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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晓笙还没完全从那场遥远的梦境里缓过神。梦里潘鸿家的饭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而现实中夏息宁的气息却扑在唇角。
直到那点温热切实地落下来,他才后知后觉地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委屈的意味来。
不至于吧……他迷迷糊糊地想。有点痒,他今天没吃药吗?又粘人上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唇上温软的触感驱散了。夏息宁的吻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江晓笙在空隙中微微睁眼,昏黄的灯光从侧面勾勒出对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毯子完全滑落到地上。
呼吸交缠,体温交融。夏息宁的手从沙发靠背滑到他腰间,隔着衬衫布料,掌心温热。江晓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胸膛。
……好吧,就当没吃也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彻底放弃了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嘀”的一声轻响,是定时器。
夏息宁先退开,呼吸有些不稳,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他看了眼厨房,又看回江晓笙,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汤好了。”
江晓笙“嗯”了一声,没动。他的手还停在夏息宁后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湿的发根。夏息宁也没动,两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呼吸渐渐平复。
最后还是夏息宁先笑了。他拉开江晓笙的手,站起身,朝厨房走去:“去洗手,吃饭。”
江晓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毛衣的布料在暖光下泛着柔软的质感,腰线收得很利落。夏息宁走路的姿势总是很挺,像一棵不会轻易弯折的竹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毯子,折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彻底消散。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清醒多了。他看着镜中的脸,那张脸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某种陌生的、连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是决心吗?还是恐惧?
他擦干脸,走出洗手间。夏息宁已经把汤端上桌了,正摆碗筷。很简单的两菜一汤,香味飘了满屋。
“这什么?”江晓笙倚着厨房门框,问。
“番茄牛腩。”夏息宁盛了碗汤递给他,“你冰箱里那些菜,是新买的?”
“我妈刚拿来的。”
夏息宁低低地笑:“我就说不像你的风格。”
江晓笙心不在焉地就着他的手尝了口汤,温度刚好,酸甜适中。
“有点儿淡。”他说。
夏息宁选择性失聪,转身去盛饭。
江晓笙罕见地没表示抗议。他端着汤碗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夏息宁忙碌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像随口一提似地问道:“你们医院下周是不是有个培训来着?”
“嗯,带一批规培生去曲江,不过我应该不去。”夏息宁把饭碗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急诊不能缺人——问这个干嘛?”
“关心一下呗。”江晓笙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腩。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把油烟机关闭,他在江晓笙平缓的注视下擦干手,然后走到他面前,眉眼间笑意盈盈:“看够没?”
江晓笙有时候觉得他也蛮臭屁的,嗤笑道:“送上门的为什么不看?”
夏息宁愈发觉得自己像个任劳任怨的“田螺姑娘”,还不慎碰上了某个不要脸的渔夫,从头到尾什么便宜都让人给占了。他一时失笑,缓缓抬手,装模作样似地抚平江晓笙领口的褶皱。再垂眼时,笑意寸寸消散——
“答应我件事吧。”一句请求,或者说更像一句要求。
江晓笙不动摇地看着他。
“为我留个位置……不管大小,不管什么时候。”他浅色的眼睛像一望见底的清池,连睫毛都能形成缕缕倒影,“哪怕一瞬间也好。”
哪怕只有一刻,江晓笙也以为他察觉出了什么。心跳漏了一拍,动作微不可察地停滞了。
但夏息宁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他,等着回答。
江晓笙缓缓放下筷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紧绷的、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的倒影。
然后他笑了,一个略显释然的、甚至有点无奈的笑:“嗯。”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这个承诺将成为最沉重的枷锁。那条他即将走上的路,或许连“一瞬间”都无法保证。
吃完饭,夏息宁去洗碗。江晓笙站在阳台上,点了支烟。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飘洒。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明晚十点,老码头仓库区,三号仓。一个人来。带卡。】
江晓笙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删掉短信。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做工精良的卡片,两面纯黑,边缘烫金,正面印着一家高档私人会所的logo,背面有一个手写的预约码。
“你确定吗?”他回拨了那个号码,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的男声:“确定。不过你得一个人来,那位戒心很强,东西拿到了吗?”
“嗯。”江晓笙将卡片翻了个面,说道,“辛苦,他是很关键的突破口。”
“嘿嘿!客气!还得您照顾咱们摊生意呢……”
挂了电话,江晓笙瞥见收件箱里另一条消息。
无法追踪的号码,极具威胁的字句:【及时止损。】
随后还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夏息宁从医院走出来的背影,时间是三天前的傍晚;另一张是他自己的车停在市局门口,车窗上倒映出一个人影,正在打电话。
拍摄角度很刁钻,像从对面大楼用长焦镜头拍的。
江晓笙盯着那两张照片沉思半晌,收好手机,从阳台踱步回到屋内。
夏息宁已经洗好碗了,正在擦手。江晓笙换了套更舒适的家居服,路过客厅时顺手把夏息宁带来的那本托尔斯泰放好,最后绕到开着灯的厨房前。
“要走了?”他问。
“嗯,明天早班。”夏息宁转过身,靠着料理台,“你呢?回床上再睡一觉吧。”
“好。”江晓笙说,然后顿了顿,“下周的培训,你还是去吧。”
夏息宁挑眉:“怎么?嫌我烦了?”
