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的对话,林追就无缘听到了,但仅通过几人的只言片语,就足以令他的心沉进湖底。
他们甚至没有半句提及宣淮的处境。
回想叶观棋的下场,林追唇角微微抿紧,眼神逐渐幽冷。
等赵璟跟宣常商议好反攻的相关事宜,宋微寒率先走出中军帐,随即便察觉有一道目光正牢牢锁住他所在的方向。
本能的危机感令他下意识去搜寻这道视线的源头,然而对方很快收回目光,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见状,宋微寒眼睛微微一眯,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预感,这个自称是河东守城将的男人并没有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同事情义,值得他千里追踪,不惜孤身深入敌营,也要亲自去寻明面已经降敌的“同僚”?
“放心,他家底清白,并无任何倚仗。”正当他暗自思索之际,赵璟已悄然走到身边。
宋微寒敛下思绪,追问道:“将军之前就认识他?”
赵璟旁若无人地凑过来,声音压低,直截了当解答了他的疑惑:“他和宣淮,就如寻常夫妻一般。”
宋微寒眼皮一跳。
赵璟微微歪头:“很惊讶?”
美人面庞近在咫尺,宋微寒甚至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的确。不过,比起惊讶,小人更羡慕。”
赵璟眼中浮现不解:“羡慕什么?”
“羡慕林追为宣淮不惜赌上性命,羡慕宣淮在重压之下,愿意将后背交托于他。”宋微寒笑起来,头微微前倾,“如此好的情谊,怎能不令人羡慕?将军,你认为呢?”
赵璟顿时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后撤一步,再没了跟他逗趣的心思。
但厚颜如他,自有一番说辞:“我自己就有,为何要羡慕他?而且我有的,一定比他更好。”
朱厌刚替赵璟喂了马,远远就见两人恨不能亲在一起似的,不由地汗毛直竖。
乾坤朗朗,日月昭昭,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把人当人了吗?!
……
与赵璟定下战略后,宣常稍作收整,便领着一支精骑暗中向北而去。不久,荆北望一方也随之粮尽撤退。
赵璟为此等待数月,见他奔逃,当即亲自率军追击。大军几乎倾巢而出,洋洋洒洒,不见其后。
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们率先追上虞军的殿后军,双方展开激战,最终以士气力压,大败敌军。
随后稍事歇息,便再度收整军阵,继续引兵追击。这一追,就是一日一夜,双方追逐了将近二百里,魏及春见众将士难掩疲色,遂主张停军休整。
赵璟毫不犹豫矢口驳回:“如今叛军军心离散,正是歼敌的大好时机,一旦错过良机,叫他们有了喘息的余地,之后就未必再有机会了。”
此言一出,营中诸将皆再无二话。
与此同时,宋微寒担忧赵璟杀心过盛,反伤己身,顾不得避嫌,令朱厌寻来闻人语,而后一行人马不停蹄追随大军而去。
眼看日头渐高,赵璟所率之军终于追上荆北望的主力军。
不出所料,见乾军来势汹汹,虞军顿时方阵大乱,自相踩踏者,不可计数,一时沙土飞扬,人如尘芥,起落不过瞬息之间。
赵璟手持长枪,策马冲进乱军之中,直奔荆北望而去。不过几个眨眼,便已追上后者。
两人使的都是重型长兵,刀枪交接,火花四溅,嗡声不绝。只听风声嚯嚯,就已是三招来回。
虽说荆北望比赵璟大了足足有一轮,但作为大名鼎鼎的元初四上将之一,便是年近六旬,也依然不显下风。反倒是他们周边的人,无辜遭殃,顷刻间死伤一片。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荆老将军犹似盛年呀。”赵璟却也不急,一招一式间,如游龙入水,轻盈自得,显然是仗着年轻,打算跟他拼体力。
“少废话!”荆北望见他气势汹汹上来,临阵却跟打太极似的不紧不慢,眼神一凛,双手握住刀柄,就是一个横扫过去。
烈烈罡风直冲面门,赵璟猛地踩住马镫,纵身跃起,与刀光擦肩而过,随即翻身向前,趁荆北望收刀之际,迎面刺去。
荆北望躲避不及,赶紧下腰,堪堪躲过一击,怎料赵璟紧跟又是一脚踹在马头,马儿受惊,颠簸之间,这位本该卸甲的老将便以一个极狼狈的姿态,狠狠摔下马去。
好小子,捣鼓这么半天,原来是在磨他的脾气呢。
荆北望迅速翻腾起身,不怒反笑:“你倒是与你母亲像得很。”
赵璟懒得理会他,飞身下马,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箭步上前,大开大合,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扫、刺、扎、弹,身形更是快如闪电,难以捕捉。
荆北望本就受了伤,而今也只能艰难回击,人不服老,不行了。
正当此时,又有一人冲上来,一边艰难抵御赵璟的攻击,一边对荆北望道:“将军,我来殿后,你快走!”
