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寒却不管他,径直扯开他的衣襟,红褐色的疮疤如同藤花一般爬上他的肩,也灼伤了宋微寒的眼,下一刻,他又抬眼去看他,认真地陈述道:“赵璟,你来找我了。”
浓重夜色下,两人挨得很近很近,赵璟的手还扣在他下巴上,待闻听这声呼唤后,整个人不由一顿,眼中的狎弄也在几个喘息后逐渐褪去。
“嗯,我来了。”
再无他话。
时间突然就这么慢了下来,慢到连两人交错的呼吸也变得有迹可循。四目相对,二人如同失语一般,竟连久别重逢应有的寒暄也没能扯出一句。
长久后,赵璟先发制人:“为何不辞而别?”
宋微寒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是难得的坦诚:“我怕看见你,就舍不得走了。”
这个答复让赵璟很满意,面上却仍板着脸甩了一记冷哼过去:“话说的倒是好听。”
宋微寒接道:“那你想怎么…惩罚我?”
赵璟两眼一眯,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你还惯会活学活用。”
“殿下谬赞。”宋微寒也学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他这身装束,揶揄道:“我竟不知殿下还有此等癖好,奴家?”
赵璟毫不示弱道:“怎么?你不喜欢?”
宋微寒胸口一跳,说话却毫不含糊:“喜欢,喜欢得很。”
赵璟复又逼近道:“是喜欢这句话,还是喜欢我?”
宋微寒愣了愣,随即道:“都喜欢,都喜欢。”
赵璟则颇为纳罕:“你今日挺坦诚呐。”
宋微寒脸不红、心不跳:“我对殿下一片诚心,天地可鉴。”
赵璟唇一抿,笑却从眼睛跑了出来:“算你识相。”
复又无话可说了。
宋微寒却很庆幸这份沉默,或者说,他的思绪此刻正乱作一团,以致适才所有的答复都没了应有的权衡,分明是要断了关系,怎么一来二去却反倒显得他们是在打情骂俏了。
但他又禁不住沉溺在这样的氛围里,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便是他早猜到赵璟不会安于现状,却也没想到他去了九江后、最先来找的会是自己。
最思念的人在他情绪紧张的时刻突然冒出来,那种后怕与惊喜,捆住了他对这段感情所有的畏惧迟疑。
于是,他就这么任由自己握住男人的手,紧紧地,动情地,似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借着这股力道传达过去。
赵璟的手被他捏得发疼,疼到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此刻的真实感,不是梦境、不是想象,那些因青年不告而别生出的不忿、自疑在这一刻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终于,他抿了抿唇,将头抵到宋微寒肩上,闷沉沉道出一句:“羲和,我好想你。”
这就对了,所有的一切终于回归正轨,这才是他们重逢后真正应该说的话。
即便他们的感情到此刻还没有一个准确的定论,但思念却已默认成必然。理所当然地,久别重逢的恋人,合该用一个亲密而不逾矩的举动来表达想念。
宋微寒怔怔地坐着,数息之后,那只空着的手终究还是伸向坐在怀里的人,下一瞬,手臂越收越紧,低喃迎和:“我也…想你。”
罢了,花开堪折直须折。
“主子,我已经把人……”正这时,一个人影从屋外窜了进来:“把、把……”
三双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贸然闯入的男子不由咽了咽喉咙,随即连退数步,非常体贴地把门带好,伴随着一路嚎叫,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沉默的氛围被打破,两人双双笑出声来。宋微寒率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侧:“这张脸…怎么回事?”
他适才摸索了大半天,也没摸出假面的轮廓,而且这张脸比他以往见过的每一张假面都更生动,以致他一度没有辨认出赵璟。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你脸上的伤还没好透,不要总贴着这些东西。”
“你放心,这东西是我手底下一个易容高手弄的,不似我以往随手糊弄出来的玩意儿。”说着,赵璟在脸侧搓了搓,也不知用了什么技法,竟生生剥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面来:“你看。”
赵璟脸上的疤已经全褪了,现下只留有成片的烧痕,虽没有当初那般骇人,却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不过,定了心的宋微寒却突然对这张脸生出几多亲近来:“嗯,确实很厉害。”
赵璟注意到他一直盯着的是自己的脸,登时两眼一眯,又贴近他,声音压低:“我还有更厉害的,你要看吗?”
