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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鄀县案事发十五日后,这边死讯还没传到他家人耳朵里,那两户人家同样惨死。
百姓说得不错,死亡就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
知县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要说他不知,便是欺君罔上,要说知道,现在摆明想草草结案,没法交代。
知县擦把冷汗,冒险问:“世子的意思是?”
纪渠影垂睫,将桌面案卷缓缓推向他。
“鄀县的案子,你不查,要看我的意思?”
知县愣了一下,连忙行礼,以查案的名义匆匆告退。
向乌这时冒出来。
“他才不查。他知道你来,巴不得你随手指一个嫌犯,早点把这事结了。”
纪渠影叹息:“他不查,我们就不能查。等三日后千机楼的探子回来,再催他一催,他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向乌挤到他身边,晃晃他:“别丧气嘛。你不是想查断系取灵?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见见仵作吧。”
验尸的是位年逾花甲的老仵作,名叫钟宥,眼睛瞎了半边,手脚也不大利索,和他的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听人说,老仵作早年丧妻,中年丧子,之后也没有再娶,年过半百才收养了两个流落街头的小孩。
向乌和纪渠影拜访,开门的正是他收养的大儿子。那人大约十八九岁,衣着朴素,可能是早早持家的关系,看起来十分稳重。
不等向乌讲明来意,对方便恭敬行礼:“小民拜见大人。不知两位大人今日登门,有失远迎。”
他侧身迎他们两个进去,直接问道:“两位可是来寻家父的?”
“是,”向乌应声,“钟宥在哪?”
青年抱以歉意:“家父前些日子不慎摔倒,伤到腿骨,正在卧床休养。”
说话间,房门内传来小孩的声音:“哥哥,有谁来了?”
向乌一看,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孩扒着门框,只露出眼睛,忐忑地看着外面。
青年蹲下来,向他招手:“来,见见贵客。”
男孩不安地看了看两人,径直跑向青年,紧紧抓住他的手。
青年温和笑着捏捏他脸颊,才起身对他们说:“失礼了。小民钟埙,这是家中小弟。”
“这两位就是京中来的贵客。”钟埙轻声对男孩说。
“是那个世子?”男孩凑在钟埙耳边用气声问。
向乌闻言笑了,往前一凑,也蹲下来问:“小孩,你猜猜我和他哪个是世子?”
男孩毫不犹豫地指纪渠影:“他。”
“你怎么知道?”向乌并不好奇,只是逗孩子罢了。
男孩却不说话,往他哥哥身后藏。
“这孩子怕生,礼数不周,大人勿怪。”钟埙歉声道。
“没事,”向乌不甚在意地摆手,“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您唤他钟三便是。”钟埙说。
钟三?
钟宥亲儿子死了,钟埙排第二,小孩确实排第三。只是钟埙有名有姓,这小孩看着也有十岁了,怎么不给好好起个名字?
向乌感到奇怪,但不想冒犯,便没再问下去。
老仵作见他们来了,颤巍巍想起身行礼,教向乌紧忙拦住。
向乌开门见山地问他,之前那几具干尸是否皆经他手?
钟宥点头,声音苍哑称是。
人死前后下过雨,而且尸身发现得不算晚,再怎样也不该是干瘪的样子。
钟宥说他年纪大了,日常控制不住手抖,那日剖尸是钟埙代他操作,他在一旁看着。
从被收养之后,钟埙一直跟着钟宥学习验尸,技艺上无甚错处,甚至比钟宥年轻时还要精准。
但他们两个完全无法断定死因。
“尸体有外伤,”钟埙仔细回忆着,“就是腹部那一处,有的是利器所伤,有的又像是野兽撕裂,内脏里只有肠子不见了,奇怪得很。”
就算是尸体被野兽吞食,那也不能只吃肠子吧?
钟宥躺在床上时不时“嗬”地出气,勉强道:“几十年前,也出过这种事。那时我们去山神庙拜了拜,拜一拜、拜一拜就好了。”
钟埙叹气。
“的确也有人和我们说,此事是妖鬼所为。但以荒谬传闻结案,谁能信服?”
“所以你们其实觉得那是妖鬼杀人?”向乌不和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问道。
钟埙面露难色。
向乌总感觉不对劲。
他跟着纪渠影看过那些尸体,以他的觉察力,不应该错漏妖鬼的气息。
难道是因为案发时间实在太长了?
