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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宋微寒暗暗轻叹,似庆幸,又似惋惜:“既是本王的命,你可得保管好了。”
宋随面色一凛,不由握紧了缰绳:“是。”
宋微寒闻声莞尔一笑,至此,是真心相信他了。
他让宋随所窃之物,是能让赵璟手里那张废纸死而复生的宝贝,也是他用以自保的护身符。多智如宋随,自然能看出此二者之间的关联,这也是他对他的最后一重试探。
短短两月,宋随屡次让他眼前一亮,有此人物作伴,想必日后他也不必忧心腹背受敌了。
回府后,来不及换下祭服,宋微寒就径直去了赵璟的居所。
男人仍旧躺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抱着汤婆子,好不自在。
见此情此景,宋微寒脚步渐缓,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赵璟听到动静,微微睁眼,当瞥见他身上的礼服后,顿时脸色一暗,扭过头继续假寐去了。
察觉他投来的视线,宋微寒脚步一滞,暗自懊恼,适才他一时得意、忘了换下这身衣裳,而今平白惹赵璟不快,当真是乐极生悲。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佯作不知情,随意坐下,嘴上却情不自禁讨饶道:“腿好些了吗?这两日要不要换换膳食?”说着,又摸了摸赵璟的腿。
回应他的是枝头鸟鸣。
宋微寒自知理亏,也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迟迟听不到他的下文,赵璟疑惑睁眼,却见他正直愣愣地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二人均是一怔。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见你,就早些回来了。”
话音落地,四下明显静了一静,等宋微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想见你”三字本不稀奇,要紧的是,为何想见他?为何在他人生登顶之时,最想见的人会是自己?
若是炫耀倒也正常,可赵璟从他的语气和神态里并未揣摩出丝毫恶意。
他这句话,是由衷之言。
察觉这一点后,赵璟看他的眼神愈发微妙,隐隐还夹着些许不明缘由的探究。
宋微寒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言,但正因这句无端的肺腑之言,反而让他悟出了自己为何在祭奠上那般心神不宁。
兴许是出于晏书的缘故,相较其他人和物,只有赵璟在他这里是实的,而他的存在也相应地平衡了权力带来的失重感。只有看见他,他才觉得心落地了。
两人默契地沉默着,竟是前所未有的融洽。
……
朝去夕来,时间一晃又是半月下去。这些时日宋微寒来来去去三点两线,不是进宫赶朝会,就是在“查案”,余下的时间就全用来和赵璟周旋了。
正是晌午。
宋微寒独自坐在书房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刑部呈上来的卷宗,不多时,有敲门声传来。
宋微寒收起思绪:“进来。”
“王爷。”是宋随。
见是他,宋微寒心里也跟着轻松了不少:“都安排好了?”
“回王爷,您吩咐下来的,属下皆已妥善安置。”说到此处,宋随抬起眼,沉声道:“不过,属下在去往刑部时,有了一个意外发现。”
宋微寒来了兴致:“说说看。”
“属下无意发现羽林丞暗中潜入刑部,并从牛首中取出一根银针,但他却并未将这件事上报刑部。”停了停,宋随补充道:“属下之前也检查过牛尸,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根银针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如不是特别熟悉,亦或说若非事先知晓,几乎不可能发现那根银针的存在?”宋微寒用手抵住下巴,若有所思。
按照祭祀流程,这头公牛本应当场燔烧,但作为重要物证,便被刑部暂时保下了,他也没多想。如今看来,这事没准还另有隐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值得这么多人为他作保?
宋随道:“大抵如此。但也不排除羽林丞比属下更细微。”
宋微寒并未听进他后半句谦辞:“沈瑞...他不守着建章宫,跑去刑部做什么?”难不成赵璟当真也掺和进来了?
“据说是皇上派去的。”宋随回忆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羽林丞当日守卫不当,皇上便把他派往刑部从旁协助,将功折罪。但依属下之见,他更像是去捣乱的。”
闻言,宋微寒更迷惑了,且先不论沈瑞究竟为谁效命,单就赵琼的种种反常,他究竟想保谁?即使…这个人害了他。
“想来这桩案子不日就能了结了。”话虽如此,样子还是要做的。
他动了动腰身,率先走在前头:“走,去刑部瞧瞧。”
“是。”宋随紧跟其后。
只见宋微寒一脚方踏出门槛,便被一绿衣少年拦住去路,来者正是照顾赵璟的小厮宋牧。
宋牧惨白着脸,急得满头大汗:“王、王爷,靖王他......”
