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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死死盯着他,恍惚间,眼前志得意满的青年竟与记忆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声:“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幸,以色侍君必将色衰爱驰,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您认为臣在意前程吗?”若没有从前的事,盛如初必然会为这个美貌女人起了恻隐,可他们偏偏是仇人:“还请太后宽心,皇上对臣的喜爱可不只是您想的那般轻薄。
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杀了平顺侯后,却还要留下赵璟这么个祸患,又为何要在他回京之后给臣这么个不起眼的五品官连升两阶?”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一边又自问自答道:“因为赵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护着臣,或是帮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后听得心胆俱裂,双唇微颤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原先误认赵琼召回赵璟是因赵琅而起,未尝料到这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盛如初更觉痛快非常:“太后娘娘,您和您儿子的眼光是一样的。”
这一句太过诛心,谅是女人极力自抑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长久之后,她终于从死寂里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臣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连面貌也极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这个年纪,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臣又还会是这个样子吗?”盛如初仰着脸,笑容也变得越发凌厉:“太后娘娘应当见过年少的盛永山,您觉得他和他的兄长有何不同?”
太后抿紧唇,一双美目也掺了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后,她才张口为自己辩解,言辞之间似乎也忘记了身份:“你当真以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问她:“难道不是吗?昔日的乐浪王府何等风光,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拟的?”
“若当真有那般风光,我又怎会嫁给一个长我二十九岁的男人?”说到此处,她蓦地低声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错会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
他一生杀伐果断,却也爱兵如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去为难一个为大乾屡建功勋的少年将军呢?”
盛如初冷声接道:“他是个男人。”
“是了,他是个男人,更是尊严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后忽然笑出声来:“你兄长确实死于先帝之手,却也是他自寻死路。”
盛如初登时色变:“什么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问问你的兄长,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张广义,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罢!”太后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长是个英雄,也绝没有辱没你盛家门楣。而你,确实连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论你和赵璟究竟如何想我,你们只需记得,谁、也不许动我的千秋。”
第144章 当时明月(1)
拜别太后后,赵琼、赵琅一前一后下了汜水阁,一路上二人均是缄默不言,唯有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上。
赵琼一心惦记着被滞留下来的盛如初,只盼母亲能念及盛将军的情面不去为难他这个“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寝宫,经由荣乐这么一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琅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九哥,你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赵琼将赵琅拉进内室,目光一瞥,暗暗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长袖挥动间,满殿侍人相继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顷刻空了下来。
而在这整个空当里,赵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琼,直把他看得发怵,不得不再次开口问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赵琼也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处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间尚有几缕余温,他都要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从前那只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残,只数月间竟已落得这般境地。赵琼看得心惊,将他的手举到眼前正要细看,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已经长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迟疑许久后还是问出声:“琼儿,你可是心属…盛侍郎?”
赵琼一怔,正要解释却听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并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阴阳常理,你是真龙之躯,万不可犯糊涂,行此离经叛道之举。”
谅是赵琼心性温良,此刻也被他这番话逼得面红耳赤,急急追问道:“依九哥之见,琼儿要怎么做才是遵循正道?”
赵琅自顾自道:“我想你一生无虞,不必为俗事所忧。若是有幸,得一贤妻,稚儿绕膝,这……”
赵琼打断他,沉声直言道:“九哥,这其实是你想要的吧?”
赵琅一时哽住,不觉间竟仿佛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微张着口迟迟想不出辩解的说辞。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的赵琼也骤然清醒过来,他暗暗吞了一口涎水,愧疚地看向赵琅:“九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前朝未定,山河不平,我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避迹藏时推脱己任?”
停了停,他勉强露出一笑:“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赵琅却当他一意孤行非要盛如初不可,却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可他没有心里没有情爱,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届时,你当如何自处?”
“九哥突然说这些,只是怕盛永山不愿陪着我?”闻言,赵琼登时失笑,心中烦欲顷刻了无踪迹,甚至起了试探的意:“若琼儿属意的并不是他呢?九哥愿意帮我吗?”
