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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巧。
他们都是死人,原本就不该从生鼎离开。
向乌愣愣地摸着石块上的血纹。
夜风从破碎的落地窗外灌入场馆,卷进一阵阵土腥味。苍白的鬼魂全部消失了,地面上只有残余的石块和玻璃碴。
洁白的窗帘随风舞动,窗外草影摇摆,月色明澈。
他对渠影的计划一无所知,只知道这里死了很多人,渠影现在代替他在河神手里挣扎。
出口开了,是渠影打开的,他可以离开,可以逃出去。
可是渠影呢?
渠影要死了。
他猜想,渠影其实是鬼。
石块能划破鬼的身体,河神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让鬼魂不复存在。
他好不容易和自己说,喜欢人和喜欢鬼是一样的,鬼不可怕,不像故事里写得那么惊悚,就像渠影,渠影对他很好,渠影并不可怕。
原来鬼也会消失。
他知道死亡是很近的事。
很近很近,近得让人无法预料,措手不及。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是横穿马路的无辜路人,可能是工位前加班的普通员工,可能是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也可能是他。
这样的事情,他在七岁就知道了。
他在雨中看着父母的残肢,看着被雨水冲淡的血影,几分钟前心里还想着为什么爸爸妈妈的电话打不通。
他记得,妈妈离开家前说,明天早上还要下雨,所以骑车送他上学。
那时他最喜欢雨天。雨天可以藏在妈妈的黄色雨衣下,看着路面逐渐向后移动。转动的自行车轮有时路过水井,有时压过斑马线,在某个转弯处他可以精确无误地猜出这里是卖漫画书的书店,再有两个路口就是学校。
那条街上不止有书店,还有妈妈喜欢的冒着辣椒香气的火锅店,爸爸常去逛的文玩店,整条街挨挨挤挤开了好多店铺,窄窄的小街总是热闹非常。
大多时候他独自上下学,一个人穿过繁华熙攘的街道,手里举着麦芽糖,兴奋地问书店老板,最新的漫画出到了第几期。
那条街的名字却不是以那样温馨的方式刻在向乌心里。
某段时间新闻媒体铺垫盖地报道这条街,很快它就冷寂下来,和电视报纸上的热烈讨论形成鲜明对比。
青瓦街,以青瓦街连环杀人案闻名。
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向乌明白。
许多事都会在短暂的瞬间发生,昨天注定和今天不同,而明天是谁也猜不到的未来。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家里会空落落地只剩他一个人,有一天小说里的侦探和警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却只是和他道歉。
他拨通妈妈的号码,电话里唱着兴高采烈的儿歌。
歌里唱,爸爸妈妈摇着船桨,带着星星摇去月亮。
他从前问妈妈,为什么要去月亮上,只有嫦娥才住月亮。
后来,电话里只有忙音。
明天没有到来,他又怎么会把远离和死亡挂钩。
当明天变成昨天,变成前天,变成记忆里黑暗的一个小点,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无知。
他想自己真是好蠢,为什么在那个雨夜问那些抬走尸体的人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出院,为什么这么多年几乎查不到什么线索,为什么所有轻松简单的事情总是被他搞砸。
为什么他明明意识到死不见尸的每一次活动都很危险,每天却过得那么轻松不做任何准备,为什么他觉得渠影很厉害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就完全放下心来,自己像个拖累所有人的白痴,可他明明知道。
他知道死亡是突如其来的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知道在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危险。
他知道自己喜欢渠影,在乎渠影,不想再发生那样的意外,不想再无能为力地过下一个十三年。
可他却把日子过得像开玩笑一样。
他要怎么踏出落地窗,怎么度过今天,睁眼看着明天到来,再一点点接受它已经变成昨天,变成一片午夜梦回带着冷汗和泪水惊醒的黯淡记忆。
他要做一辈子噩梦了,直到他用完人生所有的十三年。
“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磕在小腿骨上,疼痛唤回向乌的意识。
是神像的头朝他滚来,崩碎的石块撞到他的腿。
河神的笑容那样和蔼、仁慈,带着残忍的贪婪,理所应当的夺取他看中的一切。
它停在向乌身前。
细细密密的痛从小腿扩散开来,向乌低头看,发现石子划破裤子扎进了皮肉里。
他拔出石子,血流出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落在地发出“滋啦”的腐蚀声,将地面弄出一片小坑。
他的目光停留在神像的脸上,心里想,原来被碎石刺破有这么疼。
指尖很烫,仿佛血液里流窜火苗。
某一刻向乌看到石像周围萦绕黑气,他探出手,动作迟缓地压在黑气上。
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前亮了一秒,金色微光转瞬即逝,神像的表情凝固了,那片慈爱的笑逐渐裂开,在空中碎成千万片石屑。
他听到一声清脆啼鸣,很近,像脑子里发出来的。
但他分不清了。视觉、听觉、手指的触觉滞后地传达信息,大脑似乎割裂开来,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再有意识时,自己已经穿过破碎的落地窗,走到了室外。
窗外是草丛和小河,从向乌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小河中央的假山,以及其上缠斗的两伙人。
一方是巨蟒和踩在扭曲树干上的男人,一方是两个焦炭似的人形物,其中一个没有脑袋,另一个吊了根极长的艳红舌头。
向乌有些迷惘,搜寻的目光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忽地,他听到有人喊自己。
“向乌?”
