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万一我们败了呢?”说着,宋微寒的声音微微发沉,“这数十年间,西北和东北一向各自为派,遥相制衡。就算我和赵璟能合盟,但底下人多了,心思也就活了,内部的派系斗争亦会愈演愈烈。
遥想安史之乱,安庆绪杀安禄山,史思明杀安庆绪,史朝义又杀了史思明……把成王败寇奉为圭臬,弑父嗜主都会变得稀疏平常。
尤其这些武人,大多粗野蒙昧,如今尚受忠君礼义约束,但战事一久,待他们尝尽盘剥百姓的好处,届时,便是礼崩乐坏,覆水难收。
我担不起如此重罪,云起亦然。
乱世之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何其脆弱,稍不经意就会毁于一旦,但要想回头,只怕粉身碎骨亦难重圆。我想,这就是云起执着于名正言顺的缘故。上行下效,他受礼法约束,旁人自然也不得不遵守规则。”
叶芷沉默下来,她思忖片刻,道:“我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
宋微寒愣了下:“嗯?”
叶芷道:“我不是你们官场中人,旁的也帮不上忙,你要是信得过我,我腿脚功夫还算不错。”
宋微寒笑了笑:“我当然信你,你可是知道我最大秘密的人。”
提及此事,叶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追问道:“你就不想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吗?他和你有隔阂,无非是因羲和曾经背叛过他,可你并不是真正的羲和。”
宋微寒从容答道:“一时的坦诚,只能隔靴搔痒,只要我还顶着这个身份,我们就永远有一条界限。但人恰恰因为这条界限,才会互相尊重,何况,真诚无需破腹掏心。”
叶芷瞳孔微微一缩,随后撇撇嘴:“你还真是大道理一套又一套,怪不得能写出羲和这样的人,我真是说不过你们俩。”
宋微寒莞尔失笑:“知易行难嘛,未必就不会有那么一日,我突然就说出口了。”
“是吗?”
“譬如,他要死了,我会让他死得其所,死得瞑目。”
“……”
宋微寒正色起来:“不过,我还真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叶芷当即正襟危坐:“你说。”
宋微寒面向西方,慢声道:“有劳替我跑一趟河西,帮我拿回一个约定。”
……
元鼎八年六月十九日,顾向阑带着赵琼的旨意抵达晋阳城下。
得知赵琼传召赵璟前往襄阳,众将拼死阻拦,也不顾顾向阑人还没走远,就直嚷嚷道:“不能去!”
尤其秦双,作势就要冲出门去:“我现在就去把那个什劳子顾相给宰了!这些庸碌腐儒,有一个算一个,拉出去乱刀砍死,都不冤枉!”
徐允时赶紧把人拦住:“你又不是没见过顾相,他可不是什么庸碌腐儒,这是连先帝都称赞有加的社稷之臣。”
秦双一语点破:“既然他这么厉害,让将军去襄阳,未必就不是他的主意!”
此话一出,赵璟登时就乐了:“你们都说秦双只会舞刀弄枪,依我看,这不是挺机灵?”
秦双脸一皱:“将军你是夸我吗?”
赵璟看向宣常:“宣常,你怎么看?”
见宣常始终一言不发,秦双连忙道:“宣大哥,你一定要拦住将军,汉淮阴侯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宣常反问他:“不做韩信,难道就要做仆固怀恩吗?”
赵璟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宣常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将军,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宣常绝不会再丢你的脸。”
秦双急躁出声:“这岂不是叫将军自缚手脚,任人宰割!”
宣常正色道:“我等陈兵晋阳,距离襄阳也差不了多远,有此兵马作倚,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赵璟与殷渚对视一眼:“宣常,看来这些时日你长进了不少,你能说出这番话,我也可以放心地去了。”
宣常勉强一笑,他在西北长大,自恃豪情,但这一年多下来,百战生死,尤其经历了狌狌和魏及春的事,想不沉淀也难。
秦双还想再说什么,被徐允时堵住:“宣将军说得不错,将军战功赫赫,天下人有目共睹,朝廷就算有心为难,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又逼出一个云中王!”
众人一番商议过后,最终决定暂时由宣常领兵,留守晋阳。
翌日一早,赵璟便毅然踏上了南下的路。
然而,这出鸿门宴尚未开演,霸王就已经丢盔卸甲,连宿敌的面也不敢见一眼。
为此,赵璟不免有些诧异,记忆里时时处于备战状态的小斗鸡,怎么突然就蔫了,又是谁给他泼冷水了?