宋微寒弯唇:“好。”
话音刚落,密不透风的黑暗便顷刻将他压倒,紧接着,带着些许凉意的唇轻轻贴了上来。赵璟稍稍抬起脸,复又沉沉压下来,纵情撷取夹在两人唇齿之间的余温。
刹那间,烽火纵横千里,黑夜被星光点燃,象征着两军的纛旗高高扬起。随着一声令下,角鼓争鸣,马声萧萧,黑压压的人潮迅速从四面八方流向一处,人挤人,浪打浪,刀枪剑戟,无所不用。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天光撕开浓云,也不知是谁先把谁打得丢盔卸甲,这场战事才渐近阑珊。金钲轰鸣,将军一回头,此刻正月上中天,星河闪烁,暗流也汹涌。
吩咐下去,回营休整,三更将至,谨防夜袭。
第46章 金风玉露
夜色深沉,残月低垂,耳畔风声猎猎,杀机四起。
少年穿梭在山林之间,数道黑影紧跟其后,横刀沾着殷红血渍,在冰冷夜色里噌噌作响。
他拨开密林逃往深处,压抑的气氛却如影随形、似山一般向他压来,他急促喘着气,脚下速度愈增愈快。
是谁,是谁要杀他?
正想着,一声狼嚎从前方传来,他不禁放慢了脚步,视线左右偏移,胸口也不住地起伏着。
前有恶兽,后有追兵,怎么办?
正当他犹疑之际,两股杀气已交汇而上,少年执刀倒退,眼见着黑衣人步步紧逼,一道白色残影猛地从他后方扑了上来,随着一声肃杀的呜咽,温热的血径直浇在他脸上。
回忆定格在这一刻,本该沉睡的男人兀地两眼一睁,人也立即从梦境抽离出来,他瞪着漆黑的屋顶,背后汗湿一片,脚底却冻成一块寒冰。
忽然,一只手搭到他手腕处,他心神一滞,身体迅速做出反应,却又在即将触碰到那只手的主人前、及时停下了凝聚杀意的动作。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又倒回去攀住他的身体,宋微寒低低一哼,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适才的梦境委实太过真实,致使赵璟惊醒后睡意全无,百无聊赖下便索性趁着月色打量起身侧之人来。
安详的睡容,平缓的呼吸……似乎和醒着也没多少区别。
赵璟抿唇,双眸微阖,脸附在男人耳侧,手也不安分地滑到他腰间。
青年的肌肤平滑而结实,摸得他一再心神荡漾,然而,还未等他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整条手臂却如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处。
赵璟倏地睁开眼,随即又凝神往那处摸了摸,直摸了好半晌才缓缓收回已然僵硬的手。紧接着,又帮他把里衣收整好,才又躺直了。
数次试探,他怀疑过对方被掉包,也怀疑过他是有所图谋才隐忍不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果真成了一介废人,看来上一回狌狌成功带他出长明宫也不是对方有意为之了。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险些命丧黄泉”,是谁要杀他?太后?亦或是那个已经死了的人?他决定与自己合作,是已经察觉出藏在太平之下的岩流了么?
思绪到此为止,赵璟沉下目光再次抱住了他,心道:宋羲和啊宋羲和,你最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否则连我…也保不住你了。
翌日早,宋微寒一睁眼便见赵璟瞪着自己,一时没缓过神,茫然道:“怎么了?”
赵璟也不瞒着,径直问道:“你是何时没的内力,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问住,双手撑起身子,彻底清醒了。
原来他没能继承原主的一身功夫并不是自己不会催动,可原主为何会失去内功,这又和他遗失的那部分记忆有何关联?在他抓住赵璟到被自己占据身体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变成他,又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个接一个疑问盘旋在心头,以致他一时之间竟难以维持面上的冷静。
仅此一眼,赵璟就已经有了答案:“你不知道。”
“……是。我将你捉回来不久后,便突发恶疾,再等我熬过来,却已经毁了身子,并缺失了半数记忆。之前怕你借此拿捏我,便没说出来……”宋微寒艰难点了点头,短暂权衡后还是道出了自身的处境,当然,部分情节该润色润色,该抹去抹去。
赵璟眉毛一立:“现在不怕了?”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动,须臾后道:“你需要借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则也不会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权后还想杀我,我说与不说有何区别?”
