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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外套内袋摸出烟盒,还剩三支。打火机在会所包厢里被收走了,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找到一盒酒店火柴,印着某个廉价宾馆的名字。
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稍稍压下了头痛和胃里的不适。药效还没完全退,思维像浸在水里,他只能强迫自己清醒。
第一步,活着通过了。第二步,获取信任。第三步……找到“铜钉”。
但“铜钉”是个影子。陆岩清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老刀这种外围头目更不可能知道。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铜钉”只通过层层掩护和单线联系操纵一切,像蜘蛛坐在网中央,却从不亲自触碰任何一根丝线。
他需要找到那根能顺藤摸瓜的丝线。
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掐灭烟,把烟蒂塞进床垫缝隙。
门锁转动,刚才那个年轻人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裤,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帅哥,这是‘老陈’。”黄毛介绍,“刀哥让他来……给你换个门锁。”
江晓笙挑眉:“怕我跑?”
“怕你不安全。”黄毛笑笑,话里有话,“这地方偏,晚上有野狗,锁好门睡得踏实。”
老陈没说话,蹲在门边开始拆旧锁。动作很熟练,但江晓笙注意到他的手——虎口和食指关节有厚厚的老茧,那不是装锁匠的手,是长期握枪的手。
新锁装上,老陈试了试,确认牢固,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塑料盒递给江晓笙:“钥匙。就这一把,丢了可没备用的。”
江晓笙接过时,老陈的手极轻地在他掌心按了一下,很快松开,像是不小心碰到。
他捏起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转——重量不对。
“谢了。”他说。
老陈点点头,收拾工具离开。年轻人也跟着出去,门再次关上,落锁。
江晓笙等脚步声远去,才拿起那把钥匙仔细端详。钥匙柄是中空的,拧开,里面卷着一小截纸。展开,上面是用铅笔写的两行字:
【明晚八点,后山废砖窑。
带这个。】
纸片背面粘着一枚微型U盘,黑色,指甲盖大小。
江晓笙盯着U盘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从纸片上撕下来,塞进鞋垫夹层。纸片揉碎,冲进房间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洗手池下水道。
水声哗啦,纸屑打着旋消失。
不是老刀的人。这个判断很清晰。老刀如果要试探,不会用这种方式。那么是谁?警方的人?还是……“铜钉”网络的另一条线?
都有可能。但无论是谁,这都是机会。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过得很慢。
饭每天送三次,用一次性饭盒装着,菜色简单——米饭、青菜、一点肉。送饭的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每次放下饭盒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江晓笙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楼下的动静通过老旧楼板隐约传来——有人打牌,有人吵架,电视永远开着,播放聒噪的综艺节目。偶尔有车辆进出,引擎声在院子里短暂停留又离开。
他在脑海里绘制这栋楼的布局。
第二天傍晚,送饭的女人换了个时间。不是六点,而是七点半。饭盒里的菜也比平时多了个煎蛋。
“刀哥说,晚上凉,多吃点。”女人放下饭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很快又低下头离开。
江晓笙盯着那个煎蛋。煎得很老,边缘焦黑,是匆忙做出来的。
信号。老刀在提醒他,今晚有事。
他快速吃完饭,把饭盒收拾好放在门口。然后回到床边,从鞋垫里取出那个微型U盘,塞进袜子内侧。钥匙盒里的另一把真钥匙别在裤腰内侧。
七点五十,楼下传来老刀的大嗓门:“都他妈精神点儿!半小时后出发!”
