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年瞳孔中有微光流转,却在对上众人视线时骤然消散。
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贺乐驹又捂着脑袋,哑声道:“我方才……”
“阵法完成了。”谢消寒淡声道。
“什么……意思?”贺乐驹不解地望向他,谢消寒却不再说话。
“你命里注定无缘修仙,是你父亲以身入阵为你改了命。”常子迟垂下眸。
“什,什么意思?我听不懂……”贺乐驹挣扎着要下床,却滚在地上,被沈留春扶了起来。
屋内几人却沉默下来。
“你们说话啊!”贺乐驹咬牙道。
半晌,常知清才沉下声道:“他和柳然抓的那些恶人,是为了你。你父亲已经死了,还有柳然也已经死了。”
“不可能!”贺乐驹突然暴起,他赤脚踩过地上的瓷片,有殷红的血珠滚落,“我爹分明老当益壮,前几日才同我吵过架……”
他边说着边挣开沈留春的手,猛地攥住常知清的肩膀,大声道:“你骗我的!”
“你骗我的对不对?”
“怎么会这样?那些人不是柳然抓的吗?关我爹什么事?为什么他们会死?为什么?”
常知清想扶住他,然而身形不稳的贺乐驹已先一步踉跄地跌在地上,喃喃道:“你们骗我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撞开房门冲下楼。
一行人追到长街时,贺乐驹已然跪在城主府门前,伸着手要去推开那门,或许是因为血脉相连,那门竟微微颤抖着。
“快拦住他!”季霄天甩出绳索,却见谢消寒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拎了回来。
只听城主府内传来一道沉重的钟声,“铛——”
黑雾霎时间凝聚成巨大漩涡,似乎还能听到哭嚎声。
挣扎着的贺乐驹突然安静下来,他望着漩涡中心,泪水中混着血丝:“爹……?”
那道黑影声音苍老嘶哑,却还含着笑意:“反正老头子我活不长了,换我儿得偿所愿,岂不美哉?”
“铛——”第二道钟声紧接着响起。
与此同时,那黑影连同天上的黑云骤然散开,直到最后,城主府前只剩贺乐驹悲痛欲绝的恸哭声。
沈留春眼眶泛红,无力地垂下头。
贺沙用自己的命为贺乐驹铺路,路是有了,但是贺乐驹愿意走这样的路吗?
这样鲜血淋漓的路,贺乐驹怎么会愿意走?
“柳然死前似乎看了我一眼,还朝我笑了。”沈留春忽地道:“如若没感觉错,我怀疑他的身份不只是雁鸣城的副尹这么简单。”
话落,几人朝他看去。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是不是宋含浮背后的人在布局。”沈留春攥着手,声音嘶哑,“这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
长街隐蔽处有道不知伫立多久的身影执伞立于树下,这人白色面具下的唇角正弯着,“小石头真敏锐啊。”
第108章 不介意
然而还没等其他几人开口,就听贺乐驹忽地沉声道:“杀了我吧。”
沈留春闻言几次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不过片刻,贺乐驹猛地跪倒在地上,膝盖被碎石硌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紧了挂在腰间的那只绣着小马驹的荷包。
如若不是自己成天嚷嚷着要做大英雄,他爹又怎会动这样的心思?
他忽地想起那日暗室里的情形,要是自己早一点发现该多好?
“全都是我的错,如若不是我,我爹就不会死,柳然也不会死……”贺乐驹哽咽着道,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而后又捂住脸,“如若不是我……”
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做一辈子混吃等死的大少爷,修仙究竟有什么好的?
“……不是你的错。”沈留春走近贺乐驹,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帕子递给这人,“擦擦吧。”
素白的帕子递去,却迟迟无人接过。
望着贺乐驹指缝间渗出的泪水,沈留春又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他擦去。
沈留春觉得自己或许该劝劝他找一点活下去的理由,但他嗫嚅着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于是他只好重复道:“不是你的错。”
话落,贺乐驹猛地抬头来,发冠歪斜着散开,几缕碎发黏在惨白的脸颊上,说话时的语气甚至有几分尖锐:“那该是谁的错?是我爹的错吗?”
