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乌原本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他心目中的穷书生。人穷貌美,万般辛酸,考不取功名便要露宿街头,亟待拯救。
他高高举着伞,偷偷看那人似雪容颜,脚步也轻快了些。
向乌高兴地在心里规划,此人一贫如洗,家中必定寥落,说不定屋顶已经被雪压垮了,他要趁夜色帮他修补好房子,再燃上一苗烫手的火。
他今日遭人欺辱,定然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向乌觉得自己可以卖些自己这几年收集的灵药,给他买个一官半职。
另外,他是个病秧子。向乌已经准备好九目,也许现在该叫八目,随时都能煎药。
想到这里,向乌仿佛看到幸福的人生正在向他挥手。
这就是他从那些杂七杂八的故事里学到的人间真情。只要他对某人足够有用,就绝不会遭遇从前在族中的境遇。
但他美好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向乌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本该贫穷清苦的男人沉默地带他站在灵王府偏门前。
“你……你是这里的小厮吗?”向乌仍然抱有期望,磕磕巴巴地问。
那人垂眸看了看他,眼底毫无情绪,只静静立了片刻。
一道滚圆人影飞快奔来,伴随着鬼哭狼嚎:“老天爷!世子回来了!”
向乌环顾一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
所以他想象中的穷书生其实是……灵王世子?
向乌离开雪山四处游历已有大半年,因此对一些脍炙人口的传言有所耳闻。
灵王嫡子流落在外多年,一朝寻回便是荣光无限,受尽封赏。
金色眼瞳睁得滚圆。
“你是纪渠影。”
不穷,不苦,不读书,有官职。
他失恋了。
纪渠影垂下眼睫,抬手意欲接过伞柄,小指无意间蹭到向乌手背。
向乌像被烫了一下,却将油纸伞握得更紧。
“我到家了。”纪渠影只好开口。
他看着金瞳少年本来类似于赧然爱慕的神情逐渐褪去,进而变成一种明显的迷茫,最终眉梢眼尾向下稍落,映出一抹异样的水色。
雪下大了。
“为什么呢?”
向乌低低自语。
他有点失落,但那种不解世事带来的遗憾转瞬被另一种怅然替代。
他羡慕世上许多人、大多数人,羡慕天潢贵胄,世家名门,羡慕曾经那些近在眼前却永远无法得到的人生。
“什么?”纪渠影问。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向乌说。
他不知道纪渠影听不懂,问出口的一瞬间他也没想过纪渠影会怎么想。
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是那个传闻中春风得意的世子。
那是个完全和他不一样的人。血脉纯正,身份高贵,虽然在外多年,但并没有被至亲抛弃,理应万人瞩目、父母疼惜,就像……就像他的那些哥哥姐姐。
眼前人衣衫凌乱,耳侧衣襟挂着血迹,唇色苍白,神情恹恹,与他那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兄弟姐妹完全不同。
纪渠影低头,看到的便是向乌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他想,或许是谁家痴儿在雪夜跑出来胡闹。
应该让李成双轰走他。
纪渠影瞥见他发梢挂雪,不知怎的,将伞往他的方向送了送。
“今日之事,不必担心有人送你见官。”纪渠影说。
就当没发生过。他何至于让一个帮他出头的傻子锒铛入狱。
纪渠影道:“夜深雪重,你……”
他想把伞递给向乌,和他说,你带着伞早些回家。
话说了一半方觉不妥,又打算叫李成双送送他。
向乌在他停顿犹豫时开口:“我们曾见过的。”
他从衣袍里取出一个玉质方盒,塞进纪渠影手里。
纪渠影不解,犹疑打开。
一朵花。花瓣像眼睛,总共八瓣。
纪渠影托着玉盒,轻飘飘地,仿若托着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向乌握住他的手指,迫使他抓紧盒子。
向乌挺起胸脯,仿佛张起毛绒绒的羽毛让自己看起来体积更大、更有说服力。
“你看过话本吗?听说过孤儿和田螺的故事吗?”
向乌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说谎。
“你很走运,上天选中你了。”
也许是因为,其实是他想要有人能对他说这样的话。
“有我在你身边,再也不会有人欺辱你。”
他抬起手,抹去纪渠影耳根血迹。
“我会给你治病。无论你受怎样的伤,生怎样的病,我都会给你治好。”
雪落无声。
纪渠影问:“你想要什么?”