赵璟弯起唇:“在你心里,我就如此唯利是图?”
宋微寒道:“我并不认为你是个会和’敌人‘谈情说爱的人。”
赵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而是非常温情地对着他说:“羲和,你要记住,我是个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闪,宦海无涯,“好”这个字可并不适合用在这里,尤其对于恶名昭著的靖王殿下,这句话着实有些荒谬。
赵璟虚虚眯眼:“怎么,你不信?”
宋微寒偏头错开他的视线:“算是罢。”
赵璟朗声一笑,道:“你先别急着否定,我这番论调,你迟早会明白是指什么。”
那么,问题绕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过的愧与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还欠缺一个最直接的理由,我并不认为你是一个为苟活、而不惜放下杀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随即直面迎上他的目光:“我认为,你不是凶手。”
果然么?赵璟瞳孔微缩,而后正色道:“看来你失去的记忆里,有你我当日对峙的片段。”
这回却要轮到宋微寒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赵璟歪过脸:“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亲暴毙的真相,我作为疑犯,可并没有口头给自己脱罪的立场。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证实。”
说着,他又贴近了些,低声道:“我倒是要问问你,若你最终查出我确实是幕后黑手,又待如何?”
闻言,青年身形一僵,这个问题其实并不难回答,他应晏书之约帮扶赵璟,不论后者究竟有没有害过宋连州,自己都不会有第二个选择。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对这个活在背景里的父亲没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断断不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毫不在意。
长久后,他张了张口:“届时,就不是我想怎么着,而是你杀不杀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杀我,就意味着…你不是凶手。”
赵璟又是一笑,忽而发难扣住他的下颚,慢声道:“我问的是,如果我是,你当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么回答?”
赵璟凝眉看他,理直气壮道:“我想你说,’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宋微寒决不会背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动,重复念道:“不论赵璟是怎样的人,做过什么事,我…我决不会背他而去。”
赵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后才意犹未尽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说着,他松开手,继续道:“’仇恨‘二字未免太过浅薄,昨日之交,难免今日不会反目;昨日之敌,亦可为今日之友。
你父亲、我父亲,这宦海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种关系,不过都是受时局驱使。说到底,你我斗了六年,几番历经死难,以至于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败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当日赵璟在马车里说过的话,这样的觉悟,怨不得是学霸王道的人。长久后,他将人推开:“我该回去了。”
赵璟伸手拦住他的去路:“这才什么时辰,你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道:“我失踪大半夜,行之那边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赵璟轻哼一声,不满道:“到底你们哪个才是主子?”
宋微寒莞尔:“行之毕竟与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亲之命跟随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还是要顾及的。”
赵璟眉头一皱:“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隐瞒我们的关系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道:“不,我准备直接告诉他。”
听了这话,赵璟反而更不高兴:“看来你很重视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来敏锐多智,我瞒不住,也不能瞒,与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说出来,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赵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亲的人,你不报仇也就罢了,还和我厮混到一起,啧啧啧……”
“所以,我才必须证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补充道:“不仅是为行之,更为了我父亲的旧部。”
若赵璟是皇帝,他为平衡朝局打杀重臣无可厚非,但他偏偏只是个王爷,这至多只能算作党派之争,宋连州的旧部自然没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让他们听从你,必须得有一个合理的借口。因此……”
“因此,不论我是不是凶手,你都会让他们认为我是被冤枉的。”赵璟挑起眉,续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但你能’骗‘得了其他人,却不一定能’骗‘住宋随。”
“自古以来,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是长子,又是唯一的嫡出,先帝不在,你就是他。行之深受父亲教诲,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不必担心他会做出违逆之举。”说到此处,宋微寒顿了顿,道:“但我始终认为当初是我错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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