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正常了。”柳承在晚间汇报时皱着眉,“被上线抛弃的人,不该这么正常。”
江晓笙没说话,只是盯着监控画面上那个在跑步机上匀速奔跑的身影。
第二天下午,信号出现了。
下午五点十七分,技侦截获到一段加密通讯,信号源来自陆岩清的私人设备,接收方经过八层跳板,最终指向一个此前与白德友联系过的境外虚拟号码。
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内容经过多重加密,但省厅专家早有准备。他们动用了刚部署的实时解析系统,在通话结束后十五分钟,解析出关键内容。
“陆岩清在确认自己的处境。”技侦负责人指着解析出的文本,语速很快,“对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了他一条信息。”
他顿了顿,放大屏幕上的文字:
【你已经被盯上了。证据来源:内部。好自为之。】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内部?”赵省脱口而出,“什么意思?我们内部有人……”
柳承抬手打断他,看向江晓笙——他盯着那行字,眉头拧紧了。
这是彻底的抛弃,对方甚至不屑于掩饰,直接用“证据来源:内部”这种话,既断了陆岩清最后的念想,也向监听者传达了一个信号:你们有内鬼,但我不会告诉你是谁。
“这个‘铜钉’,”柳承咬牙切齿地说,“每一步都算得这么精。”
江晓笙的目光落在另一块屏幕上——那是陆岩清住处外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陆岩清刚从车上下来,站在单元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站了很久。久到监控画面里路过的居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然后他抬起头,走进单元门。
十五分钟后,另一个信号出现。
这次是电话,拨给一个本地号码,号码的主人是……夏息宁。
技侦人员一愣,迅速将音频接入会议室。通话很短,只有四十二秒,但每一秒都让在场的人屏住呼吸。
陆岩清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息宁,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夏息宁的声音响起:“师兄。”
“最近忙吗?”陆岩清的语气像个饱含关怀的师兄,“有个课题涉及乔老师早期的研究资料,我有点困惑,尤其是涉及你先前参与的神经递质定向修饰的旧方案,能不能当面聊聊?”
“好啊,哪里见?”
“医学部咖啡馆,晚上六点。具体内容我发你邮件,我还有……一点东西需要给你。”
说完,他挂了电话,会议室里只剩一片死寂。
柳承率先开口:“他疯了?这不是明摆着……”
“他不是疯了。”江晓笙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声音发紧,“他是破罐子破摔了。被‘铜钉’彻底抛弃,知道自己跑不掉,想在最后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赵省不明白,“他主动找夏医生干什么?求情?拉垫背的?”
江晓笙想起夏息宁说过的话——陆岩清对他一直有种“说不清的在意”。那种在意,到底是学术上的执念,还是别的什么,现在谁也说不清。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陆岩清最后的动作,指向的不是逃跑,不是毁灭证据,而是见夏息宁。
“他在赌。”江晓笙缓缓说,“赌夏息宁会去,赌自己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柳承看着他:“不管赌什么,夏医生现在是饵了。”
江晓笙平生最讨厌拿别人当饵——这无关对象是谁,当刑警这些年,最恨的就是拿证人、拿受害者去钓后面的鱼。但有时候没办法,上头压着,案子催着,只能硬着头皮上。
可每一次,他心里都像堵着快石头,哪怕行动再顺利也难以缓解。
那双盈满倔强的眼睛浮现在脑海里。
“……召集各组,紧急会议。”
晚七点,专案组紧急会议。
投影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段通话的波形图,旁边是陆岩清近四十八小时的所有行踪轨迹。技术组、行动组、外围组,所有人都在。
“陆岩清约夏医生明天晚上见面,地点是他们常去的那家校园咖啡馆。”叶青指着地图,“和我们之前掌握的线索一致。但目前的问题是——他不像在设局,更像是在做最后的交代。”
“交代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叶青说,“可能是证据,可能是遗言,也可能……是想确认什么。”
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江晓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指着咖啡馆的位置,手指在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不管他想干什么,明天晚上,这里就是战场。”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外围布控不变,但内围要加人。咖啡馆里至少要有三个伪装点,吧台、角落、临窗位置。应急小组后门待命,狙击点就位。”
他顿了顿,转向技术组:“明天夏息宁身上会佩戴最新的隐蔽式摄录设备,音频视频同步传回。我要实时看到他的画面,听到他的声音。”
“明白。”
“柳承,你带A组,负责咖啡馆内控制。一旦陆岩清有任何异常动作,第一时间切断接触,优先保证夏医生安全。”
柳承点头:“明白。”
“赵省,你带B组,负责外围交通和突发情况。任何试图接近咖啡馆的可疑人员,一律拦截盘查。”
“是!”
一条条指令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最后,江晓笙看向坐在角落安静听着的夏息宁。他穿着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也……更脆弱。
但那双眼睛很沉静,静得让江晓笙心里发紧。
“夏医生,”江晓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明天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听他说话,看他反应。不管他给你什么、说什么,都不要接,不要正面回应。如果有任何让你觉得危险的情况,立刻后撤,我们会第一时间进场。”
“明白。”
“还有,”江晓笙盯着他,目光锐利又复杂,“如果他在谈话中问起你身体的事,或者任何涉及私人的情况,一律用‘不知道’或‘不方便说’带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明白吗?”