不过,他心里也不急,小崽子迟早会来见他。
第307章 何处望神州(2)
“两位道长,喝些粥吧。”
随着老妇人话音落下,两碗稀米粥被放到眼前。赵琅抱拳拱手,道:“多谢善人赐粥。”
一旁的昭洵有样学样:“多谢善人。”
“道长客气,快用斋吧。”孟老太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嗯。”赵琅捧起碗喝了一口,热乎乎的稀米汤顺着喉管滑进胃里,随即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他拾起筷子,察觉有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只见孟老太身后还藏了个小女娃儿,正探着头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小姑娘立马缩回脑袋,须臾,又露出一双眼睛,看看他,瞧瞧昭洵,乌眸滴溜溜直转,眼里盛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心,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年纪。
见孟老太要走,她也要跟出去,接着就被对方按住:“姥姥出去买米,你先待在家里,有什么事,就去隔壁找你阿大哥。”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揣在怀里的铜钱,心想,下个月的口粮又有着落了。
李赛月犹豫一下,小声道:“哦。”
等孟老太离开,她就坐到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余光时不时飘向身后的两人。
见昭洵三两口就吃完了粥,她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这两个道士,比阿大还能吃,怕不是猪投来的。
嗯,两头漂亮的猪。当然,猪也很好,好吃。
粥见底了,昭洵便扒着碗底,舔净边缘的水汁,正当他暗自惋惜之时,一碗粥推到眼前。
他愣了下:“爷?”
赵琅的语气听不出波动:“吃吧,我还不饿。”
昭洵自然不肯:“不,爷,我……”
正说着,又一只碗摆到面前,李赛月爬上凳子,把自己碗里的米全部倒进昭洵碗里。
她已经观察过了,这两个道士是个好人。坏人绝不可能长这么好看。
昭洵下意识望向赵琅,见他点头,才又对李赛月说:“多谢小...善人。”
李赛月拍拍胸脯:“小事。”
见状,赵琅唇角微微一弯。
李赛月见他笑了,连忙道:“我叫李赛月,你们叫什么?”
赵琅答道:“贫道通诚,这是我的师弟,昭洵。”
很快,孟老太就背着一袋米回来了,几人终于饱餐一顿。孟老太见两人气度不凡,手里又有银钱,心里不免盘算着让他们带上赛月,为奴为婢也好。
乱世里,她一个半条腿踏进棺材的老太太,实在是难养活小娃儿,但小小的一饭之恩,又让她实在开不了这个口。伴着沉沉思绪,她渐渐闭了眼。
翌日一早,赵琅洗漱完,正准备去外头转一转,谁知前脚刚踏出门,一把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不远开外,是同样被人架住,泪流满面的孟老太和李赛月。赵琅头微微一扭,用眼神制止身后的昭洵。
无他,只因这些不速之客有半数身着甲胄,俨然是军营里出来的。
几人被拉扯到村口,这里乌泱泱的都是村民,老村长正对着为首的男人求饶道:“陈二当家,求您再宽限宽限,村子里真没余粮了,大伙也都挨着饿呢。”
陈正一脚踹在他胸口:“我可不管你们挨不挨饿,反正这个粮食,我今天要定了!”
说完,他余光一扫,瞧见了李赛月:“这不是小赛月吗?两个月不见,还是这么水灵,这要下锅一煮,滋味想想就美。”
仿佛已经尝到那等鲜美,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孟老太赶紧上前搂住李赛月:“二当家的,赛月还小,没二两肉,您老就放过她吧,您要吃就吃我的肉吧。”
“小的肉才鲜嫩,你个死老太婆,肉都柴了,喂给狗,狗都不吃!”他一把推开孟老太,拎起李赛月,“小赛月,你说是不是呀?”
李赛月翻腾着腿:“放开我!放开我!姥姥救我!”
孟老太艰难爬起,猛地抱住陈正的腿:“二当家,您就放过赛月吧,我们李家就这一根独苗了!”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村口,却无一人上前制止。
赵琅死死按住昭洵的手,朝他摇了摇头。这伙人行事作风似土匪,但军备却十分完善,莫说昭洵双拳难敌四手,就算他有三头六臂,在此地大开杀戒,也只会连累更多百姓。
想到此处,他给昭洵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独自走出人群:“二当家,贫道途径此地,受李善人一家收留,如今李家有难,贫道愿替赛月小善人受刑,还请二当家成全。”
从他出声那一刻,陈正的目光就没有偏移过。他也曾是一军之将,多少见过世面,虽说赵琅一副道人打扮,但这等气度,绝不会是寻常小道。
赵琅任由他打量,我自巍然如山。
陈正转了转眼珠,语气骤然和缓下来:“敢问道长法号?师从何人?”