脚步声杂乱,有人应答。江晓笙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大概七八个人,正在分配什么任务。老刀的声音断断续续:“……三点……河上游……接货……眼睛放亮点……”
河上游。接货。
江晓笙退回床边坐下,心跳平稳,但手心微微出汗。这不是计划中的“明晚八点废砖窑”,而是老刀的临时行动。如果跟老刀走,就会错过U盘背后的会面。如果不去……
门锁响了。刚才那个黄毛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件黑色冲锋衣:“江哥,刀哥让你换上这个,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江晓笙接过衣服,很普通的款式,但面料厚实,适合夜间活动。
“到了就知道。”黄毛催促,“快点,车等着呢。”
江晓笙套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衣服有点大,但活动方便。他跟着年轻人下楼,客厅里已经聚集了六七个人,都是生面孔,穿着类似的深色衣服,没人说话,气氛紧绷。
老刀站在门口,正在检查手里的对讲机。看见江晓笙,他点了点头,没多解释:“上车。你跟我一辆。”
院子外面停着两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江晓笙跟着老刀上了前面那辆,开车的是个光头壮汉,副驾坐着一个一直在摆弄手机的瘦子。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拐上颠簸的土路。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路灯,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坑洼路面。
江晓笙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八点零五分。
废砖窑的约,赶不上了。
“江队,”老刀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今晚带你去见见世面。也让你看看,咱们这行的‘规矩’。”
“什么规矩?”江晓笙问。
“活下去的规矩。”老刀笑了,脸上那道疤在仪表盘微光下像条蠕动的虫子,“干咱们这行,信不过警察,信不过法律,甚至信不过兄弟——只信两样东西。”
他竖起两根手指。
“钱,和货。”
第93章 投名状
/交出的不是忠诚,是一部分自我的所有权。从此你被接纳,也被标好了价码。/
车子颠簸着驶过一段碎石路,前方出现隐约的灯火。是个小码头,或者说是河边一个简陋的停靠点,木板搭的栈道伸进漆黑的水面,岸边停着几艘破旧渔船。
两辆车在距离码头百米外的树林边停下。老刀示意所有人下车,动作很轻,关车门都小心翼翼。
“货船半小时后到。”老刀压低声音,“接的是‘药材’,纯度很高,量不大,但值钱。你的任务是——”他看向江晓笙,“验货。”
江晓笙心头一紧。验货,意味着他必须接触毒品,必须表现出专业,必须彻底跨过那条线。
“我不懂‘药材’。”他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坦然,“我抓过人,但没碰过货。”
“所以才让你验。”老刀拍拍他的肩,力道很大,“让我看看,你是真反水,还是装样子。验对了,以后你就是自己人。验错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晓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
老刀笑了,像是满意他的干脆:“放心,不难。货是封装好的,你只需要看包装、称重、抽样测纯度。工具都带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秤、几个密封袋、还有一支便携式拉曼光谱检测笔——那是市面上最新款的毒品快速检测设备,警方都还没完全配齐。
江晓笙接过设备,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这东西他见过,在缉毒支队的培训课上,柳承演示过用法。
老刀在测试他。测试他是不是真的“前警察”,测试他有没有接触毒品的经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暴露。
“走吧。”老刀说,示意其他人散开隐蔽,只带江晓笙和那个光头壮汉朝码头走去。
夜风很凉,带着河水的腥气。栈道在脚下吱呀作响,江面漆黑一片,对岸有零星的灯火,像蛰伏的野兽眼睛。
等待的三十分钟像一辈子那么长。江晓笙站在栈道尽头,手里攥着检测笔,指尖冰凉。老刀蹲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
终于,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一艘没有开灯的渔船从下游缓缓驶来,船身吃水很深,船头站着个人影,用手电筒朝岸边闪了三下——两短一长。
老刀回以同样的信号。
渔船靠岸,抛缆绳,搭跳板。船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防水服,脸藏在兜帽阴影里。为首的是个矮壮男人,手里拎着个银色手提箱。
“刀哥。”矮壮男人开口,声音沙哑,“货到了。”
手提箱放在栈道木板上,打开。里面是二十个真空密封的透明袋,每个袋子里装着靛青色的晶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
“宝石”。江晓笙一眼就认出来了。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低纯度货色,这些晶体的颜色更纯净,颗粒更均匀,是陆岩清实验室级别的东西。
“验吧。”老刀朝江晓笙努努嘴。
江晓笙蹲下,戴上手套。掂重、取样、称重——5.02克。检测笔对准晶体,十秒后,屏幕上跳出纯度:99.3%,异常峰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他站起来,摘下手套:“纯度够。里面有‘记号’,瀚洛实验室出来的。”
老刀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矮壮男人警惕地开口。
“查过陆岩清的案子。”江晓笙语气平静,“他的合成路径有独特副产物,会在成品里留下指纹。这批货的指纹,和白德友仓库的原料吻合——要么是他进去前的库存,要么有人继承了他的配方。”
栈道上安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老刀盯着江晓笙,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打量:像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几秒后,他忽然笑了,带着欣赏。伸手拍在江晓笙肩上,力道很重:“好!好!江队,我果然没看错你!”
