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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安慰自己,过不了多久,他们兄弟三人就能见面了。
柳逾白拢了拢衣领子,说:“先进哨房吧。”
朱厌却仿若未闻,目光还痴痴停留在头顶的灯笼上,雾气弥漫,橘黄烛光忽明忽灭,他的心也随之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走水了!来人,快来人!”
柳逾白从假寐里惊醒,出了门,却并未瞧见朱厌的身影,他顾不得太多,一边令人严加看守城门,一边带人匆匆救火去了。
在他走后不久,一支队伍疾步从雾中走出。
城上哨兵见状,高呼道:“城下何人?”
“我乃右翊中郎将宋从衷,奉太后之命出京添置炭火,还请尽快放行。”说罢,为首的男人高举手中文书,以示证明。
闻言,城上哨兵交头接耳一番,方才客客气气地对着城下之人道:“原来是宋郎将!实在不好意思,城中走水,我家将军救火去了,烦请您稍等一二,待将军回来,我等就立即为您放行!”
然而,还不等他们去通报,便听沉闷的一声响,本该紧闭的神策门骤然从里边开出一条缝隙。
“怎么回事?谁把城门放下来了?”察觉有异,哨兵立即吹响号角。
嘹亮的角声迅速传遍整个夜空。
男人却仿若未闻,仍目不转睛盯着不断放下的城门,直至与门里的朱厌四目相对,他不再等待,拔出佩刀,高举向天空。
只听一声刀鸣,霎时火光盈天,浓云滚滚,密密麻麻的人影如潮水般从雾中涌出。
柳逾白远远听到角声,心里顿时一咯噔:“遭了,中计了!”
他忙不迭带着人马回去支援,奈何城门大开,此时回援也已于事无补。
正当他陷入杀阵之中,有人不要命地向他冲了过来。
“岁醒!我来助你!”
话音刚落,柳逾白就眼睁睁看着朱厌替自己挡下一击,随即被宋从衷一脚踹下护城河。
“朱厌——”
柳逾白刚要去追他,下一瞬,胸口猝不及防挨上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勉强撑起身子,大声质问道:“宋从衷!你难道想反了不成?!”
此话一出,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从男人身后响起。
柳逾白费力地仰起脖子,只见一人缓缓骑行至眼前,逆光里,一张令人肝胆俱裂的脸逐渐映入眼帘。
靖王!
不,不对!
他顿时瞪大了眼:“康定侯,竟然是你!”
“你说什么?沈瑞反了?!”
太后想也不想,就立即否定道:“不可能!他人呢?哀家现在就要见他。”
不等张广义解释,她便自行向外走去,随即就被眼前一幕震得呆立当场。
只见殿外不远,数十个身着重甲的羽林兵正横在石板路上,这之中不乏她亲自提拔上来的,如今却好像不认识她一般。
这一个个巴掌打得脸正响,紧跟着,又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人墙外走出。
荣乐挺着腰杆,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畏首畏尾的样子。
“是你!”几乎是下意识,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了太后的心头,“你…到底是谁?”
荣乐立在阶下,昂着头,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太后只觉刺眼非常,心却如擂鼓般,轰隆作响。
果不其然,只听荣乐放平了声音,中气十足地唤了一声:“福嘉见过元娘娘。”
大乾立国之初,后宫争端蜂起,存活下来的皇嗣寥寥无几,其中就只有一位公主,也是先帝此生唯一的女儿。
她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太后长舒一口气,神色已然平静下来:“冤有头,债有主,杀你母兄的是哀家。福嘉公主,你费劲心思潜藏这十多年,最后关头,可千万不要报错了仇。”
赵珏本以为还要跟她磨上一阵子,不料她竟就这么承认了,轻描淡写得仿佛她杀的不是人,而是两头卑贱的牲畜,根本不值得悔恨惊惧。
她不禁攥紧了拳头,片刻,咧开嘴角,皮肉近乎扭曲:“太后请放心,福嘉一定不会让您失望。但在那之前,福嘉还要请您看一出戏,就看您的儿子是如何从天上跌下来,再无翻身之日!”
说罢,她朗声大笑,不顾对方难看的脸色,扬长而去。
神策门被破的消息迅速席卷了整个建康城,当群臣闻讯赶到皇宫,迎接他们的只有紧闭的朱门。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
“来人!快开门!我们要面见太后!”
