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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在梦里一定很伤心。
这时,一抹微弱的烛光映在窗户纸上。
“醒了?”
“…嗯。”
“我让厨房温了粥。”
“嗯。”
一阵漫长的静默后,对面忽然一改之前的迂回,开门见山道:“一月之期已过半数,你还是不肯指认那个人吗?”
“我早就给出过答复。”
“我打听过,你与靖王情同至亲手足,就忍心让他因你悔恨一生?”
“我与那人何尝不是生死兄弟?主子何尝不会为他而痛惜?”
“万一那人甘愿为你以命抵命呢?”
“如是为了苟全性命,荆溪不会碰到我的一根毫毛。”
“你…你早知他已经暴露?”
“我来此处,就是为了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职责。”
宣淮似是被他的坚决所触动,漫长沉默后,不死心地又发出一句苍白无力的问话:“你就不怕死?”
而这句话恰恰触及了狌狌的痛处,生死临头,他的确无法如想象中那般坦然说出“不怕”二字。
他想了想,说:“宣将军,我狌狌敬你是条汉子,只可惜你我相识太晚,无缘一同煮酒论英雄。待我去后,烦请你为我梳整一番,我想…体面些去见主子。”
宣淮没有立即应下,他背过身,贴着墙,目光看向沉入黑暗的宅院,眸中隐隐有泪光闪动:“若我能活着……”
……
又是数日过去。
赵珝方从外边回来,便见荆溪已在自己的宅邸等候多时。
“可有进展了?”一见他,荆溪就迫不及待追问道。
“你这句话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戚存无奈,替赵珝答道:“自魏及春看过狌狌后,叶观棋就再没动静了。”
荆溪拧起眉:“他这是心虚了?要不然,我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
戚存想也不想就驳回道:“口说无凭,拿什么抓人?叶观棋倒是没甚么所谓,区区河东降将更是无足挂齿,要紧的是尚在观望的各路兵马。
常言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我军与靖王所率乾军正是鏖战之际,天下群雄皆有目共睹,若此时贸然对降将出手,你我还有何信用可言?”
荆溪一时噎住,不甘心地来回踱着步,忽而眼睛一亮,道:“我们不能动叶观棋,那就逼魏及春去找呀。”
赵珝和戚存对视一眼。
“榆木脑袋开窍了?”
“这是真上心了。”
……
叶观棋的住处距离宣淮并不远,不过,相比后者,他的月俸只够租得起寻常的一进院,放眼望去,除了紧窄的北房,就只有院墙边的桂树,以及树下的一口小天井。
大寒天里,树枯了,井也干了。
但作为这座院子里仅有的两处生机,叶观棋每日下值后,最是喜欢坐到自制的小板凳上,时而抬头望望光秃秃的树,时而低头看看黑窟窟的井。
天黑了,他就回屋睡觉,循规蹈矩得一点儿不像寻常兵士有今日没明日的样子。
北风呜呼啦呼吹了一整宿,翌日醒来,天地焕然一新。
树开花了,井也活了。
他来不及欣赏这番美景,匆匆出了院子当值去了。
营地里,即便没有宣淮在旁,旁人也都躲他远远的——就连他在河东的旧“党羽”,此时也对他敬而远之。
唇亡齿寒的道理都听过,但并非所有人都有殊死一搏的勇气。他唉声一叹,拿出昨日准备的干馍馍,耳边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大雪压路,乾军也都停整休息了。
不用打仗的日子,连太阳都要更明媚些。
当晚下值,回到小院,天已大黑,所幸他眼明目清,尚能看到枝头的一点白影。
突地,一阵轻促的敲门声响起,惊落一树梨花。
叶观棋无奈弹去头顶落雪,仰头看向晃动的枝丫。
起风了。
……
十一月二十三日,大雪至今已连下了六日,城中积雪几乎已经漫过膝盖,一大早,负责清扫的衙役就三五成群地沿着路道铲平积雪,竹帚从山地狠狠刮过,留下道道纵横交错的泥印。
“诶,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午时,世子要亲自问斩一个拒不受降的俘虏。”
“我还听说,那俘虏是靖王的亲信,不是一般人物,也难怪世子要亲自监斩。”
或轻或重的唏嘘悉数被风吹起,而在此处暗中流连多日的魏及春却充耳不闻,一心专注踩点。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伴着簌簌小雪,一支声势浩荡的押送队伍出现在官道上。