“你不是他的对手!”荆北望似乎与那人交情不浅,“赶紧逃命去,他的目的是我!”
被人横插一脚,赵璟却也不恼。他喜欢看他们垂死挣扎的样子,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将他心里熊熊燃烧的邪火泄出一二。
眼见三人缠斗不休,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叶芷死死盯住赵璟的后背,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耳边是母亲和胞弟的哭喊,一声声催促着她,错过这个机会,她就再难报仇了。
有血溅到她脸上,她用力眨了眨眼,双手握紧刀柄,干涩的喉咙突兀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呐喊,抬臂挥刀砍了上去。
这杀意太过猛烈,就连专心戏鼠的赵璟都能察觉到身后刮过的阵阵冷风,不过,他似乎并不太关心背后的冷箭,只一心一意戏耍荆北望两人。举止之间,既无大将之风,更无晚辈之义,无怪乎朝中老臣个个视他如洪水猛兽,身居高位,行事却实在有失风度,总归是破落户出身,难登大雅之堂。
也就在这时,荆北望凭借多年沙场对战的经验,迅速捕捉到他刹那间的分心,歪头躲过斜刺来的枪尖,掌心发力,高举偃月刀迎面劈去。
眼见这一刀即将砍在赵璟的肩臂,一把横刀冷不防从旁侧横插过来,将将拦在赵璟肩上。还不等荆北望看清,一只脚狠狠踹在他腰腹,硬是将这位老将踹退五六步。
“还愣着做什么?”叶芷头也不回,高声喝道。
赵璟眼睛一眯,这招侧身扫腿,无论是力度,还是姿势,他都再熟悉不过。
“好。你我合力,一并擒了这老贼!”
荆北望听后,不禁暗骂一声,要不是赵璟成心捉弄他,这一战早就结束了。
不容他稍作缓息,两个小兔崽子就已交错向他冲了过来。这招…日月同辉?!
他一时有些发怔,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一招了。
等等!他都这样了,这俩小子还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这不欺负人吗?
……
转眼日头西斜,宋微寒一行沿着大军的踪迹一路东进,此时已来到赤峰脚下。
远远地,便听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踏声向这边疾驰而来,宋微寒当即勒紧缰绳,循声向东北方向冲去,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不多时,一队脱离主力的人马率先映入眼帘,九尾惊呼一声:“是魏将军!”
“主子!”朱厌的呼声同时响起。
魏及春也瞧见了几人,忙高声道:“将军受了重伤,速速回营!”
“不必回营了,闻人神医在此。”就在众人慌乱之际,一道男声兀地响起,顷刻就稳住朱厌等人的心神,“把他交给我吧。”
魏及春这时才注意到他,随即便见对方下马过来,不由分说带走了奄奄一息的赵璟。
刺目的鲜红洇湿了衣袖,宋微寒心头一颤,迅速扶住赵璟的腰,正要动作,便听魏及春大喝道:“将军伤在后背,不可轻动!”
宋微寒一时僵住,眼见赵璟就要滑下去,索性一手托在他臀下,一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整个身子压在身上,以维持平衡。
两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相拥,赵璟被这番动静“惊醒”,他虚虚睁开眼,蓦地与宋微寒四目相对。
一滴冷汗无声从额间滚落,赵璟咽了咽喉咙,片刻,像是怕自己滑倒似的,抬臂搂住了对方的腰背。
另一边,九尾几人已经搭出一个简易帐篷,闻人语目光落到两人身上,语气淡淡:“先来处理下伤。”
宋微寒以一个竖抱的姿势搬起赵璟,接着在朱厌的搀扶下,顺利让他趴到粗略搭建的矮床上。
闻人语一边摆放事先准备的应急药物,一边指挥道:“去弄水来!”
