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狌狌点点头,忽然道:“诶,那个柳逾白待你好不好?”
“还成,平时也就跟着他巡逻,你别多心。”朱厌拍了拍他的发顶,道:“这些时日我不在你身边,你记得顾好自己,别给主子添乱,等事成了我就回来找你。”
狌狌一把拉下他的手,不满地努努嘴:“我晓得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倒是。”朱厌笑了笑,揶揄道:“咱家狌狌已经长大了,等他日事定,哥哥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一言为定!”一听可以娶媳妇,狌狌登时眉开眼笑:“我要娶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
朱厌乐了:“那人家那么好看,能看得上你?”
狌狌甚是不解,反问道:“喜欢狌狌的人,不就是最好的吗?”
朱厌一愣,不由啼笑皆非,却又有些心酸,喃喃道:“是啊,喜欢狌狌的人,就是最好的。”
……
另一边,宋微寒同赵璟一道躺在床上,心事重重辗转难眠,他轻出了一口气,推了推赵璟,闷声道:“离我远点,热。”
赵璟不退反进,把脸搁在他肩上,含糊一句:“不要,这天多冷,再分开就要漏风了。”
宋微寒面色一黑,抬脚就要踹他,却反被他夹住腿,拦在腰上的手臂也顺其自然收紧,直将二人圈到一处,半点缝隙也不留。
又是这招!
宋微寒侧过脸去看赵璟,只见他气定神闲双眸紧闭,唇间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若非受制于人分毫难动,恐怕连他自己也要被这岁月静好的表象给骗了。
“欸呀,谁惹我家羲和生气了?”察觉到如刺一般的目光,赵璟缓缓睁开眼,故作惊讶道:“快告诉为夫,为夫替你去收拾他。”
宋微寒冷哼一声:“自打你那位挚亲好友升了迁,便事事同我作对,处处与我较劲,你心里不是很清楚?”
赵璟一时哽住,自知理亏,只好纠缠含混道:“这是好事啊,你想,阿…咳,盛如初唱白脸,你就扮红脸浑水摸鱼,届时百官受了你的恩惠,岂不是都会倾向于你?”
宋微寒凝起双眉,反问道:“什么意思?”
“赵琼扩建太学,原意是向百官示好,自然不愿再多生事端。”赵璟见他面色转好,才稍稍安了心:“你素来严明公正,他将此事交给你,便是为了借你的力,好教旁人讨不了一丁点好处。”
说到此处,赵璟停了停,又道:“若非盛如初从中作梗,此事便只能算作君命臣为,你辛苦一遭,不过是为他人做嫁妆,白白损失了这个拉拢百官的机会。”
宋微寒沉眉细思,须臾后追问道:“你是想让我佯装不知皇上的意思,再假盛永山之手给这些人一个下马威,然后等他们来求我?”
赵璟缓缓露出笑意,道:“是,也不是。赵琼多智近妖,要想在他眼皮底下装傻耍手段可不容易。”
宋微寒敛下眼,抵着他的头深思起来,赵璟见他久久无言,也不肯入睡,不由怨怪自己多嘴,遂道:“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但究竟要怎么做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宋微寒抬起眼,问道:“你为何不把自己的想法直接告诉我?”
赵璟笑答:“有些道理你不知道,我可以说给你听,但我不能一辈子替你想办法。”
宋微寒眸光一闪,今夜在池子里的危机感再次浮上心间,赵璟这番话并没有让他觉得这是“授人以渔”的煞费苦心,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忧惧,遂轻声追问:“你我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赵璟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世事难料,我不能时时伴你身侧,你初当大任,性子又直,很多事未必经历过。
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于之后究竟要怎么做,还是得看你自己的意思。
你若一定要让我说出个所以然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更想看看你会怎么做,更想听听你心里的声音。”
宋微寒见他神色坦然,才慢慢收了疑虑:“好。”
赵璟蹭了蹭他的脸,道:“我要教你的,恐会委屈你了,你听后若是不喜便全当耳旁风,不必放在心上。”
宋微寒更是好奇:“说来听听?”
赵璟顺势握住他的手,一边道:“自古以来,朝廷以八德管束群臣万民,褒贤遏恶,扶正祛邪,然普天之臣,却并非贤恶二字可以轻易统括。
老话说,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皇帝的权力再大,也管不了人心,更何谈这三尺庙堂风云诡谲,既容不下大善之人,也饶不过至恶之臣。
于是,第二种规则应运而生,其下以德行约之,其上则是以惠利制衡。”
停了停,赵璟忽然翻起身,直直对上他的眼睛:“你作为上位者,事事寻求公正严明,必定会阻碍一些人的路,倘他日遭了难,你所行的善都会成为推倒你的助力。”
宋微寒眉头微蹙:“难道我帮助过的人,全是无情无义之辈吗?”