宋微寒眼皮一抖,心里顿时浮起不好的预感,这两日他为了方便赵璟与外界联络,特意减了防守,怕不是有人趁此钻了空子。
心下一急,就失了分寸,还不等宋牧说完,他便心急火燎冲向偏殿,甫一进门,一个杯子便迎面撞来,若非宋随眼疾手快,他怕是要被当场砸得头破血流。
宋微寒定睛看去,不禁心生惶惶,整个屋子乱作一团,几乎无处落脚。而在这废墟之中,正立着一个衣衫凌乱的男人,他背对着众人,一头青丝垂在腰间,在他脚下,是碎成一地的铜镜。
听到动静的赵璟缓缓转过身,待看清来人后,杀意毕露。
宋随上前一步,将宋微寒拦在身后,双腿绷紧,手也暗暗搭上了腰间的佩刀。
宋微寒默不作声地站在后面,面如土色,两腿也像灌了铅似的,被死死钉在原处。
赵璟肖母,因而也格外爱惜自己的脸,他将自己比作母亲的夙愿,倾尽一生将自己困在重重围城里。
他这么写的初衷是想为赵璟的人生履历增添一分微妙的癫狂——极少有男人会过分在意自己的容貌,历来这种角色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事实也证明,这张脸被毁了。
“你们先下去罢。”思绪到此打住,他直面迎上赵璟的目光:“没有本王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来。”
宋随还想再劝,便见他神色凛然,咬咬牙领着宋牧出了偏殿。
偌大的宫室顷刻静了下来,二人遥遥相对,均是不置一词。
正当周遭气氛濒临冰点之际,满身肃杀的男人却忽然笑了:“过来。”
宋微寒心里直发怵,稍作迟疑后,还是缓步走了过去。果不其然,还不等他走近,铁似的拳头便迎面砸来。
赵璟只用了蛮劲,但这足以让他吃尽苦头,又是一拳,他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墙上,只听“嗡”地一声,思绪瞬间乱成一团,接憧而来的,是无法挣脱的窒息。
呼吸寸断,痛意遍布全身,他下意识抓住赵璟的手,朦胧视线里映出来的,是男人浓郁而决绝的杀意。
但他知道,赵璟不会杀他。
果然,在他因窒息逐渐失力、甚至出现失禁征兆前,空气如泉一般涌进喉咙里。
赵璟永远那么冷静,从容赴死也好,苟且贪生也罢,就连此刻的报复,都要掐着点留他一条性命。
宋微寒不由自嘲一笑,赵璟的“疯”可比他在书里写的直观多了。
赵璟冷眼审视着倒坐在地上、咳喘不止的青年,但见他面目青紫,暗淡的眸子里却盛满了莫名的释然,他甚至能看见对方唇边若有若无的苦笑。
这个人向来如此,却又和从前不尽相同。至少他曾经挨打的时候,可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被那场大火所波及的,或许不只有自己一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愿再去回忆关于宋微寒的任何事:“滚。”
赵璟放行,宋微寒自然不敢多耽,他根本没指望能和他好好说话,也做不出打嘴炮的流氓事。
他进来,就是来挨揍的。
只可惜,他这个半个月的示好又白费了。这么想着,他一路扶着墙向外走,行至门前,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漫天日光自上而下,映出一张柔和的面庞,前路万丈光芒,身后支离破碎,他张了张口,哑着嗓子对着虚空轻轻道出一声:“对不住。”
为他从前的自负。
这厢宋微寒歪歪扭扭走出偏殿,早已恭候多时的宋随宋牧见了,立马冲上去扶住他:“王爷!”
宋随见他嘴角一片淤黑,颈上还留了个发紫的手印,当即色变,手下力道也隐隐失了分寸:“王爷,您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手,并不隐瞒:“挨了顿拳头。”
宋牧吓得腿直打颤:“小、小人这就去请大夫......”
宋随拉住宋牧,沉声道:“王府又不是没人了,你只需守着靖王就好。他不喜人多,偏殿就你一人,你走了他怎么办?”
宋微寒闻声抬眼看向他,唇角微微一扬:“行之说得对,你先去取些创伤药,然后给靖王送过去,放在门口就行,不用特意送到他面前。”不出意外,赵璟的手应该不比他现在的处境好上半分。
“小人这就去办。”得了命令,宋牧也定了下来。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宋微寒撑起身子问向旁侧之人:“闻人神医约摸何时才能抵达建康?”
