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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再次震动,他拿起来看,是江千识:
【下午到滨海。晚上有空?】
江晓笙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回:
【有。】
……
傍晚,姐弟俩约在离市局不远的一家小馆子。
店面不大,胜在清净。江晓笙到的时候,江千识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正低头看手机。
她换了便装,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着,眼下两抹青灰,肯定又熬了好几夜。行李箱竖在脚边,轮子上还沾着雨后地面的泥。
江晓笙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点菜了?”他问。
“嗯。”江千识收起手机,抬眼看他。
那一眼扫过来,像CT机,把他从头到脚照了一遍。江晓笙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小怕这个眼神,不凶,但什么都看得穿。他别开视线,招手叫服务员。
菜上得很快,都是江千识自己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没说话。
江晓笙并没什么胃口,筷子尖戳着米粒,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案子怎么样了?”江千识终于开口。
“陆岩清撂了。”江晓笙说,“李灵哲那事,是他干的。刘志强是‘铜钉’的人,还在审。”
江千识点点头,没追问细节,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批新原料的成分分析,省厅那边出结果了。”她说,热气氤氲在鼻尖,“和你猜的一样,结构太复杂,不像国内能搞出来的东西。背后应该有境外实验室的支持。”
江晓笙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沉默。
江千识忽地说:“你不对劲。”
江晓笙的筷子微顿,米饭被他戳出一个洞。
“不是案子的事。”江千识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油亮的糖醋里脊,语气不咸不淡,“案子有进展,你反而更闷了。出什么事了?”
江晓笙没说话。他盯着碗里的菜,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放下。
“你说,”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一个人要是跟你说,他不一定想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江千识的眉梢轻轻一挑,很快又落回去:“谁说的?”
见他半晌没回答,江千识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了然:“夏息宁。”
江晓笙戳着米饭,没否认。
服务员把最后一道菜上齐,隔开了江千识的视线,但她完全能想象到对面那小子的表情: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起,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她把目光挪向窗外渐浓的夜色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那种人,能说出来,就是真的。”
江晓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没办法同情他,他也不需要。”江千识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他只是藏不住了,只能告诉你。说出来之后,要么你拉他一把,要么推他一把。没有第三种。”
江晓笙的喉结滚了滚。
“那你觉得,”他声音有些哑,“我该选哪个?”
江千识终于转过脸,看着他。那双和他颇为相似的眼睛里,盈着她三十年来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江晓笙总是这样,大事从不商量,认准一个方向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小事心里一般也都有数,纠结到最后还是遵从本心。
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向江千识袒露,像那年老城区里,尾巴似的跟着她的男孩。
“你自己知道。”她只是这样说。
窗外的天彻底转黑,路灯亮起来,把街对面的店铺照得一片暖黄。
江千识先结了账,站起身。
“我回去了。”她说,“明天还得上班。”
江晓笙点点头,帮她把行李箱从角落拖出来,也跟着站起。
走到门口,江千识猝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江晓笙。”
“嗯?”
“他那句话,”她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拉杆,轻描淡写地说,“不只是说给你听的。”
江晓笙微微一怔。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江千识说完,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晓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吹得清醒了些。
他在心里反复嚼着她离开前的这句话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思绪。
他以为是江千识落下了什么,掏出来一看。
是夏息宁。只有两个字:
【在哪】
江晓笙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定位,像把一颗碎石扔进深井里,期待着对方的回响。
发完才觉得傻。人家问在哪,他直接甩个定位,连句话都没有。
可已经发了,他也懒得再撤回。
夜风吹散了雨后的闷热,他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明明滴酒未沾,脑袋却很空,没想好夏息宁会不会来,更没想好要是见面得说些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小馆子门口,像在等下一场雨。
大概十分钟左右,一辆银白色的车在街对面缓缓靠边停下。
夏息宁下了车。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短风衣,站在路灯下。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看不清表情,只有风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江晓笙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马路,在他面前站定。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夏息宁额前的碎发吹得半遮住眼睛,发丝后的眼神却依旧沉静而温和,像要将面前人尽数收进眼里。
“怎么过来了?”江晓笙先开口。
“……你在等,”夏息宁的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下班了吗?”