“反了?谁要造反?!这里还有谁要造反?”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时,一人连滚带爬冲了过来:“诸位大人,大事不好!康定侯拿着太后信玺控制了城中武库,内外城十三门也已悉数落到他手中。”
“你说谁?康定侯?怎么可能!”
话音落地,紧阖的朱门应声打开,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下立着一道孤影,而那道身影,他们再熟悉不过。
甚至用不着沈瑞张口,仅仅就是往那一站,原本嘈杂的人群顷刻间鸦雀无声。
一如二十年多前,在先康定侯沈敬之的灵堂外,面对诸多喧嚣,那个孩子也曾像此刻一般,只一眼,便足以令他们无地自容。
沈瑞侧身让出一条路,语气如往常一般平和:“诸位大人,请进吧。”
众臣面面相觑,皆不肯入内,还是兵部尚书宁元秀第一个打头阵:“沈瑞,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还想再质问下去,而后便见沈瑞淡淡投来一瞥,紧接着,旁侧突然走出两个壮硕的兵士,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要向外拖去。
“你们干什么?我是当朝兵部尚书!放开我!来人!我要面见太后!”很快,宁元秀的声音就彻底听不见了。
见状,沈璋正准备出声,却被父亲以眼神制止。谁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沈瑞又为何突然发难?这实在太吊诡了!
沈瑞弯起嘴角,罕见地露出笑容:“各位大人,可还有话要说?”
众人:“……”
“既然无话,那就请进吧。”
在他的引领下,众人随之来到奉天殿,而赵珏也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只见她捧着太后懿旨缓步行于上首,为今日这场无端的变故作了解释。
“上皇太后尊号诏。康定侯瑞,薄厚宽仁,端在元良,今特封尔为楚王。时方艰难,礼在谅闇,且以庶政,委以楚王,宜令权监国。百司所奏之事,皆启楚王决之。”
……
转眼就是几个时辰过去,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数只鸟儿从天而降,悠哉悠哉地停到河岸边觅食。忽而水波滚动,一个人影猛然从水中钻出,群鸟登时四散奔逃。
朱厌飞速抹了一把脸,水流湍急,他赶紧抓住岸边的石头,艰难爬上了岸。
然而,还不等他松懈下来,一片下摆猝然停在眼前。
他当即吓得连气儿都忘记喘了,半晌,见对方迟迟没有动静,才僵着脖子缓缓抬头。
“你……”
“是我。”
男人的声音宛如敲响古钟的钟椎,撞得朱厌的心咚咚直响:“宋随!竟然是你!我早该猜到的,我早该猜出宋从衷就是你。”
宋随伸手一把将他拉起,在他身后,是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驹,马背上还挂满了过路用的盘缠。
“前路迢迢,我来为你送行。”
朱厌几近是感激涕零,不仅为他的以德报怨,更因为他的举动表明了乐安王的立场。
朱厌飞快换了一身衣裳,随后大步上马,冲他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来日朱厌必涌泉相报,行之,你我就此别过。”
“等一下!”宋随出声叫住他。
朱厌一愣。
宋随目光落到挂在包袱旁的酒囊上,说:“当年,我与王爷远赴荆州赈灾,狌狌送了我一壶好酒。我这次回来,也给他带了荆州名酿,还望你替我转交给他。”
朱厌心下了然,郑重道:“我一定亲自送到狌狌手上。”说罢,他挥动马鞭,头也不回地向着北方而去。
主子,狌狌,我来了!
第292章 夜来风雨声(6)
闷,热,又闷又热。正午的风像是从火箱里吹出来的,打在脸上,痛中带辣。
大颗大颗汗珠接连不断从脸侧滚落,少年喘着粗气,眼睛却不得闲,四处张望着。
不多时,一个人影远远向他奔来。
见是朱厌,赵璟顾不得歇息,快步上前追问:“找着狌狌了?”
朱厌摇了摇头,声音干得似要冒火:“我打听到,狌狌带着姜士青去关山隘了。”
赵璟脸色骤变:“糊涂!”
朱厌迟疑开口:“狌狌腿脚一向利索,一旦有什么差池,他跑得比谁都快。但万一他能杀了姜士青,盛大哥和营中兄弟的仇就能报了。”
仅是几个喘息的功夫,赵璟就有了主意:“事不宜迟,你即刻去找狌狌,我回营截住姜士青的后路。”
朱厌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目送朱厌离开,赵璟也马不停蹄回营,居中牵制姜士青的部将。然而,即便他极力压着火气,也难免失了往日的沉着。此时此刻,他只想不管不顾一拳砸在对面那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上。
仿佛要等到海枯石烂,终于,在太阳落山之前,甘露一般的呼唤乘着晚风飞进大营,落在他耳边。
“回来了!回来了!”
