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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寒抿唇压住笑意,在他右侧脸颊的烧伤上亲了亲以示安抚:“好,你别放过我。”
等他吃完了,宋微寒才继续道:“你似乎不喜温家,之前有过恩怨?”
赵璟:“不是我,是九尾。”
“九尾?”提及那个极善易容的男人,宋微寒顿时来了兴趣,他还不知道赵璟是如何认识这些奇人异士的。
赵璟也不隐瞒:“他是温殊的第四个儿子,原叫温明镜,与那温明影是一母双生。”
宋微寒更是惊异,又问道:“既是温殊的儿子,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按理说,温家三子皆入了仕,总不会藏着一个不让见人吧?”
赵璟哂笑一声:“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尚存于世。怎么,你想听他的故事?”
宋微寒抿了抿唇:“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容为夫与你细细道来。”说罢,他拉着宋微寒坐到一旁的石凳上,这才继续道:
“九尾是庶出,生来即丧母,后与胞兄被温殊一同养在外面。与寻常世家子弟的教养不同,温殊待二人极尽苛责,直至将他们兄弟养成冷情绝欲的死士。
在此之前,兄弟二人相依为命,除了教习师父和温殊之外,他们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也没有真正杀过人。”
宋微寒暗暗提起心:“后来,他们被放出去了?”
“是。”赵璟笑了声,讥讽之意丝毫不掩:“但只能活一个。”
宋微寒顿时屏息敛声,虽早猜到如此,却仍深觉骇然,不想面相宽和的温殊私下竟也有如此可怖的一面:“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一个世家贵戚,为何要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此狠手?”
“谁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赵璟握住他的手,继续道:“不过,这还是轻的了。”
宋微寒眉头拧得更紧:“难道他?”
赵璟点了点头:“他先是将二人放进一群死士里,允诺他们只要能活下来,便可离开。
二人本是一家,且兄弟齐心,自然杀得旁人丢盔卸甲,可到了最后,温殊却又说只能留一个。”
听到此处,宋微寒已是脊背发凉,这一招不仅要人性命,还彻底断了二人的情谊,不可不谓之狠戾决绝。此等杀招,当真是一个父亲能想得出来的么?
许久后,他才再次问出声:“所以,‘死’在那儿的是九尾?”
赵璟垂下眼:“是。后来他找到我,要我帮他查清当年的真相,并许诺在这之间任我驱使,不问生路。”
宋微寒又是一叹,轻声道:“从前我一直将你错认成薄情之人,现在看来,是我短视了。”
赵璟当即面露不虞:“若非他于我有用,我才不会管这档子烂事。”
宋微寒揽住他的肩背,揶揄道:“是是是,也不知道适才是谁看那温家之人不顺眼,反正我是不知道,对吧,夫君?”
赵璟撇开脸不作应答,宋微寒忙收起笑意,一脸正色:“那其他人呢?也是如此?”
赵璟淡淡道:“他命途多舛,旁人可不是。”
宋微寒点了点头,得寸进尺道:“那你同我讲讲旁人?”
赵璟眉头一皱:“这要讲到什么时候,你这么想听其他男人的故事?”
宋微寒一时哑然:“我只是想知道你身边都有谁,也好叫我放心。”
赵璟这才缓了脸色:“千秋岁连上我统共十二人,朱厌狌狌数斯九尾你已认识,余下几人你其实也见过,不过,我目前还不能说出他们的身份。”
宋微寒愣了愣:“只有这些人?”
“否则你以为你能这么轻易就抓着我?擅养私兵是大罪,我身为当朝重臣,岂能知法犯法?”话虽如此,赵璟却笑眯眯的:“不过现在也挺好,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若他当年承袭皇位,此刻恐怕还在费尽心思收复兵权重整朝纲,哪还能有此刻的惬意悠闲?
宋微寒看他神情懒散,并不是真的在怨怪自己,才稍稍安下心:“没想到你会愿意同我说这些。”
赵璟一脸的理所当然:“你我有结发恩,你问了,我自然不能隐瞒。”还未等对方感动一二,又添了句:“倘若当真出了什么事,你放心,我决不会留你一人独活。”
宋微寒一时无言,旋又无奈失笑:“说什么胡话。”
赵璟面露狠色,言辞冷厉:“我可不是胡说,若你的确有二心,我就把你剥皮抽筋拆吞入腹。饿狠了,我可什么都敢吃。”
宋微寒只觉这场景实在骇人,遂沉下嗓子宽慰道:“什么死不死的,我们要长命富贵岁岁厮守。”
见他不悦,赵璟忙腆着笑凑趣道:“是是是,我惯来不会说什么好话,羲和,你别生气。”
宋微寒:“若你伤了我呢?这要怎么算?”