这支押送队伍统共有四十九人,以宣淮为首,其余护卫则围绕囚车的各个死角,严防死守。
雪天路滑,这支队伍行走得极为缓慢,马蹄踩着新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正当众人路过一条窄道时,只听山岸两边发出声声巨响,宣淮循声望去,便见泼天的热水迎头浇下。
他当即指挥众人退避,奈何马儿受惊,四下奔逃,沸水泼在雪地,迅速结成一片冰面,车轮一个打滑,以致整辆囚车猛地向右侧翻去。
就在这兵荒马乱的间隙,一人从暗处越出,迅速掠过迎面拦截的兵士,劈开破损的囚车。
“狌狌!”魏及春伸出手,正欲拉起倒在囚车里的“狌狌”,却反而被他扣住手腕。
魏及春当即后撤一步,抬臂挥刀,铁器碰撞间,火花四溅,一双闪着精光的虎目映入眼帘。
“你是何人?!”荆溪率先发出质问。
听出荆溪的声音,魏及春毫不犹豫退出半米开外,夺过一匹马,掉头就跑。
北风掠起鬓发,他紧紧攥住缰绳,不要命似的引着追兵向山上奔去。
这一次,就让他以命抵命。
与此同时,宣府门外,一缕夜风悄然踏过雪地,钻进了高筑的院墙里。
只听吱呀一声,寒风与屋内的暖流撞了面。
四目相对,两人皆有一瞬的沉默。
“你来了。”许久不开口,狌狌的嗓子有些哑。
叶观棋没接话,迅速上前将人背起。
狌狌伏在他背上:“多谢。”
叶观棋低笑一声,用挖苦的语气来安慰他:“没想到,你也会有一日需要我来做你的腿。”
狌狌顿时笑起来。
“别怕。”像是安抚他,又像在宽慰自己,叶观棋低声补充,“我们很快就会见到主子了。”
狌狌握了握拳,眼神逐渐坚定。
两人刚走到庭院,忽听脚步声声,下一瞬,火光冲天,院子顷刻亮如白昼。
叶观棋虚虚眯起眼,只见对面赫然列着百余名弓箭手。
为首的正是赵珝、戚存二人。
叶观棋一改往日的默默无闻,面对如此绝境,竟还能咧开嘴角嘿笑两声:“传言赵世子有周郎之智,叶某雕虫小技,果然骗不到你。”
赵珝平静地解释道:“并非我技高一筹,而是你走错了一步棋。争流襟怀坦白,你错就错在选他来替你背锅。”
顿了顿,他朗声劝道:“束手就擒吧。看在往昔的情面上,你若愿将功折罪,我也可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狌狌不会背叛靖王,叶观棋也不会。”叶观棋利落地抽出挂在腰间的两把刀,一脚后撤,双刀交叉,摆开迎战的架势。
说着,他对狌狌轻声道:“抱紧了。”
赵珝无奈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勿要伤及要害。”
话音落地,箭雨入注。
叶观棋的身法虽比不过狌狌,但明眼一看,就知道他也是个精通闪避的练家子,俨然和后者同出一家。
这么半柱香下来,他竟在护住狌狌的同时,还能毫发无损。
但这并非长久之计。
这时,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叶观棋顺势回过头,两人迅速对视一眼,随即,叶观棋毫不犹豫反守为攻,向赵珝冲去。
见状,弓箭手退后,数十人交错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而这恰恰中了两人的下怀,趁着引开众人的空当,叶观棋猛地一个甩尾,用力扔飞狌狌。
狌狌在地上滚过一圈,手刚一撑地,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出一柄短刃,直向赵珝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从后拉开赵珝,同时挥出腰间佩刀。只见那柄横刀迎面劈飞短刃,直直向前刺去,狌狌躲闪不及,被它正中胸口。
一阵撕裂的痛楚从胸口迅速蔓延,随即,在叶观棋的惊呼声里,狌狌看见了漫天飞雨。
“狌狌!”叶观棋毫不犹豫飞身挡在他身前。
“住手!”赵珝厉声喝止众人,但已是无力回天。他闭了闭眼,神色凝重。
在他不远处,根根箭矢围成一座监牢,永久禁锢了两个人的余生。
叶观棋中了数十箭,浑身都是血窟窿,他不顾身上剧痛,用尽全力撑起身子,深深望了一眼赵珝所在的方向,最终失力倒地,断了气息。
因他庇护及时,狌狌倒是没中什么箭,但扎穿胸口的那柄刀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他安静地仰躺着,旁若无人一般,目光痴痴望向天空,眼珠微微转动,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七颗聚在一起的星星。
“看!那就是北斗七星!”