“狌狌回来了!”
……
话音到此,赵璟猛地睁开眼,入目是宽敞的营帐,四下空无一人,静如死地。
朱厌的声音犹在耳侧,一声接一声,在他的脑海里盘旋,叫人一时难分虚实。
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来人张嘴之前,他就已经迫不及待追问道:“狌狌回来了?”
宣常酝酿了许久的话一下子堵在嗓子眼里,他张了张口,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是,回来了,他回来了。”
赵璟瞪大眼睛,一阵莫名的焦躁浮上心头,但他此刻已无暇深思,赤着脚就火急火燎冲了出去。
外头已聚集了不少人,个个神色凝重,见他出来,脸上更是难看。
赵璟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哭一般的笑:“狌狌人呢?”
众人不约而同为他让开一条路,赵璟顺势看过去,两个平卧的身影被摆放在人群尽头。
午时日头正高,晃得他眼花,赵璟用力眨了眨眼。
人还在。
半晌,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过去,当熟悉的人影完全映入眼帘,他一个踉跄,猛地跪在狌狌脚边。
“将军!”魏及春应声跪地,声音哽咽,“末将有负将军所托……”
赵璟仿若未闻,目光一错不错,直直望着那具已然了无声息的躯体。计不清过去多久,他手脚并用,顺着狌狌的腿,摸到了他的手。
只一瞬,又迅速收回来。
狌狌穿着件一尘不染的衣裳,头面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神态安详,好像只是睡着了。
赵璟动了动喉咙,嘴巴张了又张,却是一声也发不出,他只觉得头痛欲裂,耳边嗡嗡作响,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阿璟。”这时,一声呼唤落在耳畔。
赵璟闻声回首,待看清来者后,呼吸骤然急促,他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肩膀耸动,叫人看了也不由自主跟着心慌意乱。
盛如初快步上前,看了眼他,又迅速把目光转向狌狌,须臾,伸出手,小心翼翼探了探狌狌的鼻息。
赵璟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嘴唇蠕动,勉强发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半晌,盛如初收回僵硬的手,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赵璟怔怔看着他,眼中尽是恐惧。
盛如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目光,他艰难张口,正欲说些宽慰的话,便见赵璟鼻下陡然涌出一股刺目的鲜红。
他登时吓了一跳,忙不迭用手抹去赵璟鼻下的血,却反而糊得到处都是,他赶紧又用袖子去擦,最终索性揽住他的头,死死压在胸口,一边伸手挥退围观的众人。
不多时,一声呜咽传来,紧接着,排山倒海的悲恸就把他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哭,更像是一头野兽的悲鸣。
盛如初沉着脸,双目湿润,心里酸得仿佛能挤出水来。
他一向自恃巧舌善辩,如今才真正体会有口难言的难处,只能一声声呼唤着赵璟的名字,甚至到最后,痛他所痛,哀他所哀,不过数息,脸上便已泪痕交错。
一时间,仿佛光阴倒错,此情此景,譬如昨日。
反倒是赵璟自己渐渐止了声,他挣脱盛如初,轻握住狌狌僵硬的手,贴在脸上,便一动不动了。
盛如初最见不得他这样子,便同他一起专注地看向狌狌,看啊看啊,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释怀。
他在释怀什么?是帮阿璟找到宁辞川,还是已经先一步预见了阿璟的功成?
不论什么,总归是离不开他们兄弟三人的。
……
不容赵璟伤怀下去,随之而来的就是以荆北望为首的全面反扑。
“来得正好!我还怕他们不敢来了,他既然敢出兵,我就要让他有去无回!”秦双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即手刃仇人,“将军,快快下令吧,等我擒了这老小儿,给狌狌报仇!”
魏及春不甘示弱道:“将军,出兵吧!”
底下附和不断。
而一向身先士卒的宣常此时却一言不发,一双眼紧紧盯着赵璟,狌狌虽死在敌营,但却跟他脱不了干系,只要赵璟放话,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他报仇。
见此情形,崔照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殷渚以眼神制止。
然而,无论底下人如何的躁动混乱,赵璟就仿佛看不见似的,始终沉默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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