对方声音诧异,还带了几分难得的焦灼。
向乌循声转头,视线许久才对焦。
迟缓的记忆告诉他,眼前人是莫久。
沈红月和李成双正与邱驰海交手。
他们差不多清理完了场馆,只剩下从蛇妖手里抢回小女孩一件要紧事没做。
渠影在隔壁展馆处理河神,莫久懒得去,坐在墙边偷懒打盹。
顺便等向乌出来接一下他。
本来见了莫久好像老鼠躲猫一样的人,正带着满面湿痕投来目光,金色眼瞳倒映着月亮的清辉。
莫久吓了一跳,登时从地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前。
“渠影,”向乌艰难地发出声音,“换了我,在另一边。他还在里面,河神杀了所有人。”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莫久明白他的意思。
莫久急着安抚他。向乌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想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你听我说,渠影不会出事,你放心,他死不了的。”
话是这么讲,但谁知“死”这个字更刺激了向乌,令他直接咬破下唇不说话。
莫久见到向乌的眼神要往小河那边飘,赶紧侧身挡住。
现在向乌很可能看清他们的真身。他是无所谓,但沈红月和李成双平时的伪装却和真实样貌截然不同。
让向乌看到这两个死前烧成炭一样的人,说不准更是雪上加霜。
但莫久没想到,偏偏是自己没有变化的外表,勾动了向乌的记忆。
他也有过最开心的时光。
春日里河畔垂钓,七人说笑打闹,他变戏法似地给长发男人发间簪花,微风轻软,水波荡漾。
垂柳下的人抱住他,呢喃耳语间,火光忽至。
黑烟滚滚,火焰吞没一切。四周越来越烫,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他似乎在哭,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看到水珠滴在煞白的面容上,漂亮的五官因为失去血色而逐渐黯淡。
他在看什么?他是谁,眼前人又是谁?
他不清楚,但松开的齿关间挤出一声哭腔。
他唤了渠影的名字。
“向乌!”
莫久见向乌目光涣散,心道不妙,急切喊着想让他回神。
呼喊没有用,摇晃也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向乌交叠双手。
那双手布满泥泞与豁口,鲜血混在土色中滑落。
莫久陡然转身朝沈红月大喊:“封锁博物馆!”
邱驰海冷笑一声,闪过沈红月袭来的一掌,遁入地中不见。
沈红月虽诧异却也照做,但蛇妖回来蛇尾阻断她掐诀。
莫久身前土层乍开,是邱驰海破土而来。他看到向乌的模样便放声大笑,拔刀向莫久斩去,边道:“怎么,河神消化不了他,你想给我送上门来?”
莫久扭住他的手腕,冷声道:“识相点就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邱驰海腾身又是一刀,“不想死就留下人快滚!”
李成双拖住蛇妖,沈红月费力布下结界,然而已经晚了。
在博物馆封锁之前,向乌朝交叠的掌心吹了一口气。
一声鸟鸣从林中蹿出,紧接着黑压压的漫天鸟群涌入博物馆上空。
“你走不了了。”莫久甩开惊愕定在原地的邱驰海。
黑鸟投河,水面燃起窜天金火。
第70章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邱驰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鸟。
鸟群疯狂涌入博物馆园林,前面乌泱泱的一片投进河里,带起飞速蔓延的炽热金火。
黑羽鸟儿带着金焰从河水中腾出,径直朝展馆这边飞来。邱驰海大骂一声脏话准备遁地逃走,却发现莫久毫无动作。
什么意思,竟然不抓他?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莫久身后站着的年轻人,那人分明就是之前邱纷接触过的向乌,只是现在弄得那么狼狈,眼睛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妖术变成了金色。
是他召唤来鸟群,莫久反而在阻止鸟群入场。
莫非……这小子失控了?