赵琅沉吟片刻,轻声道:“只要此人于你无害,便可。”
“九哥放心,这个人特别好,怎么可能害琼儿呢?只是这人也有些难办,九哥向来多智,也好帮我出出主意。”得到应允,赵琼顿时喜形于色,拉着他往里走,一面道:“难得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妨碍,九哥今夜与我同寝可好?”也好叫他借机看一看,这些时日里他的九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赵琅脚步一顿,随即跟了上去,也不忘了试探道:“难道他…也是个男人?”
赵琼转过身,眸中似有湿意:“九哥还要说琼儿背离正道吗?”
“…若是有幸,能娶一贤……”见他色变,赵琅当即变了口风:“只要是你喜爱的,是男子也…也未尝不可。”
他私心是不愿赵琼做皇帝的,也就不必一定沿承子嗣,若此人当真有他说得这般好,他也能安心了。
只是思来想去还是难免心烦意冗,这一阵子他苦于醉芙蓉之毒,少不得疏忽了赵琼,竟叫他在这间隙里生出这种背逆人伦的心思,却是他的错了。
想到此处,他又开口追问:“琼儿可否将此人的底细透露一二?九哥也好帮你看看他的品性如何。”
赵琼脚步一停,思索许久后含糊应道:“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意,早早说了不好,但九哥日后一定会知道的。”
“琼儿是害羞了?”赵琅面上笑的温和,暗里却依然不肯罢休,因而在他卸下防备之际忽然问他:“此人可是与你关系甚密,时常与你相亲相近?”
赵琼下意识应了声,旋即恍悟暗道不好,果真见身后之人停住脚步、一脸失望地望着他,他登时词钝意虚,结结巴巴解释道:“九、九哥,我、你听我……”
赵琅难得动了怒,沉声打断他,却也没忍心直接将沈瑞与云念归的事告诉他:“羽林丞是先康定侯遗孤,南国公绝不会容许他承欢侍人。你既是一国之君,须得善待忠臣之后,不能叫百官寒了心。”
赵琼:“……”
……
另一边,赵璟一进寝室便瞧着一人在他那儿翻箱倒柜,顿觉头皮发麻,正要悄悄离去却还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盛如初三步并两步、心急火燎地冲过来抱住他,泪眼婆娑地诉苦:“阿璟,你可回来了,我中毒了,我要死了。”
赵璟当即色变,捉着他上下察看:“怎么回事?”
“我喝了赵琼喝过的水,我一定活不长了。”盛如初瘪着嘴,眼巴巴地盯着他看:“不然你让我亲一下,也许就能解毒了。”
赵璟顿时无言,只听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哭诉着:“我是造了什么孽,总要受这些罪,还有那个宋羲和,最可恶的就是他,整天摆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若非不得已,我都懒得跟他搭话。”
赵璟幽幽插了一句:“不喜欢可以,别骂人。”
“阿璟,你变了。”盛如初嚎得更大声,眼泪鼻涕也糊了他一身:“你见色忘义,你见异思迁,明明最先喜欢你的是我,你倒好,不让我碰却和旁人好上了。”
赵璟懒得理他这些废话,一针见血追问道:“你为何会喝赵琼的水?我不是让你别馋和进来,赵琼不是什么善类,你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盛如初两眼汪汪:“阿璟,莫非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拈花惹草的好色之辈?”
赵璟提眉反问:“难道不是?”
“就、就算是——”盛如初瞪大眼,不满地反驳:“我也不会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你根本不懂,我这是逢场作戏、舍身取义,是君子之举!”
赵璟点头:“哦,那你可得小心着,别取义不成,反倒以身饲虎了,届时,你看我还能不能救得了你。”
盛如初当即气短,期期艾艾道:“我是为你才留在这儿的,你可不能不要我,你放心,我绝没有给你添乱。”
赵璟一手推开他的脸,极力扯出“柔和”的笑:“那你倒是说说,顾向阑是怎么回事?”