赵璟反问道:“那些需要依赖你的人,当真能救得了你么?天真之人若没有天命眷顾,很难会走向高处。
我说过,道义德行只能用来约束下位者。这也是历代皇帝喜欢推崇德治的原因,教天下人能忍信善,为的就是稳固朝政。
但‘清官’也并非毫无用处,上位者的清明滋养下位者的惰性,什么事都交给青天大老爷去做,便是交付反抗的权力。
倘若有一日,天下人都能明白凡事当以自救,这举天下之力奉养一人的统治也该湮灭殆尽了。”
宋微寒听得惊心动魄,竟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赵璟的这番话,若只有“制衡”一说便也不算特别出彩,但这之后的,却又将这一说法推向高处,也让他这个现世之人不得不望而生叹。他有预感,赵璟接下来的话会让他更加震撼。
“因此,我认为这世上还存有另一种贤明,即牺牲个人德行周旋黑白之间,以此求得朝政稳固,乃至天下康平。
然此行于温良方正之人而言,无异于自掘坟墓。”说到此处,赵璟忽然哽住,眼周肉眼可见地涨出一片晕红:“求善之人,却不得行正道。一旦失足,便终生沦为权力的傀儡,不得善终。”
宋微寒隐隐察觉出他的异样,遂轻抚他的脸侧,柔声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同我说这些?”
赵璟无奈苦笑:“因为我护不了你,你得自己强大起来,坐上今日这个位置,你早已不能置之度外了。
但是你放心,不论你听与不听,亦或行岔了路,我也决不会弃你不顾。”
宋微寒定定地看向他,忽然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谁?”
赵璟微微一怔,旋即又哑然失笑,他的羲和,有时候透彻得令他害怕。
“一个为救世抛妻弃子、却又因恨自决的人。”
第148章 当时明月(5)
却说那赵琼邀得心上人同寝,原是一件喜事,谁料乐极生悲,及至夜半仍目不交睫。
眼见着月已西斜,他还大睁着一双眼,脑袋里也空落落的,眼睛也鬼使神差地盯着身侧之人瞧了一眼又一眼。
四下一片冷寂,唯有耳边若有若无的清浅呼吸带了些温度,不知怎地,赵琼忽然又想到数月前的那场荒唐梦,他面上一热,藏在被褥里的手却不由自主摸向赵琅的手。
那只手格外温驯,一如安睡之人,单薄得教他心颤,又是爱怜又是气恼。
他暗暗宽慰自己,只需再忍些时日,他便可继续光明正大地亲近他的九哥了,再等等,再等等就好了。
正想着,掌间五指忽地攥紧了他的手,力道之大,直绞得他指骨发疼,却是分毫难动。
赵琼疼得冷汗直下,立即翻起身,只见赵琅神情苦痛,额上也迅速渗出一片汗珠,就连纸一般的肌肤也涨成鲜艳的赤色。
赵琼顿时心惊肉跳,急忙贴上他的脸,下一瞬,却对上一双死寂的眼,他吓了一跳,哑着嗓子轻声唤道:“九哥?”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重喘,扣住他的手也收了回去。
赵琼顾不得指间剧痛,连忙扑到赵琅身前,双手托起他的下颚,滚热的呼吸迎面而来,青年的身体烫得吓人,双目却空得只剩下黑沉沉的暗色。
赵琼心底一沉,正要起身叫人,却被他扯住衣袖,那双眼仍满是空蒙,嗓音也好似要烧着了:“昭、昭洵,不、不要叫人。”
甫一听见这句沙哑无力的唤声,赵琼怔了怔,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股酸涩,却也顺从地坐到他身边,既不说话,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赵琅显然并未意识到他的异常,见人影未动便放心地仰躺回去,却又很快被下一波更加猛烈的痛楚震得蜷缩到一处。
四肢百骸冷热交织,骨缝里也是细细密密的痛痒,犹如万蚁蚀身,竟叫他连一声完整的痛呼也发不出来。
百般僵持之下,他长呼出一口气,手摸进袖中,试图凭借外力产生的痛来抵消体内的痛,可还没等他使上力,双臂就被人箍住了。
赵琼震惊地看着他的手臂,殷红的肌肤被突出的骨头撑开,长臂上皆是青紫的指印,臂弯处更是一片淤黑。
他连忙扯开他的衣襟,果真从他腰腹处发现一道道难以察觉的瘀伤,直直地从肤表渗进血肉里。
明知对方无法回答,他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叫了一声:“九哥……”
说完,他一沉心,翻身下去从背后将人死死抱住,一面极力制住他的四肢,免得他再作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他再次回忆起表哥数月前递上来的折子,越想越觉得九哥的症状像极了那卷书里的记载。
思及此,他的面色越发难看起来,却还是稳着情绪安抚赵琅:“没、没事了,九哥,没事了,君复……”
二人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直至天光乍破,赵琅已无力抵御那股肝肠寸断的阵痛,任由少年辖制着一动不动。
慢慢地,他的气息低了下去,一直沉到深不见底的死寂里。
这一夜,赵琅做了一个梦。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四面被围得水泄不通,他被女人死死扣在怀里,却可以清晰感知到周遭攒射而来的目光。
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却可以轻易从这些模糊的目光里察觉出或轻或重的不怀好意。
正颜厉色、游移不定、冷眼旁观、高高睥睨…一时间,他好似从无人问津跌至众矢之的,高墙里明争暗斗的贵人们忽然按甲休兵,齐齐一致要将他拆吞入腹、赶尽杀绝。
耳侧声起声落,轰鸣不绝,他心里想的却是——
是谁,想要他的命?