其实并没有——江队字典里的“下班”时有时无,办公室里还有点无关紧要的流程等着他批。
但他现在决定先“有”。点了点头:“嗯。”
“上车吧。”夏息宁说,“外面冷。”
……
文苑小区的电梯依然安静,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声响。
数字一格格往上跳。不锈钢壁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靠着,一个站着,隔着一拳的距离。夏息宁靠在电梯壁上,侧脸的线条被顶灯照得有些模糊。江晓笙站在他旁边,余光瞥见他垂着的手,虚握着拳。
门开了又关。
“不用了。”江晓笙拦住夏息宁拿拖鞋的动作,语气听不出情绪,“就在这里。”
夏息宁转过脸看他,玄关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眼里那份沉静似乎染上了些许试探。
“那晚……”夏息宁开口,又顿住。
江晓笙看向他,等着。
“那晚我,”夏息宁喉结滚了滚,“话说得太重了。”
话音刚落,江晓笙开口打断:“我只问你,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夏息宁没立刻回答。他垂眼看着两人之间光滑的瓷砖,过了几秒才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江晓笙没抓住。
“是。”他说,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江晓笙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那天晚上说的,”夏息宁说,“不是全部。”
“那现在就说。”
MK系列会显著缩短睡眠时间,在无数个辗转反侧到放弃的夜里,他有太多时间去胡思乱想,去思考自己高烧那天的电话到底是不是命运所指。
“我有时候想,”纷杂的思绪间,他慢慢开口,“如果我不是我,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江晓笙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没有那些过去,那些药,那些……随时可能反扑的东西。”夏息宁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下了班可以跟你吃顿饭,周末可以去看场电影。你办案的时候不用担心我,我值班的时候也不用想着你在外面会不会出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站在这里,听我说这些了?”
江晓笙没说话。他盯着夏息宁低垂的眼睫,盯着那张脸上那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不是。”他说。
夏息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那些,”江晓笙说,“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要什么?”
他要什么?
他要这个人在他看得见的地方;要他在遇到危险的时候自己能第一时间赶到;要他在说“我试试”的时候,是真的在试,不是在敷衍。
他要的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几个月前,浦岙江边,潦草地写在廉价薄纸上的四个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眼前,连带着对方那声自嘲般的轻笑。
那时候他只觉得面前人背负得太多,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的心疼——直到现在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要你刚才说的那些。”江晓笙的声音有些干涩,“看电影,吃饭,普通的那种。但我要的是你,不是别人。”
夏息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即使那些过去还在?”他追问。
“在就在。”江晓笙说,“又不是你的错。”
夏息宁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盯着地上的瓷砖缝隙,看了很久。
“我想活着。”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从乔老师把我救出来那天起,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活着。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做所有该做的事。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本——
“一个被精心维护的、随时可以被观察的样本。”
江晓笙的手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夏息宁抬起眼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玄关昏暗的光,“直到遇见你。”
他的声音轻下去:“你拉着我去那些我从没去过的地方,做那些我从没想过的事。放孔明灯、打气球、在江边吹风……你知道吗?那些事对我来说,比实验室里所有数据加起来都真实。”
他看着江晓笙,睫毛颤得更厉害了:“所以那天我说,因为你。”
江晓笙迎上他的目光,喉结滚动。
“但我也,”夏息宁抿了抿唇,一字一顿,“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发现,我其实不值得,”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怕有一天你看着我,眼睛里不是心疼,是累。”
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一瞬。
面前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但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把所有恐惧摊开给他看。
“怕你觉得太麻烦了,嘴上不说,但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夏息宁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只剩气息,“怕你有一天说,‘我尽力了,但我真的撑不住了’。”
窗外有风刮过,树枝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江晓笙看着他,头发微乱、表情慎重,但眼神在颤。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不像话,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江晓笙心上。
他顿时明白了江千识那句“藏不住”。
这双眼里藏过“宝石”最初的折磨、藏过经年累月的痛苦、藏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以启齿的悸动……现在,它已经藏不住失去的恐惧了。
他想起程修远。
那个二十三岁“自杀”的研究生,和夏息宁当时那句“不是不爱,是爱不够用了”。他以为程修远当时的选择,对谁来说都是如释重负。
可真的是这样吗?
“……夏息宁。”他叫他。
夏息宁抬起眼。
“你听好。”他说,语速很慢,像是要让对方听清楚每一个字,“我办案这么多年,见过的事够多了。累不累,我自己知道;值不值,也是我自己说了算。”
他伸出手,握住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触及之处冰凉。
“我要是会后悔,”江晓笙说,“那天晚上就不会握着你不放。”
夏息宁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握枪的时候很稳。
此刻也是,稳得像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个人不会松手。
“你刚才说的那些,”江晓笙继续说,“看电影,吃饭,普通的事情,我会陪你。那些过去和药,还有副作用反应,我们一起扛。扛不过去……再说扛不过去的话,但现在,你别想着把我推开。”
夏息宁抬起眼,看着他。眼底闪过的情绪太复杂,像冰层下面终于开始流动的水。
“你这是……”他顿了顿,“承诺?”
“是。”江晓笙不假思索。
夏息宁看了他很久。久到江晓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轻翻转手腕,回握住那只手,力道很轻,和那晚一样。
但江晓笙感觉到了,这次握得比那晚更久一点。
“我记住了。”夏息宁说。
江晓笙不解:“什么意思?”
“记住你这句话。”夏息宁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以后要是想反悔,我就拿这话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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