“不是。”江晓笙走过去,很自然地抬手,把他脸颊边一缕微湿的头发别到耳后,“急诊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转了。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对你……对心情好。”
他的手指在夏息宁耳廓停留了一瞬,能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夏息宁看着他,眼神很深,像在解读什么复杂的密码。良久,他轻轻点头:“好,我去。”
江晓笙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必须把夏息宁送走,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送到那些眼睛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那我走了。”夏息宁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
走到门口时,夏息宁又回过头:“钥匙我帮你拔了,放鞋柜上了。”
江晓笙一愣,然后笑了:“谢谢。”
“下次再忘,我就直接搬进来住了。”他说完,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门轻轻合上。
江晓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消失,才走到沙发边躺下。
那条灰色毛毯还留在那里,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气息。他拉过毯子盖在身上,关掉了落地灯。
黑暗中,雨声更加清晰。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夜的寂静里。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刘志强躺在解剖台上青灰色的皮肤;柳承在会议室里发红的眼眶,还有夏息宁临走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捧着自己脸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那句“为我留个位置,哪怕一瞬间也好”。
江晓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夏息宁的味道。
第90章 黎明遥远
/许诺希望,却要求先穿越所有不相信希望的时刻。/
【明晚十点,老码头仓库区。】
江晓笙在手机地图上标记出那个位置——滨海南岸废弃的工业区,九十年代曾兴旺一时,如今只剩下锈蚀的龙门吊和长满荒草的堆场。
三号仓是边缘的一个独立仓库,背靠海堤,三面空旷,视野极好。也意味着,一旦出事,无处可逃。
他关掉屏幕,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熄灭。黑暗重新降临,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窗外只剩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嗡鸣。
凌晨三点半,距离他必须醒来的时间还剩不到四个小时。
但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傍晚的一切:夏息宁落在唇上的温度,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那句“为我留个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江晓笙翻身坐起,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驱散一小片黑暗,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潘鸿留下的东西他已经看过无数遍——潦草的手写笔记、剪报、几个用代号标记的银行账户流水复印件、还有一张拍摄于某次行动前的集体合影。
照片上,潘鸿站在中间,手臂搭在年轻的江晓笙肩上,笑容灿烂。背景是市局老楼的门厅,阳光很好,所有人都穿着制服,袖子挽到手肘。柳承站在潘鸿另一侧,正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话,侧脸还带着警校刚毕业的青涩。
江晓笙的指尖划过照片上潘鸿的脸。师父那时候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相信正义终将战胜一切。
然后他死了。死在那个充满海腥味的雨夜,死在情报里“绝对可靠”的陷阱里。
江晓笙放下照片,翻开笔记的某一页。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因为反复描画而有些模糊:【线人突然改口,坚称目标今晚必到。不合常理。但上峰坚持行动。】
“上峰”。一个模糊的指代。是当时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还是更高层?
江晓笙合上笔记。他知道,这些碎片无法指认任何人,但它们拼凑出一条清晰的轨迹:潘鸿并非死于意外,而是死于精准的诱导。
有一个或一群人,需要他死在那天晚上。
而现在,同样的手再次伸了出来。白德友的失踪、刘志强的猝死、系统里那个提前的查询……每一件事都在告诉他:那双手还在,而且已经摸到了他的身边。
手机震动,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
【身份已备妥。明早九点,滨海大学图书馆三楼,哲学区,《纯粹理性批判》德文原版,书页夹层。取件暗号:‘徐老师让我来取预订的书’。】
江晓笙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十秒,然后删除。他关上台灯,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生活。他将不再是江晓笙,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不再是。他会变成另一个人,混进那个黑暗的世界,去靠近那些藏在阴影里的眼睛。
而代价是,他必须亲手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夏息宁。
早晨七点,天刚蒙蒙亮。
多年警察生涯养成的生物钟让江晓笙准时起来。他冲了个冷水澡,刮了胡子,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最普通的深色休闲装——没有logo,面料普通,丢进人群里三秒就会消失的那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钱包、手机、钥匙,还有那张黑色烫金的会所卡片。
八点三十分,他出门。没有开车,而是步行到地铁站,混进早高峰的人流。滨海大学站在三号线终点,需要换乘两次,全程五十分钟。
地铁车厢里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空气混浊,有人刷手机,有人补眠,有人低声讲电话。江晓笙拉着吊环,目光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那些疲惫的、茫然的、或者还带着睡意的面孔,组成了这座城市最平凡的底色。
而他即将离开这个底色,沉入更深的地方。
九点出头,他走出滨海大学站。秋日的阳光很好,校园里梧桐叶开始泛黄,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笑声清脆。图书馆是一栋老旧的苏式建筑,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
哲学区在图书馆西翼三楼,人很少。江晓笙找到那排书架,《纯粹理性批判》的德文原版在最上层。他踮脚取下来,很厚的一本,棕色皮革封面,书脊上有烫金的作者名。
翻开封面,扉页内侧果然有一个浅浅的夹层。他用指尖探进去,触到一个薄薄的塑料密封袋。
他没有立刻取出,而是合上书,走向借阅台。
值班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馆员,正在电脑上登记着什么。
“徐老师让我来取预订的书。”江晓笙把书放在台面上,语气平稳。
馆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本书,点了点头:“稍等,我核对一下。”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书一起推过来:“好了。借期一个月,请按时归还。”
“谢谢。”
江晓笙拿着书和文件袋走出图书馆,在校园里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周围没有人,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本崭新的驾驶证,名字是“陈默”,照片是他的,但发型和穿着风格完全不同,看起来像个小生意人。地址栏写的是南部缜城。
一张身份证,同名,信息与驾驶证匹配。
最后是一张银行卡和一部老款手机,手机里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徐”。
江晓笙把所有东西装回文件袋,起身离开。他走到校门口的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文件袋塞进外套内袋。
十点十五分,他走进一家商场,在洗手间里换掉了外套和裤子,戴上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镜子里的人瞬间陌生起来——陈默,三十五岁,小贸易公司老板,来滨海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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