此念一起,他不禁一愣,后又扪心反问,他为何会在此处?
他勉强侧过身,入眼是女人的白皙长颈,战栗着、抽搐着,女人的力道出奇得大,双臂紧紧揽着他,藏不住的恐惧向他蜂拥而来。
奇怪的是,不论他如何努力,却始终看不清女人的脸,一如从她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熟悉而遥远。
他又看向座上众人,满目皆是阎罗厉鬼、美人蛇蝎,他敛下双眉,彻底沉下身子任由女人将自己掩住。
他想起这儿是哪里了。
正在这时,少年的声音犹如一记寒刃,穿过重重包围传了过来:“卫衡身居要职,且是外臣,贸然将他宣召入宫恐有诸多不妥。若他当真是那淫乱后宫的登徒浪子,叫人打杀了倒也无妨,若他不是,娘娘此举岂非寒了忠臣的心?”
停了停,赵璟将目光投向正坐上首的男人,继续道:“又则,盛家满门忠烈,盛曜仪胞弟盛永河丹心碧血、为国捐躯视死如归,盛永山经天纬地、有慷慨济世之才。
若只凭一妇人之语便将盛曜仪妄论定罪,置这满殿嫔娥的清誉于何地?置皇室血脉的庄严于何地?又置皇上、您的威信于何地?”
少年声声掷地,直将一众人噎得哑口无言。顷刻间,剑拔弩张的黑影矮了下去,四面围堵的潮水也悉数退去,巍峨宫殿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赵琅仰首看向门口,少年的身影映在烈日之下,他眯着眼,耗费许久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璟哥……
久违的呼唤下意识冲上喉口,却又戛然而止,他脑子里嗡声一片,却犹记得自己与他已经决裂了。
是因为什么?他怎么记不清了……
此时,赵璟慢步走上前来,不急不缓朝座上众人行礼,道:“臣贸然闯入后庭,还请皇上降罪。”
这之后的话,赵琅又听不清了,他心中惴惴,极力追索兄长的声音,却又徒生忧惧,惶惶间不知进退何如。
随后,堂上传来女人的声音:“皇上龙体贵重,不可见血,不知靖昭王要如何替九皇子验明清白?”
赵璟哂笑一声,反问她:“贵妃娘娘此言差矣,九皇子天生龙子,何来验明一说?若娘娘一定要追究此等妄语,不如将阖宫上下的皇子公主悉数召过来,看看他们哪个是虚凤假凰,岂不更好?”
女人瞳孔微缩,面上仍笑道:“王爷言重,本宫一介后妃,如何能横加臆测皇子们的清誉呢?可若是今日不将此事弄个明白,怕不知旁人要怎么看待九皇子?圣人言,‘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王爷切不可好心办了坏事。”
赵璟扬起眉,缓步走向赵琅,忽然将他从女人怀里扯出来,拾起一旁的细针迅速刺破他的手指。
殷红的血珠落入水中,摇摇颤颤飘在水面,一碗清水霎时晕出一片薄薄的血色。
众人俱是一惊,犹是盛如冬,惊惶上前再次抱住赵琅,全身战栗着却仍死死地把他护在怀里。
赵琅被女人抱着,目光却紧紧盯着赵璟,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赵璟仍自巍然不动,环顾四面朗声道:“既然皇上见不了血,就让云起这个做臣子的斗胆一试。届时,若九皇子的血与臣相融,贵妃娘娘可不要再说臣也是个冒牌货才好。”
说着,他捻起细针就要刺下去,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男声忽然闯入:“且慢!”
来人是一紫衣华服少年,步履匆匆行色焦急,一进门便直冲向坐倒在地上的赵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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