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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里,薄薄的信纸比火苗更烫。
他该说什么?和渠影说,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到你身边只是为了完成管笙的任务。对不起,我是千机的人,我的最终目的可能是杀了你,我明明知道,却依然留下,依然隐瞒。
他说不出来,因为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笼罩着他。
那张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工整秀丽,一字一句全是威胁、恐吓,字里行间是诡异的图案、血迹、撕碎信纸重拼的痕迹。
收信人是他的爸爸妈妈,信的内容是要求他们遗弃那个收养的孩子,或是淹死,扔到外面冻死,扔到沸水中烫死……信上列了许多虐杀一个幼儿的手段,每一段后面都写着,如果不这样对待那个小孩,他们就会遭此折磨。
向乌回想起很小的时候,家门口被人画了奇怪的花纹,家里总是接到陌生电话,一个接一个连续不断,爸爸妈妈先开始还会接起其中几通电话,后来家里的固定电话线被拔了,爸爸妈妈也换了工作。
他们搬过家,他换过学校,可他一直都没问过爸爸妈妈为什么。
向乌移开手指,目光投向残缺的落款。
“纪”
后面的内容被撕去,只有三个点。
模糊的信息。
但是向乌知道落款是谁。
因为他见过这个字体,在某间只有柔和灯带的卧室,在那个树桩做的桌子抽屉里,在那幅画像上。
“宣宁二十六年,与卿游千鸟林。爱之甚然。”
一模一样的字迹。
那幅画同样没有落款,他却一下知道了两个不见的人名。
纪渠影。
他想起夏小满讲的那个故事,想起博物馆前院的雕像。
许多年前,大权在握的亲王寻回了流落在外的嫡子,嫡子虽封了世子,但体弱多病,与世无争,亲王便更偏心庶子。
庶子后来封王,世子惨死。他记得庶子的名字,纪瑄。
现在,他也知道世子的姓名了。
他以为他早就想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很甜蜜的时光吗?风吹柳堤,轻舟荡漾,他捉着对方的手说要成婚,故意看他明明很想答应却还要维持体面的模样。
原来他没有全部想起来。
柳依说,有一种方法能使死人复生。
父亲杀了儿子。
恋人杀了恋人。
他以为鬼魂是怎么在世上留存几百年的?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纪渠影的仇恨。
向乌一封一封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那些信的内容大差不差,写信人坚持了很多年,地址变了又变,署名一成不变。
“小乌……”李成双等人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犹豫而担心地看着他,不敢上前半步。
向乌整理好所有信封,单手抱在怀里,探出手抓住红蜡。
蜡油跌落,滴在皮肤上,却没有痛觉。
火光渐渐照亮了那张熟悉的脸,苍白而漂亮,是他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纪渠影?”向乌轻声叫他。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黑眸闭起来,长睫的阴影随着烛火摇晃而颤抖。
“是。”
他听到更轻的回应。
火光灭了。
“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在死气沉沉的大厅里大喊。
他抓着渠影的肩膀摇晃,指向夜色里摇摆开合的大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些信不是你写的!”
李成双要哭了,使劲拽他面前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哥我求你了,你去和他说!外面那么黑你别让他一个人走。”
“外面有月亮,”渠影俯身,捡起摔断的蜡烛,握在手心,“比这里亮。”
蜡烛好烫,灼得手心生疼。今夜又是残月。
李成双满眼写着委屈和不解,问:“为什么?那你先前留下他是为什么?你不是说要自私一回吗?我能和小乌解释清楚,你让我去,我现在就把他带回来。”
“你觉得哪边是无底洞?”渠影静静问他。
追上去,还是放他走?
