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无奈一叹,一抬眼正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犹疑之下,也软了语气:“你又何苦如此?云家此刻正在风尖浪口,我若再与你频繁接触,只会害了你。木深,你不是是非不分之人。”
云念归却不肯买账:“从前说南军之间不可互通,现在又是沈云两家应保持距离,再后面又是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也该问问我想要什么才是。”
说着,他喉咙一哽,声音也哑了:“我耗费了十多年,才能像今日这般堂堂正正站在你身边,如故,你不能这么对我。”
沈瑞眼皮一颤,嘴却已自觉搬出官话来:“太爷寿宴你大出风头,又以鸿雁求亲,原就引起诸多不满,如今再添上这么些事,一旦他们想对付云家,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你。”
云念归急切回道:“我不怕!”
“可我怕。”沈瑞也跟着皱了眉,语气却还算冷静:“我怕你腹背受敌,怕你万劫不复,更怕我救不了你。”
闻言,云念归却是蓦地一愣。他少时便一直追在沈瑞身后,自见他的第一眼起,整整十六年来,除却先帝崩逝、靖王受困,他几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多少波动,如今却因着这么一件“小事”为自己皱了眉头,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是悲是喜了。
他定定地盯住眼前人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黑瞳里窥探出想要的答案,但很可惜,他什么也看不见,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长久之后,他埋下脸深吸了一口气,兀自没由来地问出一句:“你知道我送鸿雁是有求亲之意?”
第50章 魂与君同
纵然当日云念归用另一番由头作了解释,但那显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是爱出风头的人,更没必要特意送一只纳吉用的鸿雁,很显然,他是在投石问路。
“雁者,顺阴阳往来,明嫁娶之礼。我确实是有求亲之意。”见他不说话,云念归却弯起了唇:“但你可知道,我求的是谁的亲,问的是谁的心?”
沈瑞眸光一闪,数息之后,才答道:“可是二叔家的珑儿妹妹?”说着,又自顾自解释道:“现下也只有她还在婚配之龄,还是说你想等其他人?”
“什么这个妹妹那个妹妹、等不等的,我一个大老粗,哪里知道那些闺门小姐?”云念归看他果真在认真考虑,当即不镇定了:“我最想等的那个人,早就已经等到了。”
此话一出,四下登时静了一静,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没个下文。
云念归之言已再清楚不过,亦或者说,他的心思并不完全在意料之外,但他如此莽撞地把那些不可宣之于口的私情曝于白日之下,谅是自持如沈瑞,也禁不住沉了沉心。
云念归见他又沉默下来,虽说心里没底,但一咬牙,到底是豁出去了:“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我……”
沈瑞立即垂了眼,思绪一晃,一张颓败的脸蓦地浮上眼前。
“瑞儿,忘了这些事,你的前程…还长着……”
下一刻,另一道人声径直劈了过来:“好好看着这些人,你要记住今日之耻,记得自己是谁。”
紧跟着,又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脑海:“瑞儿,留下来,留在他身边。”
云念归见他神色不定,一时语结,话也颠三倒四了:“如故?我…你别不说话,我、我……”
话音未落,衣襟便被死死攥住,随即一个失重踉跄向前倒去,但还没等他碰到人,又整个被翻过来狠狠撞在墙上。
“你?你想做什么?”沈瑞抬起眼,正对上他略显局促的视线。
云念归脸色一白,再看他如此正颜厉色,心也沉到了湖底,却死咬着牙关,瓮声瓮气地回道:“我想和你在一起。”
沈瑞平静地重复道:“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云念归也来了火:“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在一起,沈瑞,我想永远和沈瑞在一起!”
停了停,他又握住压在襟口的手,认真道:“我问的是沈瑞的心,求的是沈瑞的是亲,十六个春秋,五千七百四十四个日夜,此心长存,从来如是。”
沈瑞稍稍压下眼,片刻后,手中力道加重:“昭昭日月,朗朗乾坤,云木深,你妄图狎亵京官,当真以为本侯不敢弹劾你?”
