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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他的心脏不是自然衰竭的,是被‘逼停’的。”江千识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份报告,蓝色的光标在数据间跳动,“血样毒理筛查出来了。检出微量河豚毒素衍生物——TTX-4a。”
江晓笙皱眉:“河豚毒素?”
“一种神经毒素,主要阻断钠离子通道。纯品致死剂量极小,0.5毫克就能致命。”江千识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冰钉,凿进空气里,“而TTX-4a是经过修饰的衍生物,半衰期更短,代谢更快,症状……更接近急性心梗。”
“能确定投毒途径吗?”
“胃内容物里也有检出,浓度比血液低,说明是经口摄入。”江千识顿了顿,视线从屏幕移向江晓笙,“死亡时间在摄入后半小时到一小时之间。结合看守所提供的时间线——他中午十一点四十吃的病号餐,十二点二十发现死亡——完全吻合。”
病号餐,直接避开了他们原先的监控。
“送餐链条能查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江千识摇头:“我问过了。看守所食堂的病号餐是统一制作的,装进一次性餐盒,由当班管教从配餐窗口领走,再分送到各个监区。中间经手的人至少有三四个,还不包括食材采购、加工环节。”
“监控呢?”
“食堂操作间有监控盲区,送餐走廊的摄像头上周坏了,报修单还没批下来。”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精心设计过的剧本,每一处可能的线索都提前被擦去。
江晓笙走到分析室的窗边。
外面天色依旧漆黑如墨,远处看守所的高墙上,警示灯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这种毒素,普通人能弄到吗?”
“不能。”江千识的回答斩钉截铁,“河豚毒素提取需要专业设备和知识,而TTX-4a这种衍生物……我只在学术期刊上见过合成路径。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顶尖的毒理学家,要么……”
她看向江晓笙,镜片后的眼睛明澈而锐利:“有顶尖的毒理学家为他工作。”
陆岩清的脸在江晓笙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陆岩清现在还在拘留所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
除非他提前准备了,交给了别人。
或者,有另一个和陆岩清水平相当的人。
“姐,”江晓笙转过身,窗外的夜色在他肩头铺开一片沉重的背景,“这件事,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柳承。”
江千识的眼神凝了一下:“你怀疑……”
“我不知道该怀疑谁。”江晓笙的声音很低,像在压抑着什么,“但我现在知道,有人能在看守所里精准地毒死一个关键证人。这个人能看到我们的审讯排期,能接触到送餐链条,还能弄到市面上根本不存在的定制毒素。”
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仿佛从胸腔里碾出来:“这意味着,我们要抓的不仅仅是一个‘铜钉’。我们要面对的是一张网——这张网织在街上,织在实验室里,也可能……织在我们身边。”
江千识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她说:“晓笙,你现在很危险。”
“我知道。”
“夏息宁呢?”她轻声问,“他更危险。”
江晓笙的心脏猛地缩紧,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攥住。
他想起早上离开时,那人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问“晚上还过来吗”。
他说“尽量”,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进电梯。
如果今天死的是刘志强,明天呢?
如果那盒病号餐不是送给刘志强的,是送给别人的呢?
如果下次,那只手伸向的不是看守所,不是监狱,而是某个普通的公寓,某个没有监控、没有警卫的地方……
他不敢往下想。
他一直在说要保护夏息宁,把他留在身边,留在视线里。
可他真的保护得了吗?当毒药可以悄无声息地送进看守所的餐盒,当子弹可以从任何方向飞来……
所谓“保护”,会不会反而是一盏标注位置的聚光灯?
“我会处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江千识从未听过的决绝,冷硬如铁。
江千识沉默片刻,只是说:“别一个人扛。”
江晓笙没回答。他看了眼解剖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身体,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87章 困毙
/车马炮俱在,士象齐全,胜负仅在九宫之外。/
离开法医中心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江晓笙站在门口,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晨风灌进领口。风里的潮气混着法医中心特有的味道,从鼻腔钻进去,引起没来由的刺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夏息宁:
【下班了吗?】
凌晨四点半。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无所遁形。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回:【还没。】
太轻了,轻得像什么都没说。
可他还能说什么?说刘志强死了?说有人能在看守所里下毒?说今天死的是棋子,明天可能就是你?
手机又震了一下:【注意休息。】
江晓笙看着那四个字,想起昨天晚上那人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我怕你哪天开始后悔”。他当时说“别想把我推开”,说得斩钉截铁,说得自己都信了。
可他现在才发现,不是谁要推开他,是有人要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从他身边拿走。
江晓笙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泛白的天际。城市还没完全醒来,街道空旷,路灯还亮着,一切都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法医中心门口,一步都迈不动。
往前走,是回市局。回去写“按程序办”的情况说明,继续做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副支队长。
往后走,是回家。闭上眼睛,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他两条路都不想走。
刚才江千识说的话还绕在耳边——“别一个人扛”。
可他还能找谁?