盛如初:“……”
眼看对方的脸色愈发难看,盛如初连忙告饶:“我与他只是逢场……嗯,其实他长得挺好看的,性格也好,你们都不给我碰,如今有人喜欢我难道不好吗?”
赵璟头疼得厉害:“性格好?喜欢你?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那顾向阑仅凭一己之力稳坐丞相之位,你真当他的心像他那张白面皮一样干净?”
盛如初却并不大在意,继续大言不惭道:“我又不和他的心睡,只要身子干净就好。不过,若是你肯跟我好,我立马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管他顾向阑顾向北,我通通不认识。”
赵璟一时无言,自知说不过他,遂一脚踹开他脱身而去,谁料甫一出门,便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人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旋身离开,赵璟一个激灵,急火火地追了上去,腆着一张佯装无辜道:“羲和,你看我这地儿被占了,我今夜与你同寝可好,我明儿一大早就走,决不叫旁人瞧见。”
宋微寒冷哼一声:“你平时不是挺威风,现在倒是怕人看见了。”
赵璟眨了眨眼,继续软声哄道:“是是是,为夫羊质虎皮、胆小如鼠,不像我家羲和大人大量,必然不会同为夫计较。”
宋微寒瞥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那你可要跟好了。”
赵璟连连应声,二人一路相携,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而另一边,尚还被遗留在原地的盛如初正托着一张脸无言望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有脚步声传来,他循声看去,来者竟是顾向阑,他胡乱擦了擦脸,警惕道:“你怎么来了?”
赵璟向来人见人怕、鬼见鬼愁,他的住处理应也是无人会来的。
正当他疑惑之时,果真见来人一脸难色,迟疑地上下扫视着他,语气古怪:“我听宫人说,你中毒了?”
此言一出,周遭陡地一静,顾向阑也觉得有些尴尬,遂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只是……”
“是!”盛如初打断他,一头扎进他怀里,一腔委屈也化作缠紧他的手臂。
“我中毒了,要亲亲才能好。”
第145章 当时明月(2)
之后的事也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黯然神伤的青年遇见孑然一身的男人,两颗残破的心兜兜转转撞到一起,磨合着断裂的缺口全力契合彼此。
若要说赵璟和宋微寒的迫不及待,是为了抓住遥远的温度,这二人之间便是多了三分侥幸。
同样是原始的追逐,他们之间存有一个极为明显的共同点——
他们都没有斟酌过自身的处境,也没有考虑过彼此的结局,只是因为此刻想要和你在一起,即便今夜之后你或许不会再属于我。
男人大多理性,却也冲动。
理性在于他们总是能分清床欲和利益之间的区别,绝不是说我喜欢你,就能为你付出一切了。
而他们的动情,又可能只是因为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甚至兴许只是时机恰好,哪怕此前毫无征兆。
二者叠加铸就直白的欲望,只要得到一丁点回应,便顷刻作燎原之势。
可惜的是,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喜爱的人,这个人可以是你,也可以是他,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所归,也没有什么非你不可。
但喜爱一个人是需要契机的。
正如今时今刻,常人无法回应的情意,顾向阑可以给,盛如初便毫不犹豫转投他人怀抱,纵然他其实几乎不了解对方的为人。
轻薄孟浪是他,至情至性也是他。因而憎恶也好,喜爱也罢,绝大多数人的否定或认可,实际上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真正有价值、且值得庆幸的是,盛如初想要的温存理解,只有顾向阑能给。
人总要图点什么,不是吗?
至于后来,刀剑相向也好,长相厮守也罢,这对于被情/欲冲昏头脑的男人来说,并不在考虑范围内。
而正正好的是,他们两个都是男人,不必为了糊弄对方去说一些美好灿烂的誓言,但他们足够沉浸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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