他说完又笑起来,“都怪我,如果不是我非要跟着你们一起去抓什么鬼影……”
“这已是既定的事实。”谢消寒冷声打断他,“你活不活与我们无关,又何必叫我们杀了你,你若是……”
话未说完就被沈留春回头侧过来的眼神截断。
见他向来温和的眉眼间此时紧紧皱着,谢消寒喉结滚动两下,生硬地转了口道:“……事已至此,你还是活着吧。”
常子迟用折扇半掩着唇角闷笑出声,难得见谢消寒吃瘪,只希望以后还能看到。
“我……”跪在地上的贺乐驹嘴里刚发出一个音节,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骤然响起一阵嗡鸣声,摇摇晃晃着要往地上倒。
“贺乐驹!”沈留春惊呼出声,伸出去的手却还是迟了几息,只见贺乐驹已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他跪坐在地上吃力地将人扶起,就见谢消寒上前一把拎起贺乐驹的后领,“走吧。”
沈留春点点头,刚要将方才给贺乐驹擦泪的手帕收起来,却忽地被另一只手拿走。
他神色不解,朝谢消寒脸上看去,就听这人道:“脏了,替你处理掉。”
“没事,我回去洗洗就好。”沈留春伸出手,想将帕子接回来。
谢消寒垂眸看着这人的掌心,指尖蜷了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几息后,竟是直接握了上去。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沈留春愣愣地低下头去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原先的伤感散掉几分,甚至掺杂上一丝惊恐,“你干什么?”
好端端怎么就牵上手了,谢消寒你的边界感呢?
“……探探你身上是否有电。”谢消寒似乎是在解释,他说完又抿上了嘴,手却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沈留春竟无言以对,只好问他:“我还没问你,怎么总说我身上有电,我又不会导电。”
没等谢消寒开口,常子迟就抢先道:“他容易被电,小春你就让让他吧。”
常知清和季霄天神色怪异地看着这两人,见谢消寒一手拎着贺乐驹,一手牵着沈留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顿了顿,季霄天神色担忧,开口道:“小春,我也帮你看看身上有没有电。果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竟然还有这种病症。”
他说完后非常自然地牵住沈留春的手,感受了一会儿后才道:“没有电啊?我看是谢消寒有病吧。”
两只手都被牵住的沈留春:“……”
莫名不爽的谢消寒磨磨后槽牙,正要开口就听常子迟再次开口:“好友之间牵一下手罢了,谢消寒你不会介意吧?”
谢消寒默了片刻,而后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当然,不介意。”
沈留春无奈得想扶额,结果两只手都被牵住根本扶不了,“都放开,先给贺乐驹看看身体,他方才晕了过去。”
话落,谢消寒将另一只手上的贺乐驹塞给常知清,“无碍。”
“心脉气逆,”常知清这才探上贺乐驹的脉搏,“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即可。”
“送他回哪?”季霄天插嘴道:“这城主府是回不去了,再留在雁鸣城搞不好会被那些百姓群起而攻之,虽然城主抓的都是些恶人,但再怎么说这段时日也影响了普通百姓的正常生活。”
“先送去你们门派?”常子迟摇摇折扇,“塞进谢消寒的招摇峰里就好了,好好修练指不定以后他真能做个英雄。”
见谢消寒蹙起眉,常子迟又意味深长道:“住处安排得离你俩远一些不就好了,不会打扰到你们的。”
能打扰谁?
沈留春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现在他也没空多想,问道:“要是贺乐驹不愿意怎么办?”
贺乐驹这个状态,着实让人担忧。
“慢慢劝吧,”季霄天叹了一口气,“走吧走吧先回去,日行一善,看在这几日的交情上,先把这人捞回去。不然一会儿等金山派那些人来了就不好走了。”
金山派那些怂包这会儿竟一个不在,兴许是去哪里搬救兵了。
“回什么回,要先去苍浪国给子迟解毒!”常知清不乐意地嚷嚷起来。
“解毒,解什么毒?”季霄天闻言瞪大眼,这才松开沈留春的手,转头去看常子迟,“子迟你中什么毒了?”