和向乌一起离开的还有一只银白色的鸟,尾羽纤长,月光般靓丽。那是初弦,向乌的生母。
她说,如果渠影从现在开始愿意不再接触向乌,她会想办法带走向乌,带他去该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她说向乌年纪还小,偷了火种而已,不是不能补救,总好过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豁出性命。他带着火种流落凡间这样久,只会落得更多觊觎算计,总有一天自身难保。
初弦说,她明白渠影心意真挚,但向乌和渠影不一样,渠影的命是他给的,死亡是凡人的尽头,可只要他想,他就会给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直到他的生命也走到尽头。
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生来死去,时间会带走一切,何况一个普通人的爱。
他得离开,仙鸟寿命久长,长到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里的一切抛之脑后,继续他无忧无虑的生活。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渠影的袖子里藏了一根短短的羽毛,是晚上黑鸟在他手心里乱啄的时候无意掉的。他小心地收起来,没被发现。
原来自私很好满足。
如果再也见不到向乌,如果有一天向乌忘记所有,只要他还能留下一片小小的羽毛,他就能感知到烛火一般灼烫的温度。
原来他也度过了孤身一人的八百五十七年,只靠一根长长的尾羽和一张旧画像,就熬过了那样漫长的时间。
人言欲壑难填,他也曾以为自私是无可满足的丑恶。
躺在崖底时才发觉,月光照得进这片幽深,只是比想象中的要远一点。
再远一点。
原来爱才是无底洞。
无论如何无法填满,无论如何没有尽头。
无论如何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幸福,哪怕以自己的不幸为代价,哪怕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
他没有长到看不到尽头的寿命,初弦有,他没有把向乌带去一个桃花源的能力,初弦有。他尚在人间苦苦挣扎,以为把向乌留在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以为自己能帮向乌平反冤案,找到父母遇害的真相。
自私是有惩罚的,渠影不是第一次体会。自私会让短暂的欢愉迅速变为痛苦,会让过去美好的画面一夕之间化作黑白。自私地留住一个他配不上的仙鸟,就要接受失去的惩罚。
他明白自己只是自私,自私地想再看一眼,多停留一段时间,他知道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他的自私被填满了。月光很空,很慷慨,足够照彻一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世上有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吗?
有的。
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合上眼的夜晚。
白日熙攘散去,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一片漆黑虚无的空洞。那片空洞只有他能看见,他把它叫爱。
只有他能想象那里有一个人,只是刚好天太黑了,他看不见。
可能爱就是一个这样的无底洞。
李成双不明白渠影在问什么。
他看到渠影闭上眼睛,片刻缓而睁开,不知道在看哪里。
渠影平静地说:“我们也走吧。”
“留一个人在这里等警察和钟埙。陈清益的录像带拿好,剪掉不必要的内容第一时间发布,特异局会重新确定旬水大学杀人案的真凶。明天开始我离开几天,不必等我。”
“你去哪?”李成双追问。
“那些信是纪瑄写的,”渠影垂睫看向掌心羽毛和残烛,“青瓦街连环杀人案是纪瑄做的。”
他看到信上的字,想起纪瑄以前就玩过这种把戏,如今再次纠缠他和向乌不放,还是原来的目的。
管笙叫向乌卧底,多半是要杀他,而千机又明知派来的卧底必死无疑,多愚蠢的手段。
李成双觉得不妥,想劝他别查。
“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管笙给了这么大的线索,我们也该找找纪瑄了,不是为了……”不是为了帮向乌查案。
可他说不出后半句,太苍白,没人信,讲出来欲盖弥彰。
“……”李成双还是妥协了,“好。”
走吧。
这才是他们本来该做的事,冤有头债有主,找到纪瑄,一报还一报,此事终了。
从一开始,从百余年前开始,那个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小鸟就不该掺和进来。他们这又不是神话,没有美好的开端,只有惨烈的结局。
第94章 爱
回到聚缘街23号不过一瞬间的事。所谓鬼魂移形,知道尸骨埋在哪,一下就回去了。不像来时坐许久船,多半是为了旅行玩乐。
工作室一片寂静。去时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只不过处处盖上一层薄薄的灰,更像鬼屋了。
李成双放下沉甸甸的行李箱。其实行李里几乎没有他们的物品,死人在外更是无需打点。箱子里大部分是向乌的衣物和日用品,还有隐形眼镜、蒸汽眼罩、藤球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
李成双问渠影,这些东西怎么办?