队里有内鬼,专案组里有眼睛,看守所的走廊里有不知道谁的手,能把毒药送进一份病号餐。这张网织得太密了,密到他已经分不清谁是鱼,谁是渔夫。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是那个还在挣扎的猎物,还是那张网上已经快要被勒死的结?
鬼使神差地,他发动了车,等回过神来,已经快开到滨海一医。
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熄了火,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上,隔着挡风玻璃,看着对面。
清晨六点。
住院部大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早班的医生护士开始交接,身影在玻璃门后匆匆晃动。护工推着轮椅,家属提着早餐,实习生抱着病历本步履匆匆……
然后他看见夏息宁。
从侧门走出来。穿着那件略显宽松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晨风拂过,撩起他额前一点碎发,把那件白大褂的下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但江晓笙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样子——温和的,专注的,嘴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那个笑容,曾经是他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里唯一想要抓住的东西。
此刻却如针般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向住院部大楼。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他做每一件事那样,稳得让人安心。
江晓笙握着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凌晨三点十分,江千识站在毒物分析室里说:“夏息宁呢?他更危险。”
他当时说“我会处理”。说得那么干脆,那么笃定,好像他真的能处理一样。
可他怎么处理?
把夏息宁关起来?让他二十四小时待在有人看守的地方?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你别出门了,有人可能要杀你”?
夏息宁会怎么回答?他会说“我知道”,然后问他“那你呢”。
然后呢?然后他怎么办?
江晓笙盯着对面那个人,看着他走进玻璃门,消失在走廊深处。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轻巧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时间很想抽烟。
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三下,才把火打着。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世界。
他看着那些烟雾慢慢升上去,撞在车顶上,散开、消失。
像很多事很多人,也像他自己。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柳承的短信:
【老江,看守所那边上报了,刘志强死亡初步定性为意外。局里让专案组写个情况说明,你看怎么写?】
他盯着屏幕,荧光映在眼底。
意外。
多好的词。干净,利落,不用负责。写在报告里,盖上公章,归档,然后所有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查下一个案子。刘志强这个人,就成了档案柜里一个永远不会再被打开的编号。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那寥寥几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指尖上,压得他几乎抬不起来。
最后他回复:【按程序办。我上午不去局里了,有点事。】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潘鸿最后一次找他谈话时,窗外也是这样的天色。灰白,混沌,看不出是黎明还是黄昏。
“晓笙。”潘鸿说,声音比平时低,“有些事,再难也得有人去做。”
他当时点点头,说“我知道”。
他真的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他会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最想保护的人,却一步都不敢走近?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唯一的选择是站在原地,等风把自己吹下去。
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出一声闷响,很短,像某种被硬生生吞回去的喊叫。
就那样抵着,一动不动。
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他想起昨天晚上夏息宁说的话,他当时握住他的手腕,说“你太小看我了”,可才现在发现,不是小看,是高看。
他撑不住。
外面的东西太重,重到他那点力气,根本扛不起来。
车窗外,医院大楼的灯已经全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给那些冰冷的玻璃镀上一层暖色。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病号服,扶着输液架,慢慢在院子里散步。有个护士追出来,递给他一件外套。
平常的早晨、平常的人、平常的生活。
他想冲进去,把夏息宁拉出来,带他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过那种“普通的”生活。吃饭,看电影,周末睡到自然醒。
可他动不了。
他知道自己一旦动了,那张网就会收紧。不是收在他身上,是收在夏息宁身上。这个他唯一想保护的人,会成为最软的那根肋骨。
他毫无征兆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扬起来半秒就落下去。
想起一个词:走投无路。
活了三十多年,办了这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词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他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号码没有存名字,只是一串数字。那是三年前省厅刑侦总队在滨海办一起跨省大案时,那位坐镇指挥的副总队长离开前留给他的。
那人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绕不过去的坎,打这个电话。”
江晓笙不知道这位和潘鸿什么关系,只知道师父牺牲后,他是少数几个坚持追问“程序瑕疵”细节的人。但他后来调去省厅,那些追问也就没了下文。
他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很久。久到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上。
那双手握过枪,握过手铐,握过濒临破碎的手腕。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徐总,我是江晓笙。”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眼睛依旧望着马路对面医院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不急不缓,像深潭里的水:“我记得你。潘鸿的徒弟。”
“是。”江晓笙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他感觉到那个“是”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像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有件事,我需要……换个方式处理。”
“什么意思?”
江晓笙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医院大楼,晨光此刻正爬上楼顶,给冰冷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金边。而大楼深处,那个人正走向病房,走向他日常的、值得守护的世界。
“棋盘上子太多了。”他说,字句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有些子,我分不清是黑是白。”
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像某种无声的等待。
“我想……”江晓笙斟酌着字句,“我想从棋盘上下来。换个角度看看。”
“你想清楚了?”徐海道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看不见底,“下来容易,再想上去就难了。”
“我知道。”
江晓笙顿了顿,然后说出那个他反复权衡过、能让对方信任的筹码,也是他手上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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