现实不是神话故事,纪渠影尚不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即便是上天派来的奇鸟,给予他这些恩赏也得索求好处。
向乌回答:“我想要选中你。”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当夜向乌要帮他给耳垂包扎上药,还说不多日血洞便能长好,绝对不留疤痕。
纪渠影回绝了。
究竟是为了证明这晚不是虚构的传奇,还是把它当成了自己遇到仙鸟的代价。
理不清千头万绪。
老灵王纪语离世数年,生前仅有一子,纪容深。纪语早年偏疼性情乖巧的嫡孙,但不喜纪容深。他的独子在他眼里愚笨不堪,成日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新婚夜还闹出丑闻,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后来纪渠影失散,被寻回时,纪语已是风烛残年。
纪语病逝后纪容深承爵,他本来已经运作许久,欲立宠爱的庶子纪瑄为世子,不承想纪语早有遗疏上达天听,恳请皇帝在他逝后册立纪渠影。
所谓受尽封赏风光无限,实则招人妒恨孤苦无依。
转年年后京中流行起新的传言,说是有一种秘法能使死人复生,各地都出了疑案。
年节刚结束,各地命案集中爆发。朝中议论纷纷,法司忙得不可开交,今日集会议案,纪容深天不亮便出了门。
不多时,下人传讯至纪渠影院中。
李成双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正撞见纪渠影在镜前为那个来历不明的死鸟梳发。
“这边也要挽起来吗?”向乌抓住纪渠影簪发的手指,有点不满,“我觉得不好看。”
纪渠影带着他的手将簪子绕了一圈,动作丝毫不受影响:“好看。”
“公子。”李成双叫他。
“怪怪的……”向乌捂住脑袋。
“大家都这么束发,不怪。”纪渠影平静地说。
“公子!”李成双看不下去了。
纪渠影这才抬眼看他:“让你订的耳饰取回来了?”
“哦,那个还没有,清晨才去问了,店家说还在赶工。”李成双如实回答。
刚说完他就回过味,又叫纪渠影岔开了话题。
“公子,夫人邀您用午膳。”李成双忐忑开口。
“不去不去!”向乌腾地站起来,“她不安好心!去了既没好事又生气。”
李成双恼火:“谁让你插嘴了?又不是叫你去吃饭。”
向乌瞪他,转过去紧紧拽住渠影:“你别去。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纪渠影任由他拉着,问李成双:“今日可有新案?”
“有。到今日已有百余起了,”李成双面露愁色,“朝中还没动静,怕是……”
纪渠影低头给身前人轻轻插好簪子,对镜低语。
“若要来也躲不过,罢了。”
他直起身道:“去回夫人吧,我去便是。”
第97章 学舌
即便是鸿门宴,也是在一番精心准备和部署下才抛出钩子。南霞叫纪渠影吃饭,虽有着同样的目的,手段却堪称简陋。
纪渠影带着身后假扮小厮的向乌,步入南霞装饰奢华的院落。
向乌瞥见院落里的绿萼梅,嗅到空气里隐约的甜香,心想这大概又是什么异域进贡独此一份的奇香,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太过分了,”向乌嘟囔,“吃穿用度比皇帝都阔气。”
纪渠影不恼,偏身看着那个毛绒绒的头顶,也压低声音问:“你见过皇帝?”
“没有,”向乌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这里比书上写的豪华。”
纪渠影失笑:“少看那些书。成日钻进去看,也不怕眼睛疼。”
“眼睛疼了自己会闭上的。”向乌狡辩。
马上进门,纪渠影不方便拍他的头,只好记下,等一会儿回去再说他。
厅内纪瑄早就等着,见了纪渠影也不起来打招呼,扫过一眼,吊儿郎当地倚在软榻上,逗他笼里那只鹦鹉。
纪瑄逗狗似地嘬了两声,冲鹦鹉扬下巴:“说两句人话听听。”
鹦鹉一歪脑袋:“大楚兴——陈胜王——”
纪瑄大笑,猛拍鸟笼:“说什么屁话!”
鹦鹉不理解,又叫:“苍天已死!苍天已死!”