渠影不声不响地拎着箱子回到房间。
之后一整天也没见他扔东西出来,大约是全部留下了。
这是渠影的怪习惯,死前就有。李成双从前总吐槽他,好端端一个王府世子,就喜欢收藏没用的东西,甚至有些都算得上是垃圾。
烂藤球有什么好留的,破羽毛有什么好藏的,他自己的旧衣衫不穿了就扔了,向乌的衣服却全留下,压箱底也要留下。
李成双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总是嘟嘟囔囔地说要把这些破烂全扔了。
后来鸟死了,他再也没说过。
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人要留住一些旧物。
如果早知道即将要失去的一切,谁不想尽可能留下更多。
晚上他们一起围坐在客厅,没人开灯。大家都变鬼了,不用担心磕碰和视力下降,沉默地盯着唯一亮起的电脑屏幕,旁观渠影和李成双剪辑海岛录像。
他们正在删除无意义的片段,李成双却忽然皱起鼻子。
“什么味道?”李成双奇怪地问。
原本昏昏欲睡的莫久立刻捂住鼻子:“别跟我说你现在还能放屁。”
“不是!”李成双恼然给他一拳,“我是说有股怪味!”
沈红月直起身嗅嗅空气,蹙眉说:“好像是有奇怪的气味。”
她警觉地站起身,嘱咐道:“先别开灯。”
房间内陷入全然的寂静,甚至没有呼吸声。
液体流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是——”
沈红月转头,悄声说:“……汽油。”
“又来?”莫久闻言躺回去,动都不想动。
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有渠影起身道:“我去收拾一下。”
李成双打开地图软件,低头问:“这边烧了,我们搬去哪?”
“我看那个海岛就不错,”莫久懒洋洋接话,“偏远僻静,风景好。”
渠影在两人拌嘴声中上楼。火苗已经烧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在外面泼汽油,火焰蹿得极快。
窗边跑过一道黑影,速度极快,渠影却能一眼认出他。
倒也不奇怪。没人不想亲自为弑亲凶手报仇,放火烧又快又省力,事了无痕。
可是太巧,太巧又是一场大火。
渠影想,报应不爽。
他推门进房间,想取走他的画卷、羽毛、藤球,还有向乌留下的其他东西。火烧得急,他不会再死一次,可那些物品不能被烧,不然他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房门推开,已经有人在房间里等着他。
火光明亮,他看到向乌拉开抽屉,仔细打量着那幅画卷。
那幅画是他画的向乌。那天他带着向乌去千鸟林游玩,向乌很开心,看到画更开心,爱惜地把画卷挂在书案后许久,每天都去打理。
“我和他长得很像?”
他听到向乌问。
怎么会?
渠影在心里回答,不是,没有人会像你,更何况只是一幅画。
可他不开口。
“陈辰也和他长得像。”向乌又说。
渠影说:“是。”
“之前还来过很多和他长得像的人。”向乌说。
大概是管笙和他说了。
“是。”
“他们都死了。”
“不尽然。”
火舌蔓延,走廊浓烟滚滚。
向乌说:“你杀了我的父母。你要断系取灵。为什么放走我?因为我不是他,还是因为你欠我一条命?”
渠影说:“火烧起来了,你早些走。”
“一命换一命,渠影。”
向乌抽出腰间短刃。
那一瞬间,渠影没有思考。
向乌在说什么?为什么既觉得是他犯下青瓦街连环杀人案,还知道他欠他一条命?
他没有思考,三两步走上前,握住他执刀的手。
因为火烧得越来越大,他不会再死一次,可向乌是活生生的人。
“你早些走,浓烟有害。”
他说着,将刀锋对准心口。
渠影记得,他死的那天,向乌哭得声嘶力竭。
趴在他身上,泪珠打湿了他的脸颊和衣襟,哭求他不要死。
他想和向乌说不要哭,没关系,飞走吧,就当这是戏本的一页,看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向乌没有离开。
他想起,戏本喜欢写温柔美丽的精怪为了救穷酸书生剖心取血,耗尽毕生心血。
真不该给他读那么多话本子。
那天向乌模糊的泪珠变成淋漓鲜血,渠影已经分不清那是他看到的还是后来幻想的,那颗跳动的心脏就此剖开,温热液体流进他的身体。
他醒来时,只有满衣满地刺目血迹。
渠影握紧他的手,那片温热的皮肤依然那样柔软。刀尖抵在心口,他一寸寸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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