朱厌应声而去。
“替他除去衣物。”闻人语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炉子,一边支使魏及春,“生碳。”
宋微寒替赵璟褪下内外甲,接着用刀割去黏连在伤处的单衣,等剥除了最后一块衣料,一颗豆大的汗珠这才战战兢兢落了下来。
待看清赵璟的伤势,他顿时呼吸一紧,一道七八寸长的刀口从肩胛处向下斜斜劈去,血流汩汩,白肉外翻,甚是骇人。
赵璟穿的是最精细的玄甲,这一刀的威力,实在让人惊叹。
“是偃月刀。”魏及春适时补充。
至于赵璟为何会挨了这一刀,他却无法给出解释。
当时,那不知名的兵卒分明是来帮将军的,武功路数又俨然与将军同出一门。然而,在大败荆北望后,他却趁势捡起后者的偃月刀,冷不防一刀劈在将军后背,下刀之猛,赫然是冲着他性命去的。
但偏偏,将军却放他走了。
知晓是何种兵器伤了他,闻人语心中略作盘算,举起烧酒,猛一下倒在赵璟后背。
一记痛呼脱口而出,赵璟不自觉握紧宋微寒的手,力道之大,竟似要扭断对方的指骨。
闻人语波澜不惊地提醒道:“他的手若是折断了,就没人伺候你了。”
赵璟立即收了力气,正要起身察看宋微寒的手,反被对方按住:“我没事。”
宋微寒动了动虚软的手指,声调不变:“继续。”
魏及春作势就要取而代之:“还是我来吧,我皮糙肉厚。”
“这里用不着这么些人,你出去望风。”闻人语出声打断他。
说罢,她手心抹上赭色药粉,掌根发力,毫不犹豫按在赵璟的创口上。
魏及春惊愕地看着快速凝结的血块,惊叹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闻人神医。”
闻人语仍是一副冷淡淡的样子。
见状,魏及春摸了摸鼻子,悻悻退出帐外。
“还受得住吗?”眼见闻人语又拿起被烧红的短刀,宋微寒俯身靠近赵璟,轻声询问。
赵璟微微抬头,与他面面相觑,须臾,嘶哑道:“无碍。”
宋微寒冲他微微颔首,而后对闻人语说:“有劳了。”
“嗯。”闻人语抬手拂去额头的汗,一鼓作气,把刀刃压在赵璟的创口上,接着就是桑皮线缝合伤口,金疮药厚敷,最后用裹布包住他整个上身。
这么一通急救下来,再抬眼,天色已然黑沉。闻人语暗暗松下一口气,抬眼看向对面的宋微寒,以及他腿边痛到发不出声音的赵璟。
“你倒是镇定。”
宋微寒抿唇,冲她微微一笑:“多谢。”
对着这张陌生面孔,闻人语利落起身:“分内之事罢了。”
非常时刻,两人都没有要“叙旧”的意思。
候在帐外的朱厌捧着木盆走过来:“主子如何了?”
闻人语仔细清洗着手上的血污:“命保住了。”
朱厌顿时长舒一口气:“还是王…还是大宥有先见之明。”
闻人语不想听他瞎掰扯,举步走向不远处独自玩耍的数斯,无声叹息。
情之一字,果然玄妙。
经由闻人语补救,赵璟算是保住了这副残躯,然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一刀下去,三两月内,他恐怕是没法子亲自临阵杀敌了。
主帅重伤,对内绝不是好消息。为防消息走漏,赵璟稍作权衡,命魏及春翌日带着俘虏先走一步,自己则原地扎营,准备先休养个几日,再回大营。
这一日夜里,赵璟照旧趴在榻上放空自己,宋微寒一进门,见到的便是他痴痴凝望地面的场景,步子一时顿住。
自他进门的那一刻起,赵璟就已经收回思绪,然而等了足足有半柱香,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他只好抬起头,迎面便见宋微寒半个身子停在阴影里,脸上半明半暗,叫人分辨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宋微寒没叫人,赵璟也不吭声。
隔着一块不远不近的空地,两人无声对视。
时间缓缓流逝着,终于,赵璟率先朝他伸出手,不过数息之隔,一个影子压来,温热掌心适时扶住他的手臂。
赵璟整个人毫无防备靠到他身上,目光落在宋微寒的后颈,他穿得不多,很快衣袍解开,亵裤松下。
宋微寒却浑然不觉有异,对他近乎痴迷的注目亦视若无睹。赵璟的眼神有多专注,他的动作就有多专注。
不多时,伴随一声轻而绵长的快慰叹息,赵璟顺其自然又往他身上靠了靠,可见对自己现下这般连解手都需人伺候的处境没有半分的窘迫不适。
但宋微寒可是亲眼见过对方当年缠绵病榻时,是何等的不屈,那会儿别说碰他一个手指头,多看一眼,他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这双眼睛还要不要了。
兴许是被他的前后反差所取悦,宋微寒歪头迎上他的视线,四目相对,赵璟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他为何陡然变了脸,但总归是笑了。
于是,他声音轻轻地、恃宠而骄道:“冷。”
“嗯。”宋微寒低低应声,随后将他再度扶回榻上,坐到一旁,轻轻抚向他的背。
他的手很热,动作也极轻,且隔了一层亵衣,但赵璟却还是忍不住微微弓起后背,衣料摩擦着薄痂,虽不及皮肉撕裂的痛楚,却偏偏更令他难以忍受。
“很痛吧。”
闻声,赵璟僵硬地仰起头,烛火摇曳,落在他眼里,化作一条波光粼粼的河。
片刻过后,他缓缓攥住宋微寒的衣袖,把脸压在他手背上,无由来地,说出了自己一向最避之不及的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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