纪瑄伸指头戳它:“以后不许这么说。要说就说,‘天下大吉’,懂了吗?”
鹦鹉不作声。
“天下大吉。”纪瑄一字一顿地教它。
纪渠影干站着,并不出言催促。
似乎是觉得把他晾得差不多了,那边珠帘一掀,南霞笑盈盈出来,故作惊讶:“世子怎不着人通传?妾身怠慢,王爷恐要怪罪。”
“怎会,”纪渠影淡淡应声,“见二弟戏鸟,看得入神,夫人莫怪。”
南霞莞尔,随即轻斥纪瑄:“瑄儿,见你大哥来怎么不招呼?”
纪瑄嗤笑一声,懒洋洋道:“他就喜欢站着,我管得着世子么?”
南霞又是抿唇笑道:“快些坐下用膳吧,你那鹦鹉都该饿了。”
南霞命人传膳,假模假样与他谈笑几句,便道:“上次宫宴,可瞧见陈家那位小姐了?明眸善睐,淑雅端庄,正与你性子相合。”
纪渠影垂眸不语,反倒是向乌在他背后偷偷怼他。
南霞继续道:“下月初是提亲的好日子,陈家小姐也属意于世子,若是……”
纪渠影打断她:“恐怕不合适。”
南霞疑惑:“怎么?”
纪渠影并未抬眼看南霞。他能想到,那张和南雪相似的脸上只有算计和疑问,甚至连一丝故作不知的神情都没有。
她真不记得。
“母亲忌日在下月初。”他也说得直白。
南霞面色难看,再开口却仍扯着笑颜:“姐姐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早早成家,有人与你相伴,她也好放心。”
“老套。”向乌低声咕哝。
纪渠影在桌下悄悄拍拍他,又道:“况且眼下悬案四起,朝中忙乱,不合时宜。”
这话完全是顺着南霞的意思说的,此前遮遮掩掩聊了半天,都是为了这件事。
南霞试探道:“你也听说了那秘法?恐怕只是传言,当不了真。”
纪瑄插嘴:“神鬼之事年年都传,以往命案多不上报,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封奏折,何至人人自危?”
南霞对纪瑄道:“便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时间不巧。你若有心,也该替你父亲多分担才是。”
纪瑄撂了筷子:“我?没工夫。我尚有课业,府中多得是闲人。”
“闲人”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不如早早结束,回去叫李成双做两罐桂花羹。
“我方才听说,陛下要着人巡视各州,听讼断狱,理应是灵王府出人。王爷不便远行,你哥哥身子不好,你倒最不争气。”南霞状似怨怪纪瑄。
纪瑄抱着胳膊不说话,明摆着看向纪渠影。
南霞嫌他太过,在桌底下悄悄推他,但纪瑄分毫未动,料定纪渠影是个任人差使的替死鬼。
“无妨,”纪渠影也放下筷子,面前餐食一口未动,“二弟好学,不能耽误功课。若要遣人,我去便是。”
“那你的病……”南霞假意问。
“没什么大碍。”纪渠影简言道。
“不如带个郎中,妾身正认识一位……”
“不了。各州府不缺郎中,”纪渠影不想再随身带一个探子,“陛下可有吩咐何时启程?”
南霞笑开:“过两日便有圣旨,你好好歇息几日,就当去各地游玩。”
“游玩,”向乌忿忿不平,“我看是出得去,回不来。她一早就想你去,直说就好了!这下饭也没吃好,平白受一顿气。”
纪渠影只觉好笑:“你什么时候和李成双一个样了?”
“你再这样下去,你身边所有人都要和那个胖子一个样!”向乌气鼓鼓喊他,“你不知道他们巴不得你死在外面吗!”
“我知道。”纪渠影语气平平。
他尚未回府时,遭遇的刺杀便数不胜数。
当年和纪容深有婚约的是他母亲南雪,大婚之夜先进门的却是她妹妹南霞。纪瑄出生满三年,纪渠影便走失了,如果只是巧合,就不会有一帮刺客追杀一个无辜稚子。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要去?”向乌不解。
“不想去也得去,与其被迫领旨,不如体面些。”纪渠影回答。
“你、你真是!”向乌气结。
“而且……”纪渠影停顿片刻,“我的确想知道,世上有没有使死人复生的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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