云念归抿住唇,果真不再说什么混账话了,然,下一刻却骤然发难将他扯到眼跟前,一手拦过迎面挥来的拳头,翻身将人压住,恶狠狠道:“既如此,我岂不更要做些什么,也好坐实这个罪名。”
说罢,便不假思索吻住了那双微微翕张的唇,舌头也莽撞地闯了进去。三两回合后,交缠搅在一处的唇舌撕咬得鲜红充血,吞咽、吮吸、喘息,经久不绝。
双手受制,温热的吐息便毫无遮掩地全数冲到眼前,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沈瑞神思一乱,紧握的拳头也在如潮的攻势下不自觉松开。
不多时,云念归稍稍抬起脸,却并未彻底与他分开,他张了张口,声音也哑了:“我…我不后悔。”
沈瑞撇开眼,胸前小幅度起伏着,喘息未定:“话全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你……”云念归瞳孔骤缩,方吐出一个音节,便被他堵住了去路:“松手。”
云念归顿时方寸大乱,手中力道一松,便轻易被他反制住。再次被压回去,他却一点不敢挣动了,只能怔怔地任人施为。
很显然,比起他的浅尝辄止,沈瑞要放纵得多,唇齿交融还不够,他甚至将男人的衣襟扯开,照着高高仰起的长颈吻了下去,亲着亲着,突然又就着湿痕停了动作。
湿润的唇紧紧贴着绷紧发红的皮肤,沈瑞不由再次失了神,与此同时,三道人声在脑海里交汇而上,混杂着绞在一起,却又很快被打散。
云念归手足无措地靠着墙面,全身的血似乎一股脑全窜了上来,烧得他的脸又红又烫,他局促地转了转眼,却猛不迭对上沈瑞的视线。只此一眼,他所有的念头,惊惶、窃喜、赧然、期冀,毫不意外在对方暗含玩味的注目下无所遁形。
于是,他倔强地瞪直了眼。
对视良久,沈瑞终于松手,退后两步,干哑的嗓音也随之而起。
“你不后悔就好。”
与此同时,一道单薄的身影从甬道尽头缓缓走出。赵琅远远看着相依偎着的两人,双眸虚眯,神色难辨。
……
是夜,宗正寺。
几缕稀薄的月光穿过铁栅栏照了进来,旋即便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殆尽,空气里弥漫着湿寒的腐臭,将三月天的春色与生机尽数隔在墙外。
这时,有脚步声响起,坐在木床上的男人蓦地睁开眼,身形未动,心跳却渐渐与来人的脚步声趋于一致。
数息之后,一束烛光出现在视野里,男人用手遮住眼,待适应了才不紧不慢斜眼看去,却在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整个人陡地一顿,下一刻,捆住他四肢的锁链便不可遏制地发出剧烈响动。
来人比记忆中长大了许多,脸长开了,也高了不少,唯有那双眼还似从前那般。
但男人却并不在意这阴冷的视线,转而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的脸看,双唇微微抖动,却只能吐出些湿润的水汽,发不出声,就用笑来替代。
赵琅透过牢门看向满脸悦色的男人,不由暗暗收紧五指,他极力压住心底的躁动,隔着木栅栏对上那双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眼睛:“五哥,别来无恙。”
赵珂勉强站直了身子,一步一步走向他,一边极力扯了扯喉咙,终于在临近他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音节:“宝…宝儿,终于…你终于…来看我了,一别…已经八年有余了,你终于来看我了。”
赵琅抿着唇,不置一词。
“你…长大了……”隔着木栅栏,赵珂颤颤巍巍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之前停下了动作,他弯起唇,眼中爱怜丝毫不掩:“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能再看见你了,真好,你来看我了。”
赵琅对此置若未闻,径直道:“父皇驾崩了。”
赵珂瞳孔一震,胸口急促打着颤,却又迅速平复下来:“你来是想告诉我,赵璟终于打算对我下手了?”
“继位的是琼儿。”赵琅平静地看着他:“至于赵璟,他已经被遣去九江守陵了。”
“琼…儿?”赵珂猛地收回手,目眦欲裂:“赵琼?为何会是他?为何会是他?!”
停了停,他像是想到什么,质问道:“是你帮了他?你心里只有他,你忘了,我才是你唯一的亲……”
赵琅厉声打断他:“闭嘴!”
赵珂骤然噤了声,短暂怔愣后自嘲一笑,神色也逐渐镇定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找我…要做什么?”
赵琅深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我只是来看看你。”
赵珂哂笑连连:“看我?你是想看看我死没死吧?”