他转向矮壮男人:“听见没?专业的就是不一样。这批货我收了,钱照旧打过去。”
交易完成得很快。手提箱被光头壮汉拎走,矮壮男人带着手下返回渔船,引擎声远去,消失在黑暗的河道里。
回程的路上,老刀明显放松了很多。他递给江晓笙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江队,今晚表现不错。”他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记号’那事儿,连我都才知道不久。你能看出来,说明你是真下了功夫。”
江晓笙接过烟,没点。
老刀看了他一眼,忽然笑起来:“还绷着呢?过了今晚,你就是自己人了。刀哥看人,错不了。”
他拍了拍江晓笙的肩,力道比之前轻了些,像是在安抚。
“不过,”老刀话锋一转,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自己人也有自己人的规矩。你既然想找‘铜钉’,光验货可不够。你得拿出更大的诚意。”
“什么诚意?”
老刀笑了,烟头的红光映着他脸上的疤:“‘铜钉’最近在找一个人。一个……‘特殊’的人。如果你能帮忙找到,说不定能换来见他一面的机会。”
江晓笙的呼吸微微一滞:“什么人?”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只知道是个男人,三十岁左右,可能有医学背景,对‘宝石’有特殊反应。”老刀弹掉烟灰,“‘铜钉’悬赏很高,活口,不能伤。具体信息在U盘里,回去给你。”
江晓笙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夏息宁。
这个描述指向性太强了。“铜钉”在找他,而且已经掌握了关键特征——医学背景,对“宝石”特殊反应。
车子驶回自建房,院子里亮着灯。老刀下车前拍了拍江晓笙的肩:“U盘在你房间,自己看。三天内,给我个方向。找对了,我带你见‘铜钉’。找错了……”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江晓笙回到房间,门在身后关上。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钥匙盒——不是他藏的那把,是新的。打开,里面果然躺着一枚黑色U盘,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插进手机转换器,读取。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是老刀刚才在车上告诉他的:潘鸿的警号。
文件夹打开,是一份简短的情报摘要:
【目标代号:Aventin
性别:男
年龄:25-32岁
特征:混血外貌,浅色瞳孔,身高182-188cm,体型偏瘦。医学专业背景,可能从事医疗行业。对‘宝石’原型药物有特殊生理反应(疑似早期实验体)。
最后已知活动区域:滨海市。
悬赏金额:500万(活口)
备注:极度危险,目标可能掌握‘铜钉’身份关键信息。发现后立即上报,严禁私自接触。】
下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医院走廊的背影,停车场侧脸,还有一张……是夏息宁走进江晓笙公寓楼下的照片,时间是一周前。
照片右下角有个水印:【内部资料,阅后即焚】。
江晓笙盯着屏幕,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铜钉”不仅知道夏息宁的存在,还知道他的价值。悬赏500万活口,不是为了灭口,是为了“获取”。
他想起陆岩清在审讯室里的话:“‘铜钉’对‘完美样本’的执念远超你的想象。”现在,这份执念以具体的悬赏,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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