邱驰海管不了这么多,河道里蛇妖正处于烧灼之中,尖嘶着求他帮助。
他横过掌心隔空勾动地下隐木,跺脚传达自己的位置,却迟迟等不到隐木带他遁地。
这时候没人理会他,沈红月和李成双离了火河朝莫久而来,蛇妖不得脱身,莫久在旁不停呼喊向乌。
邱驰海总觉奇怪,目光向下打量,只见园林原本湿润的土壤已经干到开裂。
透过缝隙,他看到半截枯黑树枝。
他藏在地下的隐木被活活烧死了。
邱驰海伸手去扯莫久:“你们他妈的不救火?!”
那火不是寻常百姓生活用的火焰,可将妖物鬼怪全部燃烧殆尽,再烧下去不说他和蛇妖,所有人都得烧死在这里。
莫久忙着摁住向乌的手,反复安抚他:“向乌,你听我说!渠影没事,他很快就出来了,你不要着急……”
邱驰海又搡他,他转头怒斥:“眼睛不用就捐了!”
邱驰海狠狠咬牙,不得不顶着高温朝火海奔去,先救蛇妖远离河道。
莫久抓不住向乌,不得已将一枚铜币硬塞进向乌齿关。
向乌有一瞬回神,咬着铜板无措看他。
“再烧下去事情就闹大了!”莫久摁着铜币另一端,沿着向乌身体里溢出来的阴灵找他的灵识,“渠影不会死,你明白吗?”
向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刚开始一个字也听不清,慢慢地能听见一两个模糊的发音。
声音顺着铜板传到脑子里,他听见一个清晰的名字,渠影。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叫这些鸟来要做什么。
莫久看到向乌刹那清明的眼神,心底猛地一颤。
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急忙扳过铜币想要控制向乌,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指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断裂声。
向乌偏头,吐掉咬断的铜币,血迹从嘴角渗出些许。
他抬手,轻轻向后扬了扬。
鸟群蜂拥而至,将金焰带到展馆外壁,大火转瞬蔓延开来。
金焰的烧灼相当安静,建筑外侧一层层消失,却没发出半点声音,飞灰落下,如雪般平静。
外壁被烧穿了,露出黝黑空洞,剩余大半建筑仍在燃烧。
向乌跌跌撞撞走到洞口,先是看到那个可怖的巨大黑色身影,而后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渠影身周围满了鬼魅,独他一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站在遍地血污和碎肉之间。
河神垂下手,无力抗争的颤动被向乌视作将要行动。于是鸟群扑了上去,团团金焰在他身上燃开。
渠影偏头望过来,目光有些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捏符的手,挥退四周鬼影。
“向乌?”他低声唤道。
向乌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一遍遍往返流连,不放过他身上任何一个角落。
渠影肩侧流血的伤口格外醒目。
骤然间火势突起,本就濒死的河神厉声尖啸,高大身躯上下遍布火苗,里里外外烧成一个巨大的火柱。
离金火最近的渠影安然无恙,但他有点意外,余光瞥见向乌身后追过来的莫久。
“小乌。”渠影又唤一声,朝他走了一步,而向乌却连连退开。
莫久上前欲拦,渠影示意他不用。
渠影没有再往前,只说:“小乌,来,过来。”
莫久比了个“他听不见”的手势。
于是渠影向他招手,微微张开双臂。
向乌有点茫然,身体本能地朝渠影踏出一步。
他越向前,河神身上的火势越大,此刻已然没有哀嚎尖叫,只有耀眼的金光随着火柱燃烧而摇摆。
比起黑烟红焰,现在的火光更让向乌安心。
他像是确定了这一点,自顾自地揉揉涩痛的眼睛,踉跄朝渠影跑去。
他投进渠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仰起脸目不转睛看向渠影,漂亮的金眸映出水光。
渠影抱住他,轻轻拍抚他的后背,低声说:“没事了,我很安全,你瞧,是不是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向乌听见了,呜咽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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