赵璟心口一坠,总觉得他意有所指:“你想怎么办?”
宋微寒深深一叹,柔声道:“你放心,我不要你的命,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们留有三分转圜的余地。”
赵璟面色微变:“你把这话说出来,就不怕我有恃无恐,反倒糟践了你的心意。”
宋微寒却道:“你若生了异心,我即便藏着又有何用?再者,我这般喜欢你,你不高兴?”
赵璟听后深以为然,霎时喜上眉梢,扑到他身上,连声道:“自然是高兴的。”
宋微寒更是无奈,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道:不知他二人之间,到底谁看起来更傻呢?
第151章 当时明月(8)
日薄西山,长夜将至,远处有飞鸿斜掠而来,马蹄声渐行渐近,慢慢现出一个人形来。
及至近处,马上那人忽然停下,与立在山腰上的男子遥遥对视,下一瞬却拉紧缰绳疾驰而去。
见状,男子四下回望确保无人后,立即策马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围着崎岖山路扶摇而上,待冲到山巅后,疾风骤起,烟尘匝地,羽白鹅毛自天上倾盆而来。
正这时,前者猛不迭抽出腰间佩剑翻身刺向身后之人,白刃相接,两人顷刻缠斗在一处。
赵璟提脚上马,自上而下一招劈剑向他砸去,剑锋凌厉,直击他肩颈要害。
寒光乍起,沈瑞下盘使力倒退飞离马背,堪堪躲过这迎面一击,未料想那人已追了上来,挽剑成云,又是直面冲他袭来。
他立即下腰躲过这一剑,后又弹跳而起,沉腕使剑猛向前上,力达剑尖,反守为攻。
赵璟略一侧身躲过此招,唇间忽然扬起一丝笑意,目光却冷得摄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如故。”
陡然听见这一久违的唤声,沈瑞神思一晃,被他占去先机,一脚踹在腰腹,整个人向后摔去。
再抬眼,银白剑刃已立在喉间。
赵璟这一脚并未动用内功,却占足了全身之力,乃至倒在地上喘咳不定的沈瑞都快分不清、对方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自己的命了。
半晌后,沈瑞以掌扶地撑坐起来,看着停在眼前的剑尖,他却畅快一笑,压在胸口的郁结也终于在此刻随风而去。
一别近三年,他们终于还是见上了。
“那日,果然不是你。”他抬眼迎上赵璟的目光。
赵璟垂眼俯视着他:“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顿了顿,他忽然收剑蹲下贴到沈瑞面前,似笑非笑:“如若赵琼得知你当初骗了他,你猜他会怎么想?”
沈瑞瞳孔骤缩,未料想宫里居然还有他的人,他暗暗沉下心,犹自镇定道:“皇上年轻气盛,有些事过早知道于他并无益处。我作为天子近臣,自是应当远近兼顾,为他排忧解难。”
闻言,赵璟霎时黑了脸,语气也酸溜溜的:“你这样的人,只做一个禁军侍卫未免太屈才,你该去前朝才是。”
沈瑞默然,又听他继续道:“可惜前朝有乐安王掌控大权,世家外戚俱出不了头,康定侯府势弱,待南国公一去,你长房一脉只会比今日更窘迫。赵琼又是个仁弱短视的蠢货,他连自己的敌人都找不到,你跟着他有什么意思?”
赵璟声声置地,字字珠玑,可他却仍是缄默不言,只垂着脸,也将眼底的落寞悉数藏了起来。
山上风雪越来越急,砸在二人身上,似要将他们都埋了去,而沈瑞也终于在这长久的冷寂里缓缓开口:“沈瑞托先皇遗恩,此生忠于天子。”顿了顿,兀地仰面看他,声音渐轻:“可惜,靖王没能成为天。”
赵璟闷笑一声,猛地从他怀里抢出一只南红扇坠子:“你既不肯做二心之臣,那这东西又该怎么说?”
沈瑞不由抿直了唇:“此物是祖父所赠,我…”
赵璟彻底冷了脸,连个虚假的笑也再不肯施舍于他:“我当年怎么没想到,你年少长在军营,原来也会学成这么一副装聋作哑的做派。”
沈瑞握紧拳头,反唇相讥道:“沈瑞也不明白,从前堂堂正正的靖昭王究竟是怎么变成后来的靖王的。”
赵璟面不改色:“太平本是将军定,可惜这世道,不容将军见太平。”
沈瑞再次陷入沉默,却仍睁着一双眼死死盯住他,又似乎在透过这双眼看清自己。
自知他不会回心转意,赵璟也不愿再与他多言,起身便要离开,却见不远处正站着个牵马的男人。
来者定定地立在原处,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垂于身侧,脸色沉如深潭,任由凄寒霜雪打在脸上。
沈瑞见赵璟停住脚步,遂循着他的目光侧身望去,待看清站在风雪里的男人,胸口一闷,心也不可遏制地颤了起来。
果真,还不等他出声,赵璟已经回身对他道出一句:“他会死。”
沈瑞登时色变,倏地起身攥住他的手腕,掌下力道也失了分寸:“璟哥!”