常子迟但笑不语,于是常知清搂着季霄天开始痛骂宋含浮,“……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的,要知道……”
季霄天只好先送贺乐驹回宗门安置着,其他几人则先行往苍浪国去。
临别时季霄天揽着常子迟的肩头,泪眼汪汪道:“子迟,我会想念你的!”
常子迟反手一个折扇敲他脑袋上,“等我死了你再来说这话成吗?”
第109章 觅得良缘
夜色已然爬上,飞舟上点了一排排灵灯。
这艘飞舟通体用灵木打造,约莫两层楼高,船檐挂着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的风铃。
为了照顾常子迟柔弱的身体,常知清这次拿出来用的飞舟配置了舱房,这会儿常子迟已经被打发进舱房里休息了。
虽然这人说是和谢消寒有话要谈,把他也拽了进去。
“等回医仙谷了,我要腾一间房出来研制不同风味的瓜子。”常知清翘着腿坐在甲板的躺椅上,几上的碟子里堆了一小山瓜子。
沈留春没接话,只是扶着栏杆望向天上的那轮弯月,月光温温柔柔地洒在他身上,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最近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真的太过凑巧了。”沈留春忽然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朱砂手串,半晌才接着道:“这背后的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嗑着瓜子的常知清停下嘴,“这有什么巧合的,不就是刚好发生了,这事单纯是贺沙在为他儿子铺路。你就是想太多了,这叫思虑过重,早点进屋里睡一觉就好。”
“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事,等给子迟解了毒再说……”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可有兄弟姐妹?”
沈留春闻言摇摇头,他在这个世界确实没有兄弟姐妹。
“这样啊,那你大抵是不能理解我的心情的,”常知清说话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于我而言,子迟是最重要的,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好好的。”
不太懂话题怎么就扯到了这上面,沈留春正要开口,云层却忽然剧烈翻涌,飞舟猛地颠簸起来。
他踉跄半步,扶住栏杆时瞥见谢消寒从舱房里走出,这人也不知和常子迟谈了什么,脸上的神情是少见的茫然。
“下雨了。”常知清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青衣在狂风中翻卷。
他伸手接住一滴冰凉的雨珠,脸上神色沉沉,半晌才道:“进去休息吧,明日就到苍浪国了。”
……
翌日清早,晨雾朦胧,承天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街边的槐花树开得正盛,树下的馄饨摊子里,摊主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手里握着一柄长勺,正从锅里舀出一碗碗馄饨。
几张简陋的木桌旁零零散散坐着几位食客。
其中一张小桌旁坐着两位男子,扎着低马尾的那位正低着头吃馄饨,束着高马尾的另一位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人。
常知清一大早就拖着常子迟去皇宫里拜访那位太祝丞了,来吃馄饨的只有他们俩。
沈留春舀起最后一个馄饨,虾仁馅的鲜香混着骨汤的热气扑到鼻尖,蒸得他的鼻尖有些微微泛红。
他轻轻将热气吹散,才将馄饨送入口中。
谢消寒望着他的眼里眸光微动,半晌后又蜷了蜷指尖。
槐花树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陶碗沿,沈留春正要屈指弹去落叶,谢消寒已先一步捏走了那片叶子。
沈留春嚼着馄饨,眨了眨眼,咽下最后一口之后才道:“多谢。”
叶片被搁在木桌上,谢消寒抿着嘴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看腰间佩剑上系着的剑穗。
日光穿进槐叶的间隙,在他的侧脸投下细碎光斑。
微风卷过,剑穗上的流苏轻轻晃动着。
这是沈留春上次赠与他的。
好半晌才听谢消寒道:“昨日常子迟同我说……”
他说了个开头就顿住,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嗯?”沈留春放下手中的瓷勺,抬眼看向他,问道:“然后呢?”
谢消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无事。”
看着不像是没什么事的样子,沈留春神色不解,望着他问:“很重要的事情吗?”
他还记得昨夜这人脸上那迷茫的表情,且谢消寒一向直来直去,什么事能让这人这么迷茫?
看来,谢消寒心里一定有事。
沈留春心中好奇,忍不住凑近了些,小声问道:“可以和我讲讲吗?我帮你出出主意。”
然而谢消寒依旧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眼神甚至有些飘忽。
52/86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