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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晓笙从观察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夏息宁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低着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江晓笙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累了?”
他回过神,轻轻点头:“嗯。”
“走吧,”江晓笙说,“我送你回去。”
夏息宁直起身,往外走。走廊尽头,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不似春天的凉意。
江晓笙低头走在前面,双手插兜、脊背挺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落在身后半步的夏息宁微微蹙眉,跟了上去。
第83章 落空
/一个想拉住,一个早已学会了飞翔。你终于看清,对方需要的从来不是援手,而是你愿意一同坠落的姿态。/
驾车离开市局,一路无话。
车内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流泻而过的城市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紧绷后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像暴雨前压得很低的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驶入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稳。引擎熄灭,突如其来的寂静将两人包裹。
江晓笙没有解锁车门。他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昏暗的水泥柱,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而压抑。
“你说你想要正常生活,行,我尊重。”他顿了顿,似乎在克制着什么情绪,“你在白小英跳楼的时候擅自出头、和陆岩清见面时无视我的指令……这些我可以不追究。形势所迫,你有你的理由。”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但现在陆岩清落网了,‘铜钉’失去了一个顶尖的合作者。他可能会蛰伏,但更可能在物色下一个。而那个人不会再是你师兄,不会对你有丝毫犹豫。”
夏息宁靠在椅背上,脸侧向窗外。停车场昏暗的光线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们在他眼里,几乎透明。”江晓笙继续说,“你的身份经过陆岩清这一出,在他那里恐怕已经挂上号了。陆岩清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警告,你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夏息宁的语气有些飘忽,“把我关起来?切断一切联系,直到你们抓住那个影子一样的‘铜钉’?”
“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这么说,但你想了。”夏息宁的语气很平,“你每次看着我,眼睛里都在想这个——怎么把我藏起来,怎么让我安全。”
江晓笙喉结滚动,压制着快要溢出的急躁:“我不是想关着你。我是希望你能更信任警方一点,能……更惜命一点。”
“惜命?”
夏息宁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
他解开安全带,侧身,陡然拉近了距离。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的眉眼,以及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可以。”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江晓笙的唇角,然后缓缓上移,抚过他绷紧的脸颊,“把我关在你家里,由你二十四小时亲自监控,寸步不离。”
他的指尖停在江晓笙的耳畔,气息几乎拂过对方皮肤:“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保护方式。”
江晓笙浑身一僵。
“……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他的嗓子哑了。
“正经的就是,”夏息宁不退反进,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我不是你的下属,江晓笙。我不用听从你的命令,也不需要你单方面为我好的安排。”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有一种江晓笙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决绝的、要把什么都抓住的执念。
“你知道我看见白小英跳楼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问,声音压得极低,“我在想,如果跳下去的是我,你会不会也那样冲过来,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我的血……除了装进采血管里,还会不会溅到你身上?”
江晓笙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疯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也许吧。”夏息宁没有否认,“那你呢?你在郑宇面前把药片往嘴里送的时候,想过我吗?”
江晓笙说不出话:他知道那晚的事一直没能说开,却没想到是以这种血淋淋的方式,剖开在面前。
“我们是一样的。”夏息宁收回手,靠回椅背上。刚才那点锋芒消失了,只剩下一层疲惫的平静,“你追你的案子,我熬我的日子。你不在乎自己,我也不在乎。但我们又在乎对方……这就是问题。”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想把我推远,又舍不得。”夏息宁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你想让我安全,又知道不可能。所以你急,你生气。可你生气之后呢?还是会妥协让我去,在外面守着,然后在我出来之后问一句‘没事吧’。”
他侧过头,看着江晓笙。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江晓笙没有回答,他仍沉浸在方才震惊的情绪当中。
“因为你也一样。”夏息宁温声说,“你也在乎。”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锁着的、倔强的不安。
江晓笙连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他消失。
“我在乎。”他的话语带着颤抖,“所以你别乱来。”
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枪的时候很稳——此刻却微微发颤。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乔老师的实验室里,曾经无数次看着自己的手腕发呆。那时候他想的是,如果割开这里,那些被注射进去的药物会不会流出来,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数据会不会跟着一起消失。
后来他学会了别的方式:用工作填满时间,用专业隔离情感,用那层温和的壳把自己包起来。
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好到可以骗过所有人。但此刻,被这只手握着,那些伪装瞬间碎了。
“我不一定想活着。”夏息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但最近……想的时候多一点。”
江晓笙的手指收紧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胸口。夏息宁手臂上那些纵横的旧疤、发烧时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还有他站在楼顶边缘面对白小英时说的那句“我知道”……一一浮现在眼前,
都是真的。他真的想过死,很多很多次。
只是江晓笙始终抱有侥幸,就像当初他能查夏息宁又不敢一样,他怕自己太莽撞、太自以为是,得到的只会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可是没用,夏息宁还是把它拍在了两人之间。
良久,江晓笙才挤出一句:“为什么?”