赵璟向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缓缓道:“天道无常,时运不济,未料故人心竟如此易变。”
沈瑞也来了气:“你什么意思?今日的局面何尝是我想看见的?
是你自己太贪心,一定要在登基前吞了乐浪的兵权,若非如此,谅他宋微寒再有野心,也绝不敢行此乱臣之举。
彼时,我不过一介小小羽林郎,哪里能知道他私调禁军的事。若我事先得知,他宋微寒第一个要杀的便是我!
然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遵先皇旨,为君上效犬马之劳,我要守的是大乾的江山社稷,而不是去侍奉一个狼子野心的亲王。”
话至末了,他放缓了手劲:“璟哥,他其实是个好皇帝,你…你放手吧……”
赵璟猛地甩开他:“既然你的剑已经拿不动了,这辈子就不必再把它捡起来了。”
紧接着,又将那只南红扇坠子摔在他脸上:“我等你拿着它来求我。”说完,便当着二人的面策马而去。
云念归仍站在原处,忽而长风四起,他眯了眯眼,一匹黑马在他身侧掠过,彻骨寒意排山倒海地向他压来。
二人交错之际,苍茫山峦骤然绵延千里,高险山壁向四面倒去,最终变作一座遍地枯草的校场。
眼前是成簇的少年儿郎,他们聚在一起,将高高的擂台层层叠叠地围了起来,高台之上,正有两个风华少年在比武。
刀枪相抗,火光四溅,少年们打得难舍难分,底下是不绝于耳的欢呼。
云念归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于人群之外。
这时,一个模糊人影突然从身后揽住他的肩,低促絮语从耳侧纷沓而至。
“疏放,你在看什么?”
“原来是康定侯和靖昭王,他们还真是如传闻里说的那般密切。”
“诶,我听说自打靖昭王回京之后,就一直和康定侯呆在演武营,他们都说靖昭王这是打算收揽康定侯府。可我总觉得他们早就结交了,就这默契,我还以为他们是胞兄弟呢。”
“疏放?你总盯着他们看什么?云疏放,云念归!”
云念归一个激灵,空蒙迷茫的视线突地清晰起来,他眨了眨眼,再睁开时正迎上沈瑞略显忧急的眼,他张了张口,在短促的窒闷后勉强应了一声,却犹如枯木被拦腰折断,仅吐出一个气音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他松开缰绳走向沈瑞,头抵在他肩上,一声哽咽后终于唤出他的名字:“如故……”
沈瑞身形一定,高悬的心也在他这一动作后紧紧揪了起来:“我在。”
半晌后,云念归轻叹一声,哑声道:“如故,我们回家。”
庙堂之上波谲云诡,争嫡之路若涉渊水,午朝门内的法场上依稀刻着落败者的血迹。
他不愿心爱之人再掺进这趟浑水里,更不想他陷入同室操戈的两难之境。他想不出解决办法,只恨自己人微言轻,明知浩劫当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黑云压城而束手无策。
他真是怕极了赵家人,从父亲到儿子,从长子再到幼子,一个接一个犹如附骨之疽,恬不知耻地借着山河危难之名、要将他的如故困成笼中鸟,榨干他最后一丝生机。
云念归不愿像那些人一样去为难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亦或是成为他。
这是他所能想到唯一的法子了。
与此同时,赵璟正摸索着进了昏暗的屋子,视线里印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宋微寒见了他,掀开被褥坐到里侧,并拍了拍床面轻声唤他:“这里。”
赵璟大步冲进他怀里,阵阵凉意扑了过来,宋微寒心疼地皱了皱眉,拍了拍他已然冰湿的鬓发,轻声抱怨:“叫你别出去非要出去,山路湿滑,万一马受了惊怎么办?”
“你想吃城南的包子嘛,只是路上有人跟踪我,又偶遇故人,所以耽搁了些。”赵璟将外衣脱下抛到椅子上,随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地送到他眼前:“你看,我买到了,萝卜肉馅的。”
宋微寒敞开被褥将他周身裹了起来,脚也贴上他的,这才接过纸包,看着三个面相已经不算太好的热包子,他无声一叹,胸口满满涨涨地,充实而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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