夏息宁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最终他只是轻轻点头:“明白。”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脚步声、低语声、椅子挪动的声响渐渐远去,会议室里空了下来。
江晓笙还站在投影屏幕前,盯着那张被红圈标记的地图,久久没动。
那张地图他看了不下二十遍,咖啡馆每一个出入口、可能的逃跑路线、狙击点的视野死角,早就刻在脑子里。但他还是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回头。
夏息宁走到身边,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停下,静静站着。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
良久,江晓笙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轻,带着点沙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你去。”
他转过脸看他。昏暗中,那人穿着那件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松垮地搭在肩上,露出小半截苍白的脖颈。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安静地回望他。
“不是因为你的理由有多充分。”江晓笙说,“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让你去,你也会自己去。”
夏息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江晓笙看着他,目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我宁愿你在我的眼皮底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夏息宁动了。他往前一步,缩短那点距离,伸出手,握了一下江晓笙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就好好看着我。”
江晓笙心口一紧。
这算是安抚吗?还是进退两难之下的托付?他不知道。
他只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夏息宁的卫衣帽子,把那截苍白的脖颈遮住。
“走吧,”他轻声说,“回去睡觉,明天要早起。”
第81章 答案本身
/这世上有些账,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名字。/
约定见面日,傍晚五点五十。
曲江大学滨海医学部,咖啡馆。
秋日的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卷气。
夏息宁提前十分钟到了,选在靠窗的位置。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杏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和又放松,桌上放着一杯清水。
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染上金红的梧桐叶上,侧脸安静。
指挥车里,江晓笙紧盯着屏幕。
画面里,夏息宁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清晰可见。
他端起水杯时平稳的手,目光扫过门口时睫毛轻微的颤动,还有在桌下,无人看见的地方,袖口的一颗纽扣——那是定位和紧急报警装置。
江晓笙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频道内的队员能听见:“各组最后确认,目标即将出现。A组,咖啡馆内;B组,窗外街对面;C组,后巷。狙击点,报告情况。”
“A组就位。”
“B组就位。”
“C组就位。”
“狙击点视野清晰,已锁定。”
一切准备就绪。江晓笙放下对讲机,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从警十年,从小干警到总指挥,他参与过无数比这凶险许多的行动,但此时,看着咖啡馆里平静的景象给,他竟感觉自己的心跳格外快,手心微微出汗。
六点整,门被推开了。
陆岩清走了进来。
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看起来依旧斯文,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那抹笑也有些勉强,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和紧绷。
他在夏息宁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笑了笑:“息宁,谢谢你肯来。”
“师兄客气了。”夏息宁点点头,语气平和,“邮件里提到的几个点,我正好也有些疑问。”
寒暄了几句,陆岩清便切入正题。
他从随身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复杂的化学结构图和光谱数据,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你看这里,第六步的催化转化率一直上不去,我试了三种不同的配体,副产物还是压不住……”
他讲得很投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夏息宁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目光始终落在那些图表上。
他的专业素养让他完全跟得上陆岩清的思路,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陆岩清展示的这几个“瓶颈”环节,恰好与在“志胜大药房”发现的那批高纯度原料的核心特征高度吻合。
这不是请教,而是试探,甚至是某种隐晦的炫耀。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陆岩清忽地停了下来。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手极轻地晃了一下,几滴咖啡溅在桌布上。他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息宁,我知道警方在查我。”他盯着夏息宁的眼睛,那目光里疲惫而焦躁,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试探,“我也知道,‘那边’……可能已经放弃我了。”
夏息宁抬起眼,平静地回视,没说话。
“但我手里还有东西。”陆岩清的声音更低了,“最核心的迭代数据,他们也没拿到全部。我只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足够的资源,完成最后一步验证……只要成功,价值不可估量。”
他向前凑近,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字:“你……你能不能帮我?我知道乔老师肯定留了东西给你,一些人脉……或者,你认识警方的人,对不对?”
他终于撕开了那层学术探讨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交易意图。
指挥车里,江晓笙的眉头拧紧了。
他盯着屏幕里陆岩清那张因为压抑而有些扭曲的脸,还有他那只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外套内袋边缘的右手。
“注意,”江晓笙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传入夏息宁耳中,冷静而迅速,“目标情绪不稳定,右手反复触碰外套内袋。后门街对面□□内人员有异动。为确保安全,准备终止接触。我数三下,你找机会后撤。三……”
就在这时,夏息宁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打断了江晓笙的倒数。
“师兄,”他看着陆岩清,“你走得太远了。”
指挥车里,江晓笙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对讲机上方,没有按下。
三秒、五秒……十秒过去了。
画面里,陆岩清的手从外套内袋边缘垂了下来。他没有攻击或逃跑,只是坐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江晓笙慢慢松开对讲机,手指微微发麻。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依然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窗的角落,一场无声的对峙正在进行。
“我走得太远了……”陆岩清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他垂下眼,盯着面前那杯溅出咖啡渍的杯子,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夏息宁,那目光里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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