背对着他收拾烂摊子,从不抱怨,也从不多说。那时候她的背还没这么单薄,白大褂也不像现在这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也有他的事。”江晓笙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垂下眼,盯着地面那一小块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方,“陆岩清是他师兄。你让他看着我,谁看着他?”
江千识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法医室的灯光将两人的轮廓映在地面上,一左一右,像某种古老的对称。
“你这话,”她顿了顿,“是在替他说,还是替你自己说?”
江晓笙没回答,但他垂下眼的样子,已经给了答案。
江千识看着弟弟这副表情,与很多年前如出一辙:那是他们还是半大的孩子,江晓笙在学校跟人打架,被人问为什么,死活不肯开口。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对方骂她“装货”。他那会儿也是这个表情——嘴上什么都不说,眼睛却什么都藏不住。
他从来不说,但他会做。
“行。”江千识转过身,继续收拾器械,“那你就看着他,他也看着你。两不相欠。”
沉默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被惨白的灯光拉得老长。
良久,江晓笙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所以你把我的人发展成你的眼线?”
“你的人?”江千识捕捉到这个说法,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弧度,“这么大方就认了?”
江晓笙被噎了一下,没接茬。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四月的滨海,夜晚依然湿冷,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千识。”他忽然叫了她一声,不是“姐”,也不是玩笑似的“江女士”,尾音压得很低,和平时不太一样。
江千识抬起眼。
“别去省厅。”他说。
江千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省厅调令,你说不去就不去?”
“资料我扫了眼。”江晓笙靠在窗边,抱着胳膊。窗玻璃上的凉意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往旁边挪了半寸,“滨海周边三个地市连环的恶性案件,嫌疑人反侦察能力极强,现场几乎没有遗留物。省厅把各地的技术骨干都调过去,是想用最笨的办法,拿人海战术一寸一寸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姐姐脸上。法医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种案子,耗的是时间,磨的是人。你去了,少说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我知道。”江千识把最后一份资料塞进文件袋,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利落,“所以呢?”
“省厅抽调的都是各地骨干。”他的声音带着点苦涩,“可现在嫌疑人什么路数现在还没摸清,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江千识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莫名有点不自在,像小时候被她看穿心思时的感觉。
“你怕我出事?”她问得直接。
“我是法医。”江千识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在他面前,“我去的地方是实验室,不是抓捕一线。嫌疑人再凶,也凶不到我头上。”
“万一呢?”江晓笙追问,声音里那点涩意更明显了。
“没有万一。”江千识回答得斩钉截铁。
江晓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知道拦不住,他从来都拦不住她。就像她拦不住他追这个案子一样。
“这种案子,”他又开口,像是要最后再留住点什么,“不是咱们辖区的事,也不是你非要接的活儿。省厅那么多人,不缺你一个。”
“缺。”江千识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江晓笙眉头再次皱起来。
“连环案,现场提取的物证堆了半间屋子。”江千识的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下的平淡,像在汇报案件进展,“当地的法医人手不够,检材积压了一个多月。这种情况下,去一个是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江晓笙,灯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你说得对,这不是咱们辖区的事。但案子不分辖区,人死了就是死了。”
江晓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法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警笛,很快又消失在风里。
过了好一会儿,江晓笙才再次开口。他没有再劝,只是说:“到了那边,每天报个平安。”
江千识挑了挑眉:“查岗查到我头上?”
“对。”江晓笙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玩笑,是那种她太熟悉的、认死理时才会有的认真,“你发消息,我回。我发消息,你也得回。”
江千识的动作微顿,别开脸往操作台那边走,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啰嗦。”
但江晓笙听出来了。他没戳穿,只是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停下:“江千识。”
“嗯?”
“案子不分辖区,人死了就是死了。”他顿了顿,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你是我姐。”
门开了又关上。
第73章 细蛛丝
/用声音织成网,接住所有正在坠落的东西——真相,人命,这场雨中快要熄灭的信任。/
56/108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