夏息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两人的手,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轻微的肤色差与对方手上的细小伤痕,都变得模糊不清,粗略一看,甚至像是同一人的。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轻轻开口:
“因为你。”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地下车库的灯光从远处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昏暗的影子。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那点微弱的光,也映着江晓笙自己。
江晓笙忽然觉得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试图说些什么,却像是被汹涌的情绪扼住了咽喉,只能握紧那只手。
“那就再多想一点。”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近乎恳求。
夏息宁的身体僵住了。
握着他手的力道重到几乎有些疼,但正是这种疼,让他猛地意识到:这双手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此刻也是真的。
“这是命令吗?”他问。
“是请求。”江晓笙不假思索。
夏息宁沉默了更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翻转手腕,回握住那只手。
很轻,随时可以挣开,但江晓笙感觉到了——那不是一个“会放手”的人会有的握法。
夏息宁终于开口,语气轻得像冬日呼出的雾:“我试试。”
然后他松开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地下车库特有的潮湿和水泥的气息。他下了车,站在门边,回过头。
“上楼了。”他说,“你也早点回去。”
目送他进入单元门,江晓笙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车边,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车库里明灭,烟雾散开又聚拢。
刚才那些对话像蜂群般盘旋在他脑子里,本就被案情占据了大半的思维被搅得一塌糊涂。
江晓笙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和视线。
手机震动,是夏息宁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江晓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几乎要看出两个洞来,最后只回了一个:
【好。】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随后熄灭应急警示灯,重新启动引擎,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
车辆驶入夜色,光线变化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些话,到底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不知道。
第84章 毛边的价值
/看见数据缝隙里渗出的血迹,听见化学式背后压抑的尖叫。/
第二天清晨,审讯室。
陆岩清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那件羊绒衫的褶皱更深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但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激动,也没有辩解,只剩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没有等柳承发问,例行程序走完后不久便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
柳承抬眼看他。
“李灵哲。”
这个名字让审讯室里的空气微微一凝。柳承和旁边的记录员对视了一眼——那个死在平泽巷冬夜里的姑娘,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五岁的脸。
陆岩清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手铐的金属边缘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她是我的博士生。”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很安静,内向,但非常聪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时候……‘铜钉’需要一些外围的数据交叉验证。有些边角料的原始数据,我不想经手太多,就丢给她处理。我以为她看不懂,或者就算看懂了,也不会多想。”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低估她了。”
柳承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不仅看懂了。”陆岩清继续说,“还顺着那些异常的数据模式,逆向推演出了部分合成路径的特征。甚至……隐约察觉到了那些‘测试样品’的非法流向。”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她来找我的时候,不是质问,是担忧。她说‘老师,这些数据有点不对劲,涉及的东西好像不在我们备案的研究范围里,会不会有风险?’
“我当时慌了。‘铜钉’警告过,任何泄露的风险都必须掐灭。我试图安抚她,骗她说那是另一个合作项目的保密数据,让她别管。但她太聪明了,也太固执……”
他停下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她私下又开始查。查到了一点白德友那边的不正常出货记录。”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铜钉’知道了。”陆岩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下去,几乎听不清,“他说,这个学生‘好奇心太重,是个隐患’。我说我会处理,我会想办法让她闭嘴。但……他们没给我时间。”
接下来的事情,他描述得很简略。像是在用最少的词,越过最深的一道坎。
“他们用了什么手段,具体怎么做的,我不完全清楚。我只知道,没过多久,李灵哲就‘意外’死了。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刘志强,是‘铜钉’早就物色好、控制住的棋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那以后,‘铜钉’每次敲打我,提醒我‘听话’,都会提到李灵哲。他说,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或者……我身边的任何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让我记住,‘好奇是有代价的’。”
供述完了。
陆岩清没有像之前那样强调自己的“科研理想”,也没有询问这能否“戴罪立功”。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对一切都已不在乎。
日光灯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像一个已经空了的壳。
……
上午,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审讯笔录被迅速整理出来。柳承拿着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夹,快步走向江晓笙的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陆岩清供述时那麻木的颤抖,和李灵哲案卷宗里那个笑容安静的女孩照片,在他脑中反复交错,像某种无法摆脱的循环。
江晓笙正站在白板前,板上贴满了“宝石”案的人物关系与线索图。听到敲门,他回过头,接过柳承递来的文件夹。
“陆岩清撂了李灵哲案。”柳承说,声音有些沉,“老江,你当时的想法……是对的。”
江晓笙快速翻阅着笔录,眉头越锁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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