赵琅如实道:“贫道法号通诚,一介散修,没有师傅。”
陈正摸了摸下巴:“这么看来,通诚道长悟性很高啊。恰巧我大哥一心向善,也算半个修士,我今日与道长相遇,也算缘分所至,就请道长跟我走一趟吧。”
赵琅目光移向哭成一团的祖孙二人:“那赛月……”
“我们只求粮,不害命。”陈正手一挥,不仅放了李赛月,还把所有村民都给放了。
陈正做出此等决断,跟随他来的一帮土匪竟无一异议,可见的确“军令严明”。
李赛月还想拦,被赵琅拉住,他矮下身子,轻轻拭去赛月脸上的泪:“赛月,我师弟就劳你多照看些了。”
言罢,他便在李赛月的哭嚎声和昭洵满含杀意的目光里,毫不犹豫跟着陈正走了。
一行人向西而行,路上,陈正始终不放弃跟赵琅攀谈,对方倒也有问有答,偏偏他最在意的身世,却是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这时,前方打头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陈正不耐烦地挥了下马鞭,高声询问:“怎么回事?”
只听前头答道:“二当家,有人拦路。”
陈正一下来了兴趣,上前一看,见是昭洵,不免有些讶然:“你…你是刚刚在李家村的那个,哟,腿脚挺利索。”
说着,他仰起脖子四处张望:“有人给你带了路吧,我好心好意饶你们一命,看来你们是活……”
话音未落,昭洵已飞身近前,只听“哗”一声,凌厉的刀光从陈正眼前一闪而过。
他当即跳下马去,侥幸逃过一命:“好快的身法!”
目光扫过已被一击毙命的马,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好快的刀!
昭洵见一击不中,旋即再度挥刀砍来。
陈正狼狈地躲闪着,一边指挥道:“把这小子给我宰了!”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结成军阵,成群地向昭洵攻来。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个由皇室重金培养出来的死士。
“这小子疯了?这么玩命。”眼见不过两炷香,自家兄弟就死伤过半,陈正暗暗打起了退堂鼓。这小子是李家村出来的,等他卷土重来,必将此村屠戮殆尽。
打定主意,他试图劝退昭洵:“兄弟!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这些粮食,还有这个人,全都归你。你也受了伤,再这么打下去,你我恐怕都落不着好,不如各退一步,和气生财。”
回应他的是自家兄弟的哀嚎声。
见状,陈正咬紧牙根,立马变脸:“你无非就是为李家村的村民打抱不平,但你就算把我们都杀了,又能如何?我今天要是回不去,我家当家的必定会带人下山血洗李家村,到时你又能救下几人?”
昭洵动作不停,唯独回头飞快看了一眼赵琅。
陈正一看,顿时悔不当初。他本以为请来一位贵人,岂料请的是一尊杀神。
“通诚道长,早知这小兄弟是你的人啊,我陈正可没亏待过你吧,你要放了村民,我也都放了,你又何必赶尽杀绝?”
话音刚落,一人凑到陈正跟前:“二当家,跟他拼了吧,这小子受了重伤,就算死,也要拉上他垫背。”
“你懂个屁!”陈正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刚刚也是抱着这个想法,才跟他拼杀了如此之久,可这来路不明的小子显然不是普通人,受伤如此,寻常人哪里还能活,可他不仅好好地站在这儿,眉头更是皱也不皱,仿佛不知苦痛。
要不是对方身上的豁口还在汩汩流着血,他都要以为自己撞见鬼了。他可不想赔上性命,否则当初又何必脱阵出逃?
“通诚道长,不知你意下如何?”陈正勾着脑袋,满脸堆笑。
“昭洵。”只听一声轻唤,那杀神便迅速收刀,退到赵琅身后。
陈正心中惊叹,庆幸自己放弃了用赵琅威胁昭洵的想法,就这身法,只怕他还没碰到对方的衣领子,自己脑袋就先搬家了。
他搓了搓手,后怕不已:“看来通诚道长是同意了。”
话落,便见一物迎面抛来,他赶紧伸手接下,仔细一看,脸色骤变:“你…你是……”
赵琅开门见山道:“陈将军,本王正欲北上寻人,不知你可愿带着你的兄弟,送我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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