“大抵要年初才能到。”这大寒天的,又是一介女流,处处耽搁,自然不能随叫随到。
“年初,也快了......”宋微寒轻轻一叹,勉强站直身子。
宋随看向他颈上的於痕,关切道:“王爷,可要属下去请大夫?”
“拿些活络油来就好,不必特意去请大夫了。”言罢,宋微寒挣开他,摇摇晃晃向外走去,方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你让人送点炭火来,这天…太冷了。”
“是。”等人离开,宋随眼里的担忧才逐渐显露,他回首望向赵璟所处的偏殿,垂在腰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旋即阔步而去。
孤身返回书房的宋微寒也没了“查案”的心思,就着椅子歇息半晌后,意识也慢慢回拢,看着摆在架子上的豪笔,他忽然心中一动,随即铺出一张纸作起画来。
画上是成簇儿盛放的牡丹,每一处落笔都极为精巧,边缘处竟隐隐约约勾出一个龙形来。
这时,屋内响起碳火燃烧的炸裂声,他循声望去,入眼是忽明忽暗的红光,他不禁看呆了去。随着一声低低喟叹,炭火也在其中没了声息。
罢了,是我欠你的。
第14章 棋差一着
那日之后,宋微寒还没来得及去刑部走个过场,便被召进了宫。巧的是,他见到了那个最想见的人。
沈瑞退出殿门,一抬眼便瞧见徐步而来的宋微寒,当即俯身作揖:“卑职见过王爷。”
“嗯。”宋微寒随意点了点头,一边对随行的公公低声道:“烦劳公公替本王通报一声。”说罢,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已经站到一旁的男人。
仅隔一息,他迅速收回视线,心底却不禁再次感叹起沈赵二人的相似。不过,这两兄弟的气质实在不同,前者显然要比赵璟沉默太多,也疏离太多。想必这个沈瑞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了……
这时,尖细却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爷,皇上在里面等您。”
宋微寒略一颔首,抬脚进了殿门。
不远处,赵琼正垂着眼坐在宝椅上,见他过来,方才扬起一个牵强的笑。
宋微寒不慌不忙掀开下摆跪于堂下,朗声道:“臣宋微寒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琼阔步上前将他扶起,眉间隐隐皱起一个小小的“川”字:“表哥快快请起,此间只你我兄弟二人,不必行此虚礼。”
宋微寒暗暗挑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知皇上召臣入宫,可是有何吩咐?”
“朕...确有一事要说。”赵琼也不和他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冬祭之乱,朕已知晓前后缘由,是鸿胪寺那边出了纰漏,朕已将人查办。如今真相水落石出,也已敲山震虎,应尽早结案,以免过犹不及。”
言罢,他略显不安地盯着眼前之人,宋微寒毕竟是先帝钦定的辅政大臣,他必须得想办法把人拉到同一阵线,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
闻言,宋微寒丝毫没有停顿,见坡就下:“臣谨遵圣谕。”
一切尽在意料之中,只是…少帝二度找上自己,看来的确心虚得紧。
“表哥你......”赵琼清楚地知道自己杜撰的这个借口有多拙劣,偏偏一时半会也确实找不出旁的替罪羊。本以为他还会像之前那般推诿一番,孰料今日竟会如此轻易就应下自己的“请求”,轻易得连他准备多时的腹稿也没能用上一句。
像怕他不信似的,宋微寒垂眸直直对上他探索的视线,眼中尽是坦荡。
赵琼沉默。
他知道自己的这尊帝位不是平白捡来的,也知道是谁帮了自己,但外戚毕竟是外戚,即便比亲王可信,也不该坐上摄政王这个位置。若非不得已,他也不想露出破绽让人拿捏,但眼前这个人,似乎比想象中要更加…乖顺?
联想到他这数月来的所做所为,包括那场大病,赵琼不禁生出试探的心思:“表哥,朕可以...相信你吗?”
宋微寒弯起唇,反问:“皇上不信臣?”
赵琼先是一怔,旋即会心一笑。
顺从、机敏,直白,权力又大,确实比太多人可靠,兴许自己的确可以和这位表哥联络联络感情。
思索间,他眼睛一撇,瞧见宋微寒袖口露出的绷带,登时面露关切:“表哥,你的手臂...?”
宋微寒掩了掩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皇上不必忧心。”
赵琼了然,识趣地不再追问下去:“天下已定,表哥不须太操劳了,这万里河山,朕会好好守着。”
宋微寒心里顿时一咯噔,这话说得真有意思,这江山可不就是由他们赵家守着么?他此番是试探,还是示威?该怎么答复才好,表忠心还是顺着他的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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