他想不通,走到门外透气,刚好看到钟三坐在树底下玩七巧板。
向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小孩,你们这里的山神庙在哪?”
钟三茫然看他,摇摇头。
“你也不知道吗?”他问。
钟三怯怯地攥紧七巧板,小声说:“山神庙是什么?”
向乌疑惑:“你没听你爹和哥哥提起过吗?”
钟三又摇头。
向乌权当没问过上一个问题,带着对凡人生活的好奇打听:“你怎么不出去和其他小孩玩?你们不用捡柴种地放牛上学堂吗?”
钟三垂着脑袋,手指扣木板:“没人和我玩。我不去学堂,也不干活。”
向乌心头一紧,放轻声音:“因为附近没有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
钟三不说话。
“我和你玩好不好?”向乌凑近了,从袖口掏出一朵小白花,“你看,我给你摘小花,好不好看?”
钟三的胆怯很快被好奇心覆盖,他忍不住想上手摸,但还没碰到花瓣,花朵便消失了。
向乌吹了口气,白花便从钟三指间冒出来。
小孩惊奇地叫了一声。
“怎么样?这叫变戏法。”向乌得意地说。
“好厉害!”钟三的声音稍稍高了一点,“你可以教我吗?”
向乌当然想应下来,又听小孩说:“我哥哥也会变戏法,但是他一直都不肯教我。”
“你哥哥?”
钟三点头:“嗯!就是这种把东西一下变没又变出来的戏法。”
向乌立刻追问:“他给你变过什么?”
“好多,比如……”
屋内的呼唤打断小孩将要说的话。
是钟埙在叫钟三。
“起风了,别总坐在外面。”钟埙把小孩叫了回去,给他披了件衣服,动作轻柔地系好衣带。
向乌一直看着。
似乎稀松平常,只是个关心弟弟的好兄长罢了。
第100章 你没人要我可有的
晚间聊了几句,钟宥年纪大了,讲话不清楚,颠三倒四地问不出什么,钟三怕生,被哥哥叫走之后便躲起来不见人。
剩一个钟埙,说话做事倒是周全,毕恭毕敬毫不露怯。
纪渠影和他约好明日再去看看尸身,赶在晚饭前离开了。
出了门,向乌悄声问纪渠影:“他见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纪渠影问道:“见我为何要紧张?又非陛下亲临。”
“你看那知县的反应,走出门的时候衣服都快湿透了,他尚且为官,又不是平头百姓,都被你吓成那样。”向乌说。
纪渠影说:“此案若是处理得不好,他是要掉脑袋的,怎能不紧张?”
他说得有理,但向乌就是觉得不对劲。
于是等送纪渠影回了小院,他便找借口独自外出。
没等迈出院门,与刚回来的沈青涯和莫久撞个正着。
莫久扇柄一横拦住他,笑问:“天刚擦黑便要出门,去哪?”
“关你什么事?”向乌用力拍开他的折扇。
向乌一看便知他今日又惹沈青涯生气,大约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开始找他的茬。他有要事在身,不想纠缠。
“恼什么?”莫久扣住他肩膀,往身前一带,“我和你一道去,偏僻小县,我怕你不知道去哪里玩。”
他刻意抬高声音,然而沈青涯头也没回地走了。
“活该,”向乌白他一眼,“放手!我不是出去玩的。”
莫久松手跟在他身后,满脸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掌心。
“就你还去玩,屁大点小孩玩什么玩。又去看尸体吧?”
“知道还跟?”向乌嘲笑他,“被扫地出门了?”
莫久开扇狠狠敲他脑袋:“你懂什么!他面子薄,不好意思求我回去而已。”
讲起今日又怎么惹沈青涯生气了,莫久便一肚子火。
他们前往死去的农户家中,到了地方,莫久察觉异样,便叫了千机楼的探子先进去。
“我让他在外面等着,他非要跟着一起进,没事找事。”莫久说。
向乌懒得听,随口敷衍道:“人家乐意。”
好半天莫久不说话,只一味赶着向乌走,向乌才勉强道:“行行行,他不知道你是好意,进去之后怎么了?”