赵琅慢腾腾吐出一个字:“是。”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看着这张狼狈失落的脸,赵琅突然就没了兴致,也不多说,转身就向外走去。
赵琅的离开,致使牢房里唯一的光源也跟着逐步远去,本该习惯黑暗的赵珂却越来越不适应,他挣扎着,只想跟着那微弱的光一同去了,奈何任他如何挣扎,也不能再向前一步,他极力撕扯着喉咙,发出来的声音却犹如蚊蝇。
“宝儿,你不能…不能不要我,赵琅,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亲哥哥,我才是你唯一的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赵琅越往外走,眼里的光芒越盛,一直到走出牢房,捧在手里的烛火也彻底失了颜色。
孟善英见他出来,稍作迟疑便迎了上去:“九王爷。”
赵琅脚步不停:“替他收拾收拾,到底是先皇的儿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孟善英停下脚步,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回身对狱卒吩咐道:“派人好生伺候…五皇子。”
到底…是先皇的儿子吗?
孟善英为官十余载,宦海沉浮,自认什么没见过,平生唯有两件事久久无法忘怀。
一件是去岁被驳回的圣旨。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想过盖了皇印的圣旨竟还能被退回来,最可怖的是,这么大的事,却连个水花也没激起。
而另一件,就是元初十五年的五皇子谋逆案。一个锁在深宫的妇人,一个不经世事的孺子,竟胆敢伙同外戚引兵围城。结果可想而知,这场宫变很快被镇压下去,但在这之中,作为主谋之一的五皇子赵珂,却完好地存活了下来。
而这两起案子,均与靖王有关。
彼时,靖王还只是靖昭王——一个在朝中无所依傍的嫡长子,正当他四面楚歌之际,却一举端了对他威胁最大的姜陈两家,究竟是天命眷顾,还是另有隐情,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这也是他当日劝说李叔凌退让的原因。这两起案子太相似了,同为谋逆,同样的结局,且主谋均为最有潜力继承大统的皇子。
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亲手镇压五皇子、直面见证那场腥风血雨的人,怎么一转眼就犯了同样的错误?但他不肯听召侍疾、私自出京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人知道那一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追问,尘埃已定,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了。一来一回,两兄弟争来争去,多年筹谋,却为他人作嫁裳。
思及此,孟善英往黑不见底的牢狱看了一眼,蓦地叹了一声,旋即提脚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第51章 旁指曲谕
“此事本相恐不能应下,陶尚书还是另寻他路罢。”男人轻声一叹,略显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老者。
吏部尚书陶修业向前一步,斑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相爷,当真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视线向上,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也逐渐映入眼帘。男人约摸三十岁的光景,眸若秋潭,面如冠玉,纵是身处家中,鬓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
但可别小瞧这个笑容宽和的年轻人,只一眼扫过去,便是连长他一轮的陶修业也禁不住起了一层虚汗,到底是先帝钦命、容太傅力扶,多少有些本事在身上。
“官员的升降调动素来由吏部掌管,您作为吏部尚书,若有意…保住宁主事,不若亲自面圣更好?”顾向阑略微斟酌数息,觉得“保住”比“包庇”听着要委婉,也好听些。
陶修业苦笑一声,若当今能听得进话,他又何必来求顾向阑这个小辈,谁不知道咱们顾相爷一向油盐不进呐?实实在在是走投无路、求无所求了。
“相爷,下官委实是没法子了,那宁辞川虽行事鲁莽,但到底没犯下大错。且,宁老太爷得知此事后,好一通家法下去,半条命都没了。而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再连降四级,着实罪不至此。”陶修业几近声泪俱下,作势就要给他下跪。
见状,顾向阑忙不迭挽住他的手臂,双眉微蹙,却仍好声好气地劝说:“不是本相不想帮忙,只是……唉,宁主事招谁不好,偏偏招了逍遥王,您也知道,他……”
言止于此,又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宽抚道:“雷霆雨露,皆为君恩。陶尚书,有些浑水,咱们做臣子的蹚不得。”
“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陶修业顿时面色戚戚,哪里是他想蹚浑水,只是…好容易捧出来的三品侍郎就这么被贬作七品主事,宁家岂能甘心?他身附宁氏,又恰巧是吏部尚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宁家施压于他,他就是想推也推不了。
顾向阑沉下眉,若先帝在时,他或许愿意帮那宁主事说几句话,然当今身怀反骨,越逼他,怕也只会适得其反。
话讲回来,若先帝在,也不会轻易去动一个没甚要紧的小辈。一朝天子一朝臣,在不影响前朝格局之前,他还没必要为这么件小事去磨损自己在少帝心里的印象。
思及此,他面色不善地扫向立在一旁的青年,似笑非笑:“盛郎中,此事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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