夜幕之下,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并排坐在屋檐上,坐在中间的赵璟指着天空,嘴里念念有词:“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另外两人循着他的手看过去,齐齐发出惊叹。
“看着好像个大水斗!”狌狌稚嫩的脸上满是惊奇之色,眼睛也亮晶晶的。
朱厌挠了挠头,不解道:“北斗?是指向北方吗?”
赵璟像个长者一般,摇头晃脑地解释道:“非也!北斗七星的指向是会变化的,斗杓东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不过,斗口的那两颗天枢星和天璇星是不变的,依次连接,向前看,那就是紫微星。”
狌狌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抬起手,一阵夜风拂过,耳边似乎响起了哥哥们的声音,他动了动嘴唇,充血的喉咙滚动两下,直至与记忆里的声音重合。
“跟着紫微星,就是回家的方向。”
第291章 夜来风雨声(5)
眼见两人相继咽气,宣淮心口不免一阵刺痛,掌心火辣辣的,令他恨不能就地剁了这只手。
荆溪亲眼见他挥出那把刀,虽有心宽慰,奈何口笨嘴拙,只得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抚。
面对这措手不及的场面,赵珝亦是惊色难掩,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底的震动。
“荆溪,你来替他二人敛尸。”稍顿片刻,他又添上一句,“好好收拾一番,遣使送还靖王处。”
随即,他看向失神的宣淮,语气温和了许多:“争流,你随我过来。”
宣淮立即收回思绪,略作迟疑,抬步跟了上去。
“争流,今日多亏你及时出手,否则我身上恐怕就要多一个血窟窿了。”行至僻静处,赵珝微微弯起唇,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这些时日委屈你了,你可有何心愿?若我力所能及,必当竭尽所能替你达成。”
宣淮垂首敛眉,声音有些消沉:“护卫世子周全,本就是末将职责所在。何况,世子允他二人得以保全尸身,于宣淮而言,已是莫大的恩赐。”
赵珝闻言,轻叹一声:“我知你与叶观棋同出河东,有过命的交情,奈何背道而驰,终究难免落得如此结局。这两日,你便好好歇歇,等心结解开,再回营也不迟。”
宣淮愣了下:“世子,末将……”
赵珝笑了下:“内贼既已伏法,你自当官复原职,不仅如此,魏及春的右厢兵马使也是你的了。”
宣淮眼睛一亮,当即垂首抱拳:“末将定不辱命!”
等众人陆续离开,府中也都收拾停当,宣淮迅速把自己关进了寝室。
黑暗里,压抑多时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呆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无声泪落。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悄然从暗处探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后掐住他的喉咙。
“你是何人?!”宣淮顿时寒毛直竖。
平缓的呼吸从耳畔刮过,回答他的是一具不断贴近的躯体。
宣淮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趁机扣住对方手腕,转头就是一个擒拿手,下一瞬,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撞进他眼里。
“是你?!”
只见男人眼冒精光,神色镇静,毫无受制于人的自觉,宛若一头觅食的猎豹,迅捷而从容。
“争流,我说过,你逃不掉。”
话音刚落,一声嘹亮的铜锣声骤然响起,伴随着更夫沙哑的吟唱,一下一下撞在心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天真是越来越冷了,快喝点酒,暖暖身子。”柳逾白囫囵灌下一口酒,随后顺手把酒囊递给朱厌,“还是温的。”
温酒入喉,朱厌舒畅地发出一声长叹,雾气蒸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起雾了。”柳逾白说。
朱厌闻声抬头,夜风打在脸上,针刺一般。
“岁醒,现在是何年月了?”
柳逾白不解地瞥了他一眼:“元鼎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哦。”朱厌低低应了声,不知为何,他心里陡然有些不是滋味,料想是太久没见主子和狌狌,念他们念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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