莫久烦躁道:“那农户家里着火了。莫名起火,差点烧干净,我推他出去,他就生气了。”
说话间两人已接近停灵的城隍庙,阴风阵阵,向乌拢紧领口,说道:“你说的真不真我不清楚,但沈青涯最讨厌你说谎。”
“我就算说谎也是为了他好,他凭什么不领情?”
向乌忍不住啧声:“我看你是想当爹了。”
莫久噎住,忍着火气转移话题:“事发突然,火势又猛,现在天气算不上干燥,肯定是人为。”
附近没有水源,他便用术法灭火。谁知大火方熄,他在黑烟中看到人影,追出去却发现外面只有沈青涯一个人。
他问沈青涯有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沈青涯还在与他置气,一言不发。
到了城隍庙口,昏昏欲睡的两个守卫朝两人行礼,退至一旁。
向乌总觉得木门比白日里更破旧了,伸出一根指头,尝试用指甲的边缘推门,边道:“你傻呀,要是有人,他肯定不会这时候和你生气。沈青涯本来就是认真的人,你真以为他会因为和你的矛盾误事?”
莫久拍开他的手,抬指挥了挥。
树影摇晃,围墙处传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让他先进去看,省得你大呼小叫。”莫久不耐烦地拦住向乌,看着像是关心对方,实则只是想继续揪着他问问题,“我当然不那么想。但我道过歉了,回来一路上什么都没干,光道歉了,难道要我给他磕头他才愿意同我讲话吗?”
向乌问:“他是谁?”完全没管莫久的个人问题。
莫久答道:“我带来的探子,祁灵的人,少操心。”
祁灵是千机楼主,向乌早有所耳闻,据纪渠影说性情温和善良,比莫久不知道强多少倍。
向乌刚放下心来打算等着,面前破木门轰然洞开,一道黑影窜了出来。
“走水了!”一黑衣蒙面男子向莫久急道。
莫久面色一凛,三步并两步闯入庙中,只见赤红火星随风四散,燎起细微火苗。
他欲挥袖,倏而一支冷箭从暗处蹿出,刺破他袖口,铜钱叮当坠落。
向乌推开他:“追!”
火势扩散很快。自悬案发生后,人人避讳,城隍庙无人打理。向乌记得白日看时这里杂物不多,而此时他再看,有人借杂物故意布置了火扩散的路线。
向乌反手放出金焰,火苗被金焰侵吞,火势扩散,黑烟滚滚。向乌额前渗出冷汗,蜷起指尖用力收拢。
橙红火焰被金焰尽数包裹,“嗡”一声闷响,金焰骤缩,将其他火焰一并熄灭。
他在烟雾中匆匆深入,悬着的心在看到棺椁时才放下一半。
此处布置有细微变化,幸好尸体没被破坏。
他往前踏一步,靠近棺椁。
“嘶。”
脸颊刺痛,向乌立刻定在原地,抬手摸了摸颊边。
指腹一点鲜红。
他眯起眼仔细看,发现一道透明细线从房梁处径直没入房间一角,细线划破他的脸,沾上血迹。
向乌谨慎推开,四下环顾。
说是机关,却也不像,整个大堂只有这一根线。
“追丢了。”莫久匆匆归返的脚步声渐近。
“前面有根线,”向乌挡他,回头一看,顿时有些错愕,“你的脸怎么也破了?”
莫久才反应过来,摸了摸脸:“没注意,可能是刚刚刮到树枝了。”
“不对劲,”向乌沉吟,“尸体没人动过,但是……”
莫名其妙挪动杂物,还拴根线,就是不碰尸体。
门口守卫仓促赶来。
“今天我们走后,还有人来过吗?”向乌问。
守卫老实回答:“没有,一只虫子都没飞进来。”
“真的?”莫久眯起眼审视两人。
守卫连连点头,发誓绝无虚言。
“湖月。”莫久叫那千机楼的探子。
黑衣男人影子一般出现在他身后。
“抓回去审问。”
湖月应声,三两下将两人撂倒,提在手里。
他动作太快,向乌都没来得及拦。
“你怎么这样?”向乌惊问。
莫久答道:“这里痕迹这么明显,他们说没人进来,那不就是他两人做的?”
“也不一定吧,”向乌说着,试图帮湖月拎一个人,“就他俩这本事,有人进来也未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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